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祠堂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山坳裡的夜晚來得比外面更早。
才傍晚六點多。
整個村子就黑得像被扣進了一口鐵鍋裡。
遠處那片層層疊疊的黑色山脈在夜色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像是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
秦天站在祠堂門口。
把天師劍上的黑血在門檻上蹭乾淨了。
收回劍鞘。
他轉過身。
看著院子裡癱坐在地上的黃世仁。
扶著牆喘氣的徐瑩瑩。
還有舉著沒電的手機一臉懊惱的秦雪。
“先回鎮上,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進山。”
黃世仁從門檻上彈起來。
利索地把地上散落的法器一件一件收回包裹裡。
他現在手不抖了。
收拾東西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徐瑩瑩把散開的馬尾重新紮緊。
走到秦天身邊。
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臉上有血。”
秦天接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
沒擦乾淨。
反而把血漬抹得更開了。
徐瑩瑩嘆了口氣。
把紙巾拿回來。
踮起腳尖仔仔細細地幫他把臉頰上的黑血擦掉。
她的動作很輕。
指尖偶爾碰到他的皮膚。
帶著一點溫熱。
秦雪在旁邊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把沒電的手機往兜裡一揣。
扯著嗓子喊黃世仁:“老黃!走了!別磨嘰了!”
蘇若雪站在祠堂門口。
血紅的眼睛看了看徐瑩瑩幫秦天擦臉的手。
然後默默地移開視線。
率先邁步走出了院子。
她的腳步不緊不慢。
白色T恤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五個人沿著原路穿過村子。
來的時候一路打進來的。
到處都是倒地的殭屍和散落的鎮屍符。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
照在那些被符紙貼住額頭的殭屍身上。
一個個站得東倒西歪。
像是一地破爛的雕塑。
秦雪走在最中間。
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
確認沒有殭屍突然爬起來追他們。
走到村口那塊歪斜的路牌時。
秦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整個殭屍村在月光下安靜得像個墳場。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山那邊的屍氣比這邊濃了不知道多少倍。
明天進山的路不會比今天輕鬆。
“老哥。看什麼呢?走了!”
秦雪已經在前面走出老遠了。
回頭衝他招手。
秦天收回目光。
大步跟了上去。
回到福來客棧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客棧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剝花生。
看到他們幾個渾身是土、衣服上還沾著黑血的狼狽樣子。
花生殼從手裡掉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只是默默地把花生殼從櫃檯上掃進垃圾桶裡。
秦天走到櫃檯前。
敲了敲桌面。
“老闆。有熱水嗎?”
“有有有!鍋爐一直燒著呢!”
老闆從椅子上彈起來。
眼睛在秦天那把沾著黑血的天師劍上停了一下。
然後飛快地移開。
“幾位是要洗澡?我馬上去開鍋爐!”
秦天點了點頭。
又補了一句:“再弄點吃的。五碗麵。多放肉。”
老闆應了一聲。
一溜煙跑去了後廚。
幾個人各自回房間洗了澡換了衣服。
秦天把道袍泡在水盆裡。
黑血把整盆水染成了墨色。
換了三盆水才泡乾淨。
他把道袍擰乾搭在暖氣片上。
換了一件乾淨的黑T恤和牛仔褲。
把天師劍重新掛在腰間。
下樓的時候。
秦雪他們已經圍著一張圓桌坐好了。
五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擺在桌上。
每碗上面都鋪著厚厚一層醬牛肉。
還撒了蔥花和香菜。
黃世仁已經吃上了。
呼嚕呼嚕地吸著麵條。
看見秦天過來趕緊站起來。
嘴裡還塞著半口面。
“大師!您坐您坐!”
秦天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自己拉開椅子坐到圓桌靠牆的位置。
他端起麵碗喝了一口湯。
湯頭很濃。
牛肉燉得爛爛的。
熱乎乎地灌進胃裡。
把在殭屍村灌了一整天的陰氣全衝散了。
秦雪邊吃麵邊擺弄手機。
手機好不容易充上了一點電。
她開機一看。
直播平臺的後臺訊息直接炸了。
粉絲漲了十幾萬。
私信塞滿了。
全是問她今天在殭屍村直播的事情。
“老哥。我火了。我是真的火了。”
秦雪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秦天看。
上面的粉絲數比她進村之前翻了將近三倍。
“我直播打殭屍。觀眾說我比拍電影的還猛。”
“你那叫打殭屍?”
秦天夾了一筷子面。
“你那叫拿石頭砸殭屍。”
“那也是打啊!我還用金光咒了!我發光了!”
秦雪理直氣壯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伸出手指。
憋了半天。
指尖上冒出了一丁點黃豆大的金光。
比白天那會兒還亮了一點點。
“你看!又亮了!”
徐瑩瑩也放下筷子。
學著秦雪的樣子伸出手指。
她憋了一會兒。
指尖上也亮起了一點微弱的金光。
雖然比秦雪的還淡。
但確實在發光。
她低頭看著自己發光的指尖。
臉上露出一個又驚又喜的笑容。
“我也能發光了!”
黃世仁一看她們兩個都亮了。
趕緊把嘴裡的面嚥下去。
伸出自己又短又粗的手指。
臉憋得通紅。
額頭上青筋都鼓起來了。
三秒鐘後。
他的指尖上冒出了一聲輕響——不是光。
是放了個屁。
不過是手指上爆了個小小的金色火星。
雖然一閃就滅了。
“大師!我也有!我也有火星了!”
秦天看著這三個跟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的傢伙。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把麵碗放下。
拿起筷子在桌上點了點。
“都別得意得太早。你們現在的金光咒連入門都算不上。頂多是個苗頭。
明天進山。裡面那些殭屍不會比今天祠堂裡那個弱多少。那個屍王說它是‘最小的一個’。
意思就是山裡面還有它的哥哥姐姐。”
他把筷子放下。
語氣嚴肅了幾分。
“今天那個屍王已經有完整靈智了。會說話。會分析戰局。會召喚同類。它唯一的問題是被困在祠堂裡太久。實戰經驗不足。
但山裡面那些可不一樣。它們是野生的。是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你們這點金光。在它們面前跟打火機差不多。”
秦雪把發光的手指收回去。
表情也認真了起來。
徐瑩瑩放下筷子。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坐得筆直。
黃世仁嚥了口唾沫。
剛才那點火星帶來的興奮勁兒被秦天一番話澆了個透心涼。
蘇若雪一直安靜地坐在秦天旁邊喝湯。
這時候放下碗。
開口說了一句話。
“今天那個屍王。在我見過的屍類裡排不進前十。”
秦天轉頭看了她一眼。
“我是旱魃之體。雖然力量還沒完全恢復。但我能感覺到。這片山裡。
至少有兩個屍氣比我之前在天師陵裡遇到的紫袍天師還要強。
紫袍天師是死後屍變的。生前有道法根基。
屍變之後比普通殭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山裡那兩個比他還強。說明它們生前也不是普通人。”
秦天端起麵碗又喝了一口湯。
把碗放下。
靠在椅背上。
“聽到了沒有?明天要面對的。是比今天那個長角的傢伙更強的東西。所以今晚都早點睡。
養足精神。金光咒睡前再練半小時。能多亮一點是一點。”
秦雪啪地站起來。
拉著徐瑩瑩就往樓上跑。
“走走走。練功去!”
徐瑩瑩被她拽著跑了兩步。
回頭看了秦天一眼。
嘴角帶著一點笑。
然後跟著秦雪上了樓。
黃世仁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
抹了抹嘴。
站起來對著秦天鞠了一躬。
“大師。我今天練到半夜。明天進山。我絕不拖您後腿。”
說完他也咚咚咚地跑上了樓。
圓桌旁邊就剩秦天和蘇若雪兩個人。
蘇若雪端著碗。
小口小口地喝著剩下的麵湯。
血紅的眼睛看著碗裡的蔥花。
睫毛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兩片淡淡的陰影。
“紅月有話想跟你說。”
她忽然開口。
聲音還是蘇若雪的聲音。
但語氣稍微沉了一些。
秦天靠在椅背上。
點了點頭。
“讓她說吧。”
蘇若雪閉上了眼睛。
過了兩秒。
她重新睜開眼。
那雙血紅的眼睛裡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沉穩和疏離。
她放下碗。
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看著秦天。
“是我。”
紅月的聲音平穩低沉。
和蘇若雪的軟糯完全不同。
“今天我在她體內全程看了你們的戰鬥。那個屍王背後的人。不簡單。”
秦天沒有接話。
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養屍術這種邪術。在你們道門裡是被禁止的。但在民間從來沒有斷過。能養出屍王的養屍人。
至少修煉了二十年以上。而且那個屍王說‘它們’會替它報仇。說明養屍人養的不止它一個。能同時養多個屍王的人我以前只見過一個。”
“誰?”
紅月沉默了幾秒鐘。
血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我的師父。”
秦天坐直了身體。
“你生前是旱魃。
你師父也是養屍人?”
“不是你想的那樣。”
紅月搖了搖頭。
“我師父不是養屍人。他是正統的道門中人。但他研究過養屍術。
研究得很深。他說過。養屍術的本質是把屍氣灌進屍體裡。
讓屍體重新動起來。
但如果反過來操作——把屍氣灌進活人體內。
就能讓活人變成半屍半人的東西。
那種東西比殭屍更可怕。因為它有完整的靈智。卻擁有殭屍的力量。他管那個叫‘活屍術’。”
秦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你懷疑山裡那些東西。是活屍術的產物?”
“不確定。但那個屍王的靈智太高了。
野生的屍王就算開了靈智。也不會有那麼完整的思維能力和語言能力。
它說話的方式、挑釁你的語氣、最後裝死套話的那一下。
都不像一個剛從地下爬出來的殭屍。它更像是一個被改造過的人。”
紅月頓了頓。
血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天。
“如果山裡真有活屍術的產物。
那背後的養屍人一定知道怎麼製作屍。
這種人不能留。
因為活屍術有一個最可怕的地方——它可以傳染。
被活屍咬過的人。不會變成低階行屍。而是會保留靈智。
變成新的活屍。一個活屍咬十個人。就是十個活屍。
十個活屍咬一百個人。就是一支活屍軍隊。”
秦天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起檔案上那個從殭屍村逃出來的調查員。
死之前一直在說“餓”。
如果紅月的推測是對的。
那個調查員可能已經被活屍咬了。
只是還沒完全轉化就死了。
“所以你明天進山的時候。不只是要對付殭屍。還要找養屍人。”
紅月把碗推到一邊。
語氣很鄭重。
“如果找到他。不要留活口。這種人留著。遲早會把活屍術傳出去。到時候就真的來不及了。”
秦天點了點頭。
“你放心。我本來也沒打算留活口。”
紅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帶著幾分滿意。
她重新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
那雙血紅的眼睛裡那股沉穩疏離的氣場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蘇若雪軟軟的、帶著一點害羞的表情。
“紅月姐說完了?”
“嗯。”
蘇若雪重新端起碗。
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
站起來準備上樓。
秦天也站起來。
走了兩步。
忽然想起什麼。
轉過頭看著蘇若雪。
“對了。明天進山的時候。讓你的紅月姐也別閒著。兩個意識。一個身體。
但力量是兩份。讓她跟你一起用。別光讓你一個人扛著。”
蘇若雪眨了眨眼睛。
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個笑容很輕。
但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亮。
“紅月姐說。不用你教她怎麼打架。”
她說完轉身往樓上跑。
跑到樓梯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秦天。
嘴唇動了動。
像是說了什麼。
但聲音被樓上的秦雪蓋住了。
“老哥!你快上來看!我金光咒發光的時間能撐到三秒了!”
秦天揉了揉耳朵。
把道袍從暖氣片上拿下來摸了摸。
已經半乾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
把天師劍放在床頭櫃上。
躺到床上。
雙手枕在腦後。
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像人臉的水漬出神。
活屍術。
養屍人。
三個以上的屍王。
這片山的麻煩比殭屍村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麻煩歸麻煩。
砍還是要砍的。
他閉上眼睛。
體內的天罡氣緩緩運轉起來。
沿著經脈走了一圈又一圈。
把今天在殭屍村消耗的體力一點一點補回來。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小了。
隔壁房間裡傳來秦雪和徐瑩瑩練咒的聲音。
一個唸完了另一個接上。
偶爾還有黃世仁悶聲悶氣的跟讀。
那三股微弱的金光透過牆壁。
在他金眼的視野裡像是三團小小的螢火蟲。
忽明忽暗。
但始終沒有熄滅。
秦天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翻了個身。
把被子扯到胸口。
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
秦天第一個起床。
他把道袍穿好。
天師劍掛在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