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來!
秦天在樓梯上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燕赤行一眼。
燕赤行沉默了兩秒。
腳下的木樓梯被他踩得輕輕吱呀了一聲。
他的語氣很平淡。
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秦天聽得出來。
這種平淡是三百多年才磨出來的。
底下壓著的東西有多重。
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天走到二樓走廊。
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讓燕赤行進來坐下。
他給燕赤行倒了一杯水。
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本發黃的線裝冊子。
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養屍人陳九陰的地址。
燕赤行看了一眼。
點了點頭。
秦天把冊子合上。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燕赤行的金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燕赤行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輕。
但和他之前那種溫潤禮貌的微笑完全不同。
那是一個屬於百戶的、帶著戰意的笑。
當天中午。
秦天讓黃世仁去鎮上叫了兩輛車。
一輛坐人。
一輛裝行李和他們從山裡撿回來的那些法器殘片。
燕赤行換了一身秦雪在鎮上雜貨店臨時買的黑色運動服和棒球帽。
把頭髮塞進帽子裡。
帽簷壓得很低。
遮住了那雙金色的眼睛。
但即便如此。
他往車旁邊一站。
那股渾然天成的壓迫感還是讓司機師傅多看了他好幾眼。
秦雪坐在後排。
手機終於充滿了電。
正對著鏡頭做這一趟殭屍村之行的總結。
她從第一天進村開始講。
講到自己在金光咒上從零到能放光的突破。
講到活屍差點把她劈了的時候她哥一劍飛過來救場。
彈幕刷得比任何時候都猛。
禮物飄得滿屏都是。
她說到最後嗓子都啞了。
對著鏡頭揮了揮手。
她關了直播。
靠在椅背上。
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轉頭問秦天。
秦天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秦雪縮了縮脖子。
小聲嘟囔了一句。
徐瑩瑩坐在她旁邊。
已經在默默地結手印了。
她的金光咒手印已經結得很熟練了。
口訣也滾瓜爛熟。
指尖上的金光雖然還很淡。
但比昨天又穩定了幾分。
黃世仁和燕赤行坐在另一輛車裡。
黃世仁一路上緊張得話都不會說了。
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腰板挺得比當兵的時候還直。
燕赤行靠在另一側車窗旁邊。
壓低了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
呼吸均勻而緩慢。
像是在閉目養神。
又像是在感受這個幾百年後世界的氣息。
車子開了將近六個小時。
在傍晚時分開進了龍虎山的地界。
龍虎山山門巍然矗立在夕陽裡。
青石牌坊上刻著“正一道宗”四個大字。
被落日餘暉染成了金紅色。
守門的兩個小道士遠遠看見一輛車開過來。
正要上前攔。
車窗搖下來露出了秦天的臉。
兩個小道士立刻把路讓開。
對著車屁股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車子直接開到了天師府門口。
秦天推開車門走下來。
第一眼就看見趙道天站在府門口等著。
趙道天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紫袍。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見秦天從車上下來。
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秦天把手抽回來。
指了指後面那輛車。
趙道天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秒。
他順著秦天的手指看過去。
那輛車的車門正好開啟。
燕赤行從車裡邁了出來。
燕赤行已經把那身不合身的運動服換掉了。
穿著一件秦天臨時借給他的黑色長袍。
帽子摘了。
長髮用紅繩束在腦後。
夕陽照在他臉上。
那雙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輝。
趙道天倒吸了一口涼氣。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在這一行幹了幾十年。
什麼妖魔鬼怪都見過。
但屍皇這個級別的東西。
他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那股無聲無形的壓迫感讓他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燕赤行走到他面前。
微微點了一下頭。
姿態彬彬有禮。
語氣溫潤和氣。
趙道天張了張嘴。
看看燕赤行。
又看看秦天。
確認了這位屍皇確實是被收服了而不是來鬧事的。
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嚥了回去。
他連忙回了一禮。
語氣都帶了幾分不自覺地恭敬。
秦天看著趙道天小跑著去安排的背影。
轉頭對燕赤行笑了一下。
燕赤行的語氣裡難得帶著一絲無奈。
秦雪從後面蹦過來。
舉著手機對著天師府的大門拍了一圈。
然後又對著燕赤行的背影拍了一張。
她把鏡頭拉近。
燕赤行的黑髮在夕陽裡被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圈。
金色的眼睛逆著光顯得格外深邃。
整張臉像是從古代畫裡走出來的將軍。
秦雪嘿嘿笑著把照片存好。
然後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
把直播關掉。
跟著秦天進了天師府。
當晚。
秦天把燕赤行送進了鎮妖塔最頂層的靜修室。
靜修室不大。
四面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安魂咒和聚靈陣。
天花板是一整塊天然水晶磨成的穹頂。
月光透過水晶穹頂灑下來。
在整個房間裡形成了一個柔和的銀色光池。
燕赤行站在光池中央。
月光照在他身上。
在他的黑袍上鍍了一層銀邊。
燕赤行抬頭看了一眼水晶穹頂。
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
秦天靠在門框上。
雙手抱胸。
燕赤行轉過身看著他。
金色的眼睛在水晶穹頂下亮得像兩顆金珠。
秦天點了點頭。
轉身要走。
秦天回過頭。
燕赤行站在光池中央。
月光把他的臉照得輪廓分明。
他看著秦天。
沉默了兩秒。
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秦天看了他兩秒。
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
只是擺了擺手。
轉身走出了靜修室。
把門輕輕帶上。
第二天早上。
秦天起得很早。
他把天師劍重新磨了一遍。
劍身上的符文在晨光裡閃著淡淡的金光。
他把道袍穿好。
腰帶紮緊。
然後把昨晚畫好的新一疊黃符裝進布袋裡。
祁縣不比這片殭屍山。
陳九陰是個活了一百二十年的老妖怪。
修為不低。
準備必須做足。
他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秦雪、徐瑩瑩、黃世仁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秦雪把手機架在旁邊。
正在對著鏡頭跟觀眾交代。
徐瑩瑩的金光咒比昨天又穩了幾分。
她站在晨光裡。
指尖上的金光已經能持續亮十幾秒了。
黃世仁在一旁對著空氣唸唸有詞。
手裡結的手印已經不會再弄錯小指的勾法了。
指尖上那點純陽火種在晨光裡忽明忽暗。
雖然還很小。
但很執著。
紅月站在院子角落裡。
她昨晚在鎮妖塔外面曬了一整晚月亮。
今天氣色好多了。
血紅的眼睛比前幾天更亮。
身上的月華氣息也更濃了。
她看見秦天出來。
微微點了點頭。
眼神裡帶著一種默契。
秦天邁開步子往山門外走去。
車子從龍虎山出發。
沿著國道一路向北。
開了將近六個小時。
在傍晚時分進入了祁縣地界。
祁縣不大。
縣城只有幾條街。
但街上的氣氛和之前那個小鎮完全不同。
鎮上的行人腳步匆匆。
天色還沒全黑。
街邊的店鋪就一家接一家地關了門。
偶爾有幾個坐在門口的老人。
看見外地車開進來。
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和迴避。
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人。
秦天讓司機把車停在縣城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旅館門口。
旅館的招牌是新的。
但裡面的裝潢很舊。
前臺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看見有人進來也沒有多熱情。
只是把房間價格報了一遍。
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三把鑰匙扔在櫃檯上。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
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秦天拿起鑰匙。
看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抬起眼皮掃了秦天一眼。
目光在他那身道袍上停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繼續翻他的賬本。
秦天把鑰匙收進兜裡。
點了點頭。
沒再追問。
他帶著幾個人上了樓。
把行李放好之後。
把所有人叫到了自己房間。
秦天把從屍皇廟裡帶出來的那本冊子攤在桌上。
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除了地址之外。
還畫了一張簡圖。
縣城北邊的一座老宅。
宅子後面是一片廢棄的墳場。
墳場底下標註著三個小圈。
旁邊寫著“養屍窖”三個字。
秦雪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簡圖。
倒吸了一口涼氣。
秦天把冊子合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
撩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路燈已經亮了。
但光線昏暗。
街道空蕩蕩的。
一個人影都沒有。
遠處北邊的天空比別處暗了幾分。
隱約能看到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貼著地面翻滾。
紅月站在窗邊。
血紅的眼睛也看向北方。
紅月閉上眼睛。
過了幾秒重新睜開。
秦天點了點頭。
轉過身對眾人說道。
秦雪難得沒有頂嘴。
認真地點了點頭。
徐瑩瑩把手裡的金光咒手印又結了一遍。
指尖上的金光比之前又亮了幾分。
黃世仁從包裹裡掏出一大疊鎮屍符。
一張一張地檢查了一遍。
然後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放進道袍內襯的口袋裡。
第二天天還沒亮。
秦天就帶著一行人出了旅館。
清晨的祁縣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
薄霧貼著地面流淌。
空氣裡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越往北走。
那股味道越濃。
老宅在縣城最北邊。
是一座荒廢了幾十年的青磚大院。
院牆塌了一半。
門樓上的瓦片落了一地。
大門的鐵鎖早就鏽成了一坨鐵疙瘩。
秦天一腳踹開大門。
院子裡的荒草齊腰深。
正對面的堂屋門大開著。
裡面黑漆漆的。
往外冒著冷氣。
秦天拔出天師劍。
劍身上的金光撕開了堂屋裡的黑暗。
照出了裡面的景象。
堂屋的正中央。
地面上有一個被鑿開的方形洞口。
洞口邊緣砌著青磚。
一股濃烈的屍氣正從洞口裡往外冒。
秦天從包裹裡掏出三面小八卦鏡。
分別掛在院子的東、南、西三面牆上。
又在院子正中央插了一根桃木樁。
桃木樁上貼了一張鎮煞符。
他佈置完之後。
走到洞口旁邊。
回頭看了一眼紅月。
紅月點了點頭。
走到他身邊。
兩個人一前一後跳了下去。
洞口下面是一條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壁上砌著青磚。
每隔幾米就掛著一盞油燈。
油燈還亮著。
說明陳九陰就在下面。
甬道盡頭是一扇石門。
門沒關嚴。
縫裡透出昏黃的光和濃烈的屍氣。
秦天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窖。
地窖有兩三百平方米。
高約五六米。
四面牆壁上鑿滿了凹槽。
每個凹槽裡都站著一具殭屍。
殭屍身上穿著統一的黑色壽衣。
額頭上貼著一張黑色的符紙。
它們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像是在等待命令的兵馬俑。
地窖的正中央擺著一張供桌。
供桌上放著香爐、燭臺和一堆零碎的法器。
供桌後面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頭。
那老頭看上去大概六七十歲。
乾瘦乾瘦的。
穿著一身灰布長袍。
頭髮稀疏花白。
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但他的眼睛不像這個年紀的老人那樣渾濁。
反而又黑又亮。
盯人的時候讓人感覺像是被毒蛇盯上了。
陳九陰看見秦天和紅月走進來。
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表情。
反而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
像是在等老朋友一樣。
秦天站在地窖中央。
天師劍指地。
金光沿著劍身流到地面上。
在地磚上燒出了一圈淡金色的漣漪。
陳九陰放下茶杯。
站起來。
雙手背在身後。
他笑了笑。
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黃牙。
秦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但他握劍的手沒有松。
陳九陰的笑容消失了。
他臉上的皺紋慢慢地繃緊了。
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裡翻湧起了濃烈的殺意。
他雙手一拍。
四面牆壁上的凹槽裡。
所有殭屍額頭上貼著的黑色符紙同時燃燒起來。
那些殭屍睜開了眼睛。
不是灰色的死眼。
而是暗紅色的。
全是活屍。
幾十個活屍同時從凹槽裡跳下來。
把秦天和紅月圍在了正中央。
它們的動作不像普通殭屍那樣僵硬遲緩。
而是快如疾風。
有的手裡還握著鏽跡斑斑的刀劍。
紅月身上的血色煞氣在這一刻全面爆發。
她的血色長袍虛影再次顯現。
雙手一翻。
兩柄血色短刃凝成。
她整個人化作一道紅光殺入了活屍群。
每一次手起刀落。
就有一個活屍的喉嚨被切開。
暗紅色的血濺在牆上。
把青磚染成了一片一片的黑色。
秦天也沒閒著。
他左手結印。
五道金光咒同時打出。
把五個撲上來的活屍打飛了出去。
右手天師劍橫掃。
一道金色的劍氣呈半月形擴散出去。
將正面六個活屍攔腰斬斷。
兩個人背靠著背。
在幾十個活屍的圍攻下殺得勢均力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