第12章 換叉與攔路
蕭塵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帳口那隻缺了小指的手,往簾子上又搭了一下。
“大帥。”蕭塵抱拳,“洪荒巨力拳,我不學。”
炭盆裡又裂了一聲。
宋詭的笑沒落,眼睛慢慢眯起來。
“說。”
“三條。”蕭塵說,“第一,我使叉。叉是長兵,講的是三丈之內一線出手。拳力從骨裡走,我怕手重了,叉就快不了。海里練出來的東西,改一處就廢一片。”
“第二呢。”
“第二,我根基薄。奔雷拳我還打不出三道痕,先學能學的。”
“第三。三——”蕭塵頓了一下,“宋家幾世幾代的東西,我一個漁家的,拿十兩銀子換不起。今日拿了,往後大帥要我拿什麼還,我心裡沒數。心裡沒數的賬,我不敢欠。”
帳裡安靜了七八息。
宋詭忽然大笑起來,笑得肩膀都抖。
“十七歲。”他說,“十七歲就知道怕欠賬。你爹是漁民?”
“是。”
“可惜了。”宋詭拉開案側一格抽屜,取出一冊薄的東西,紙邊磨得發毛,封面上三個字,墨都舊了。
他隨手往案上一扔,滑到蕭塵面前。
“奔雷拳。三十六式,圖在裡頭。練不成別回來找本帥哭。”
蕭塵把冊子收進懷裡,壓在木匣上面。
“謝大帥。”
“那十兩,本帥收了。”宋詭把布包拽過去,塞進袖裡,動作很隨意,“規矩不能破。”
“是”
“去吧。”宋詭重新拿起小刀剔指甲,“考核那天,本帥在臺上看著。第一你拿不到,本帥這本冊子就算白給。”
蕭塵轉身出帳。
走到簾子邊,那隻手替他掀了簾。
蕭塵出去半步,又停下。
他偏過頭,看了那個斷了小指的護衛一眼。
護衛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像根木樁。
蕭塵沒說話,把那隻斷手的特徵刻在腦子裡,大步走出中軍轅門。
日頭偏西,風裡帶著乾土的腥味。
蕭塵摸了摸懷裡的《奔雷拳》。宋詭說得對,力從骨走,發力方式變了,手裡的傢伙也得跟著換。
軍鎮發的制式木柄鐵叉,承受不住精通級槍法的貫穿力,更別提再加上拳法的勁道。
他沒回第二營,順著山道下了坡,直奔青陽縣城邊的集市。
集市西頭,有一家掛著“百鍊”招牌的兵器鋪。
鋪子不大,火爐燒得正旺。一個光著膀子的鐵匠在打鐵,掌櫃是個留著八字鬍的瘦子,正撥弄算盤。
蕭塵跨進去,把那把沾過胖子血的舊漁叉往櫃檯上一放。
“買叉。”
掌櫃撩起眼皮,掃了一眼蕭塵身上的粗布軍服,又看了看那把崩了口的破叉,撇撇嘴:“軍爺,制式兵器咱們這兒不修。”
“不修。買新的。”蕭塵敲了敲櫃檯,“要重的,帶血槽的。”
掌櫃放下算盤,從後頭架子上抽出三杆叉。
“單股、雙股、三股。白蠟木杆,精鐵淬火。二兩銀子一把。”
蕭塵拿起那把三股叉。
入手輕了。
他手腕一抖,叉尖往前一送,沒發力,只是順著【漁叉槍法】的肌肉記憶刺了一下。
“嗡——”
白蠟木杆劇烈震顫,叉頭的鐵齒髮出一聲脆響,竟然彎了半寸。
掌櫃瞪大眼睛,剛要罵人,蕭塵已經把叉扔回櫃檯。
“太輕,太脆。殺不了人。”
“你這軍爺怎麼說話的!”掌櫃急了,“我這可是上好的精鐵!”
“我要海底沉鐵,或者百年寒鐵。”蕭塵看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拍在桌上,“杆子要通體鑌鐵,重五十斤往上。叉頭帶倒刺。”
掌櫃盯著那塊碎銀,嚥了口唾沫,語氣瞬間軟了:“軍爺,您說的那是神兵利器,我這小鋪子哪有現貨。得去州府的庫裡調。”
“多久。”
“最快七天。”
“五天。”蕭塵把碎銀往前推了推,“這是定金。五天後我來拿,錢不是問題。”
掌櫃一把攥住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得嘞!您五天後來,包您滿意!”
蕭塵轉身出鋪。
五天,正好趕在考核之前。
他原路返回,剛走到鎮外的一處岔路口,腳步就停了。
前面是個野茶棚,平時給過路的商客歇腳。現在茶棚塌了一半,幾張桌椅碎在泥水裡。
五六個穿著青陽縣衙差服的官兵,正圍著一個老頭拳打腳踢。
“老東西,嘴還挺硬!”一個滿臉橫肉的差役一腳踹在老頭肚子上,“初八那天,陳虎明明進了你們這裡的地盤,看見誰做的沒,說!”
老頭蜷縮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差爺……真沒見著是誰殺的啊……”
“沒見著?”橫肉差役拔出腰刀,用刀背拍打老頭的臉,”
蕭塵站在十步外,冷眼看著。
初八那天。
那是他剛進軍營,陳虎帶人假扮山匪在林子裡截殺他的日子。
陳虎被自己斷手斷臂,而在這幫人沒有證據是自己做的,也沒打算管閒事,壓了壓斗笠,準備從旁邊繞過去。
“站住!”
橫肉差役眼尖,一眼瞥見蕭塵腰上掛著的魚刀。
四個差役立刻散開,手按刀柄,把蕭塵圍在中間。
“哪個營的?”橫肉差役上下打量蕭塵,目光落在他的破舊軍服上,冷笑一聲,“新兵蛋子?過來,爺問你點事。”
蕭塵沒動。
“聾了?”橫肉差役往前走了一步,手裡的刀出鞘半寸,“問你話呢,初八那天,從這兒過沒過?”
蕭塵抬起眼,看著他。
“過了。”
“陳虎是被誰殺的,你知道麼?”
“估計是山匪把。”
橫肉差役眯起眼,突然一揮手:“帶走!回衙門大刑伺候,不怕他不吐!”
兩個差役拿著鎖鏈就往蕭塵脖子上套。
蕭塵沒躲。
他的手搭在魚刀的刀柄上,拇指輕輕一推。
“咔。”
魚刀出鞘一寸。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順著刀鋒溢位來。那是殺了黑石嶺匪首後,洗不掉的煞氣。
兩個拿鎖鏈的差役動作一僵,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意,硬生生停在原地。
“你敢抗法?!”橫肉差役大怒,抽刀就砍。
“第二營,張爾璇將軍麾下。”蕭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昨日黑石嶺剿匪,首功。”
橫肉差役的刀停在蕭塵頭頂三寸處。
風吹過,刀刃上的寒光晃了晃。
“首……首功?”橫肉差役的臉色變了。
軍鎮和縣衙不是一個系統。一個普通新兵,縣衙打了也就打了。但掛著“首功”名頭,還是張爾璇那個不講理的老將軍手下的人,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動。
“黑石嶺那個……用叉子的蕭塵?”旁邊一個差役嚥了口唾沫,小聲提醒。
橫肉差役立刻收刀入鞘,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哎喲,原來是蕭兄弟。大水衝了龍王廟。”他搓了搓手,“誤會,都是誤會。”
蕭塵把魚刀按回鞘裡。
“我能走了?”
“這……”橫肉差役面露難色,互相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蕭兄弟,按理說我們不該攔你。但……宋大人要見你。”
蕭塵目光微動。
“哪個宋大人。”
蕭塵立刻想起了宋詭。
陳虎買兇殺他,宋詭一清二楚。現在宋詭要見他,還是逃不過。
“帶路。”蕭塵淡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