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江家的事情,和我半毛錢也沒有
“走吧,媽。”
耳邊是樓下眾人的尖叫聲。
江聿衡已經等在門口,眼底是一片釋然。
蘇曼殊坐在輪椅上收回目光,不緊不慢的把杯子遞到江聿衡手中。
她點了點頭,“走吧。”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本該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報復,但是蘇曼殊看到七樓那空蕩蕩的窗臺,只覺得心裡一陣虛無。
她慢慢撫上右側臉頰那些猙獰可怖的瘢痕,揮揮手。
江聿衡推著輪椅出門。
走廊護士站的值班人員都被樓下的騷動吸引,探頭往窗外看,沒人留意這對母子從無障礙通道離開。
電梯門合上前,江聿衡又回了病房。
他用紙巾擦乾地上的水漬,重新疊好被子,再把窗戶推回顧芝蓉入院時的開合角度。
看上去,就是病人自己爬上了窗臺。
做完這些,江聿衡摘下乳膠手套,扔進樓梯間的垃圾桶。
下樓時,他步伐從容,還拿出手機回了兩封工作郵件。
樓下大廳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打120,有人舉著手機拍影片。
江聿衡繞開人群,鑽進停車場的黑色轎車。
蘇曼殊已經坐在後座,長舒一口氣。
“二十年了,今天總算是有個結果。”
車子啟動,很快匯入無邊夜色之中。
江尋鶴是被醫院保安的電話叫回去的。
他從停車場趕回住院部時,大廳已經拉起警戒線。
地上那攤暗色他沒看清,只覺得周圍人的眼神不對。
江尋鶴心慌地厲害,快步上了電梯。
到了七樓病房的時候,江尋鶴沒有看到母親的身影。
被子疊的整齊,窗戶半開,病號服搭在椅背上。
江尋鶴愣了兩秒,先去衛生間看了一眼,沒人。又往走廊看,護士站也是空的。
不好的預感一下壓了過來。
他折回電梯,一路跑到一樓大廳。
警戒線裡,擔架上蓋著白布,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的帝王綠手鐲已經四分五裂,江尋鶴認出來,那是母親寶貝著戴了三年的那款。
江尋鶴僵在原地。
“您是家屬?”急救醫生快步過來。
“她……她怎麼了?”
“從七樓墜落,人還有生命體徵,可頭部先著地,情況很危險。我們馬上送她進手術室,您先簽字。”
知情同意書遞到他面前,白紙黑字印著開顱兩個字。
江尋鶴大腦一片空白,渾渾噩噩地簽了字遞了上去。
手術室的門關上,紅燈亮起。
走廊裡只剩他一個人。
江尋鶴靠著牆坐下,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他下意識想找個人分擔他的情緒或者為他指明道路。
但翻著通訊錄翻了半天,忽然發覺無人可打。
父親不會來,他今天剛說過,自己讓他太失望了。
他那樣粗暴地對待梁憶桃,已經被她鎖在門外一整夜,她更不會來。
公司的人……他連一個能說心裡話的下屬都找不出來。
這時,江尋鶴手指停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季姝玫。
他知道,這通電話不該打,可他還是按了下去。
梁宅。
季姝玫正窩在沙發上翻明天的流程表,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來電顯示:江尋鶴。
她皺了皺眉。
梁宗闕從她身後探頭看了一眼。
“接不接?”季姝玫把抉擇權順勢拋給了他。
“接吧,聽聽他要說什麼。”
梁宗闕語氣平淡,坐回她身邊,一隻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像是並不介意的樣子。
季姝玫接起電話,問什麼事。
那邊傳來江尋鶴紊亂的呼吸和低低的哭腔。
“姐姐……我媽出事了。”
季姝玫沒說話。
“她墜樓了,在醫院做手術。”
季姝玫皺眉。“所以呢?”
江尋鶴被問得一滯,急忙開口:“我不是讓你過來,不是這個意思。”
他忽然感覺有點難為情,囁嚅了一會兒才開口。
“就是,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
奇怪不奇怪同她有什麼關係?
季姝玫不由得皺眉。
“江尋鶴,我們已經離婚了,江家的事情,和我半毛錢也沒有。”
說完,季姝玫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尋鶴聽著忙音,跌坐到椅子上。
他盯著慘白的天花板,絕望的潮水向他席捲而至。
季姝玫放下手機,看向梁宗闕。
“江家最近多了個人,你知道嗎?”
梁宗闕點點頭。
他把平板遞給她,螢幕上赫然是一份人物檔案。
照片裡的年輕男人眉眼很深,笑得溫和無害。
正是江家的私生子,江聿衡。
季姝玫掃了一遍資料:海外留學背景,最近開始接觸江氏核心業務。
“這人不好對付。”她頓了頓,“科瓦奇那單生意,也是他攪黃的?”
“對。”
季姝玫抿唇,心裡越想越不對。
一個能在短時間裡把江尋鶴逼到這份上的人,想要的絕不只是江家內部換個掌權人。
“你多留意他。”季姝玫合上平板,認真看著梁宗闕,“真讓他拿到江家的控制權,日後做生意的時候要是碰上,恐怕不大好對付。”
梁宗闕側頭看了她幾秒,笑了。
季姝玫一臉莫名,“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伸手拿回平板,放到茶几上,“古話說,娶妻娶賢,你這架勢,簡直是我的軍師。”
季姝玫臉一紅,推了他一下。“說正事呢。”
梁宗闕順著她的力道往後靠了靠。
他揉了揉她的發頂,沒再逗她,語氣鄭重了些許。
“放心,我盯著。”
他收回手,看了眼牆上的鐘,快十一點了。
“早點睡。明天要嫁給我,別頂著黑眼圈。”
紅意從季姝玫的臉頰蔓延至脖頸。
“嗯。”
她手忙腳亂抱著抱枕以作掩飾,往樓上跑去。
梁宗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散。
醫院的走廊裡,江尋鶴枯坐了一整夜。
他和母親好像被全世界遺忘了一般。
即使母親受了如此嚴重的傷,期間也沒有任何人來關心過他們。
凌晨四點,保潔阿姨拖地經過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天亮了,手術室的紅燈在凌晨六點十二分熄滅。
主刀醫生摘著口罩出來,滿臉疲憊。
“人保住了。”
江尋鶴猛地站起來,膝蓋一軟,撞到椅子上。“那我媽人呢?”
醫生看著他,斟酌著措辭,還是直說了。
“頭部創傷很重,大面積腦組織挫傷,現在處於深度昏迷,對外界沒有反應。簡單說,就是植物人。”
醫生的話重錘一般擊打在江尋鶴的心上,使他幾乎站立不穩,要踉蹌撲倒在地。
醫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能不能醒,只能看後續恢復。”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長期護理方面,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他見慣了太多的患者都在日復一日的經濟壓力和心理煎熬中備生怨懟,有的選擇拔管,有的選擇堅持,家庭也變得支離破碎。
江尋鶴渾身發軟。
他扶著醫生的臂彎,慢慢坐回冰冷的塑膠椅上。
那股無力感從心底翻上來,比憤怒更折磨人。
過了很久,他拿起手機,鬼使神差地撥出另一個號碼。
梁憶桃,她的妻子,總歸會和他一起承擔這一切。
電話接通,傳來的卻不是梁憶桃的聲音。
是梁家保姆。
“梁太太一早就出門了。”
江尋鶴心中一緊,追問道,“去哪兒了?”
“和一位也是姓江的先生走的。”保姆聲音有些遲疑,“人挺年輕的。”
江尋鶴握著手機,手慢慢垂下。
姓江,年輕。
江尋鶴只覺得嘴裡一陣發苦,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江……聿……衡……”
此時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江尋鶴卻只覺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