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兩個醋精
姜芽回到房間,把洗衣袋放在行李架上,坐在床邊,盯著床頭櫃上那盞昏黃的壁燈發了好一會兒呆。
顧承野也住在這家酒店。
這個認知像一根魚刺卡在她喉嚨裡。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知道他是來開學術交流會的,但不知道他也住這家。
上海那麼多酒店。
偏偏同一家。
而且昨天晚上給她熊抱的那一幕……
她想起。
剛才在洗衣房他拎著那件粉色襯衫時臉上的表情。
想起他攥著她真絲襯衫時指尖的力道。
想起他轉身離開時那個僵硬而挺直的背影。
她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她伸手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刺得她眯了眯眼。微信上關小棠發了條訊息——
不是文字,是張截圖。
蔣朵朵的朋友圈截圖。
蔣朵朵發了一張上海虹橋機場的到達廳照片,配文只有四個字:
滬市走起。
釋出時間是今天下午。
定位精確到了機場的航站樓出口。
姜芽盯著那張截圖看了許久。
蔣朵朵來上海了。
她知道蔣朵朵是心內科的規培生。
知道她喜歡顧承野。
知道在微博上買過小號罵自己丑。
也親眼在東西南北中的包間裡。
見過她如何用一種帶著宣示主權意味的姿態挨著顧承野坐。
但姜芽沒有任何立場去問顧承野。
蔣朵朵是不是來找他的?
因為沒有名分。
因為沒有關係。
因為他說了:我們完了,早在五年前就完了。
姜芽把手機螢幕按滅,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軟。
軟的讓人煩躁。
她又翻了個身。
坐起來,趿拉著拖鞋出了門。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
踩上去沒有聲音。
她拄著柺杖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上海還在沉睡,黃浦江上的輪船燈光在夜幕裡明明滅滅。
姜芽靠在窗邊的牆上,柺杖斜靠在旁邊,抱著胳膊看著窗外發呆。
“睡不著?”
姜芽轉過頭,黃明濤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棉質開衫,手裡端著一杯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熱咖啡。
他走到她旁邊,也靠在牆上,和她並排看著窗外。
“黃導也沒睡?”姜芽問。
“剛改完分鏡,腦子太興奮了,睡不著。”黃明濤喝了口咖啡,偏頭目光定在她受傷的腳上,“你呢?腳還疼?”
“好多了。”姜芽笑了笑,把左腳微微抬了抬,“明天拍完就能回北京了。說實話,上海這個天氣,我這個北方人真有點吃不消。”
“你這北方人當初在上海唸了四年大學,也沒見你不適應。”黃明濤笑著說。
“唸書的時候年輕啊,適應力強。”姜芽也笑了,“現在老了,動不動就腳疼腰疼的。”
“你才多大就說老。”黃明濤搖了搖頭,喝了口咖啡:
“對了,你前十集的劇本我全部粗剪完了。
最後那場宿舍樓下吵架的戲,情緒層次比原稿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我之前還擔心醫療劇太硬,感情線推不動,現在看來完全不用擔心。”
他說到工作的時候眼神格外認真,直視著她的眼睛。
“姜芽,你確實有天賦。
不是每個編劇都敢在定稿之後推翻重寫的,更不是每個編劇都能改得比原稿更好。
明年公司有個大專案——跟一家平臺合作的原創IP,都市醫療題材的,劇本總監的位置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我想讓你來。”
姜芽愣了一下。
這是實打實的認可,分量比之前所有客套的誇讚加起來都重。
走廊另一頭。
安全通道的防火門後面,顧承野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
他本來只是睡不著想下樓抽根菸。
推開防火門。
就看到走廊盡頭落地窗前站著兩個人。
姜芽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頭髮散在肩上,側臉的輪廓在窗外微弱的城市燈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她對面站著一個男人——深灰色開衫,端著一杯咖啡,正用一種專注到近乎熾熱的眼神看著她。
她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那種排練過的、用來氣人的笑。
也不是剛才在洗衣房裡那種淬了毒的冷笑。
而是很自然的、被人肯定之後略帶羞澀的笑。
那個笑容他太熟悉了。
以前她站在他面前,他誇她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笑的。
姜芽跟那個男人聊了多久。
顧承野就在防火門後面站了多久。
後牙槽咬得咯吱響。
黃明濤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空杯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直起身子:
“不早了,明天還開工呢。早點休息。”
他拍了拍姜芽的肩膀。
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姜芽也直起身子,拿起靠在牆上的柺杖,衝他點了點頭說“黃導晚安”,也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
防火門後面的那個人影。
在她轉身之前就無聲地退回了樓梯間。
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被走廊地毯吞得乾乾淨淨。
姜芽聞聲回了回頭。
微涼的眸子空蕩著看了許久。
離開。
第二天一早。
《墨色歸來》劇組在校園裡拍最後一組鏡頭。
天氣很好。
雨後初晴。
梧桐葉被陽光照得金燦燦的。
黃明濤坐在監視器前,情緒高漲,連平時最常掛嘴邊的髒話都少了一半。
姜芽拄著柺杖站在機位旁邊,跟李可確認最後幾場戲的臺詞調整。
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直到侯玥倒下去。
那場戲是女主在操場上跑步,男主從後面追上來,兩個人有一段邊走邊聊的長鏡頭。
侯玥跑了兩遍,黃明濤都不滿意,嫌她跑得太僵硬,讓她再來一條。
第三條的時候。
她跑到操場中央忽然停了下來,彎下腰大口喘氣。
片場裡誰都沒當回事,以為她是連續跑了幾條岔氣了,場務還遞了瓶水過去。
李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
侯玥接過水沒喝,水瓶掉在地上,她整個人軟綿綿地往旁邊倒。
她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和上次在軍區醫院片場發病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侯玥姐!”
李可衝上去扶住她,片場瞬間大亂。
有人撥打120,有人大喊“有沒有醫生”,場務把外套疊起來墊在侯玥頭底下。
導演喊停之後,片場亂成了一鍋粥,所有人都手忙腳亂卻沒有人真正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
幾乎是同一時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監視器旁邊的姜芽。
上次在軍區醫院,就是姜芽衝上十一樓找來顧承野救了侯玥的命。
她在片場所有人眼裡,是“能聯絡到心內科專家的人”。
人命關天。
姜芽已經拿出了手機。
她沒有猶豫太久,先打給關小棠。
關小棠接了電話,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聽她說完立刻說:
“你等著我馬上聯絡秦嶽”。
掛了電話。
姜芽蹲在侯玥旁邊,拿自己的外套疊成枕頭墊在她頸後,又讓李可去把現場的遮光板撐開給她擋太陽。
救護車來的時候秦嶽也趕到了。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但專業素養在,蹲下來快速做了查體,確認暫時沒有生命危險,需要送醫院觀察。
姜芽鬆了口氣.
直起身往片場外面掃了一圈——
然後她的目光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