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背鍋
臨近傍晚。
五月中旬的雲夢澤,水汽裹著暖風吹得兩岸蘆葦瘋長,齊人高的碧浪順著風勢一層層卷向岸邊,沾得人衣衿發潮。
一艘漁澤堂制式快船劈開浪濤,順著主水道駛向八十七號漁場碼頭。船頭立著兩道身影,秦恆負手而立,深藍色的執事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目光掃過熟悉的水寨閘口,神色平靜。身後林芷玲俏生生拎著隨身行囊,眉眼間帶著返程的鬆弛。
船板剛一落下,碼頭上等候的眾人便立刻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代理管事趙老根,身後跟著鮑勃、韓衝等十餘名弟子。如今漁場人手漸多,除了原本的班底,又添了幾個新面孔,皆是上次林芷玲新招來的弟子。
“見過秦執事,林管事!”
趙老根上前半步,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笑意,“您二位可算回來了!這一走半個多月,我這代管事忙得是焦頭爛額,正愁著春汛收尾的賬對不上,可算把正主給盼回來了。”
“趙師傅辛苦。”秦恆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鮑勃、蔡坤、韓衝等十餘人齊齊躬身,聲音洪亮:“恭迎執事、管事歸來!”
林芷玲放下行囊,先問了句最緊要的:“這半月漁場沒出亂子吧?賬務記錄和防務都還順當?”
“都穩當!”鮑勃立刻回道,“西側回水灣的水下暗樁補了七道,夜間巡哨加了一班,外來船隻都按規矩盤查,沒出過岔子。就是下游荒港那邊偶爾有陌生漁船晃悠,我們加了暗哨盯著,沒敢驚動。”
趙老根也跟著接話:“執事、管事放心。這寶魚春汛收尾得相當順當,金鱗雪鱸成活率比去年高兩成,龍心蚌也都安穩,沒鬧病害。就是中間有兩批魚苗到貨,我按著舊例收的,賬都記著呢,全等著林姑娘過目。”
秦恆邊走邊聽,走到執事院門前時停下腳步,回身吩咐:“雲夢澤這邊魔門雖退,但斷山堂殘部還在西邊流竄,還是多事之秋,守備不能松。從今日起,水寨落閘再提前半個時辰,所有無宗門通行牌的商船,一律不許進核心水道。荒港暗哨再加兩個人手,盯緊些。”
“是!謹遵執事吩咐!”
眾人齊聲應下,鮑勃、韓衝幾人當即轉身去佈置,趙老根也笑著說先去魚池把臺賬取來。
待眾人散去,秦恆與林芷玲才進了正堂。一路舟車勞頓,林芷玲先給秦恆倒了杯茶,才開口道:“師兄您先歇著,我這就去把這半月的賬目、防務記錄都理一遍,還有庫藏、漁獲上繳的底單,核對清楚了再報給你。”
她離開半月,庶務都是趙老根臨時代管,自然要先接手核對一遍,以免有所疏漏。
秦恆“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案角那疊還沒拆封的卷宗上,輕聲道:“不急。你也一路勞頓,先喝口水緩一緩。賬目晚些再看不遲,出不了大錯。”
正說著,趙老根便抱著幾本賬冊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林雨荷,手裡捧著兩封燙了火漆的帖子,以及一冊嶄新的《東林風物誌》。
“執事,林管事,這是這半月的流水賬、漁獲記錄,還有漁澤堂今早剛遞到的風物誌。”老根把東西一一擺在案上,又指了指那兩封帖子,“這兩封是七十五號漁場執事錢通差人送來的,說是邀請您過府議事,我叫人收好了,等執事您回來再呈給您過目。”
秦恆伸手先將賬冊攏到自己面前,粗粗掃了幾眼,遞給了林芷玲,對趙老根、林雨荷點了點頭,“辛苦了,東西就放這兒吧,賬目稍後讓林管事找你核對,先回去吧。”
“哎,好。”趙老根應著,林雨荷也躬身一禮,二人便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正堂裡安靜下來。秦恆伸手取過那冊《東林風物誌》,指尖落在封面上,沒急著翻,轉頭又拿起了兩封帖子。林芷玲則已經翻開了第一本賬冊,提筆蘸了墨,準備逐項核對。
接下來幾日,漁場重回正軌。
秦恆逐項核對完春汛賬目,又跟著趙老根沿魚池走了一圈,看著一池池寶魚在水下甩尾遊弋,長勢喜人,便也放下心來。
他白日裡大半時間耗在靜室修煉,《寒江凝水訣》第三層穩步打磨,四道正經迴圈愈發圓融;除此之外每日還抽出一個時辰修煉《赤炎燎原訣》,以長春真氣緩衝水火相沖之弊,不求突飛猛進,只把根基打穩。夜間便錘鍊金剛不滅身,每三日取一次烏鱗化骨蝮膽汁服用,毒抗穩步積累。
至於錢通那邊,秦恆抽空去了一趟七十五號漁場,算是回了禮。此後錢通又遞過幾回帖子,席面擺得一次比一次豐盛,話裡話外無非是想在私賣寶魚供貨上搭個線、拉秦恆入夥。
但秦恆去了便吃,酒來杯幹,笑得和氣,可半句實質性的許諾也不接,問就是“回去再議”,催就是“茲事體大”。
來回幾趟,錢通見這人油鹽不進,吃沒少吃喝沒少喝,但半句實在話都不說,漸漸也就沒了興致,帖子便不再送了。
第四日清晨,林芷玲送來了新一期的《東林風物誌》。
秦恆在正堂坐下,展開小報掃了兩眼。頭版依舊是一貫的浮誇筆法,硃砂大字寫著“四大宗雷霆掃穴,魔門走狗灰飛煙滅!順藤摸瓜徹查暗樁,連拔上百家涉魔家族、蕩平附庸匪寨千餘處,字裡行間將一場剿滅魔門外圍勢力的行動,硬生生吹成了刮骨療毒的驚天大捷,彷彿順著這條線揪出了無數根深蒂固的毒瘤,殺得那叫一個人頭滾滾、海晏河清。
他輕笑一聲,往後翻。中版一則短訊引起了他的注意:府城近日嚴查資匪勾當,抄了三傢俬售軍械的商行,端了兩個地方幫會,文末只含糊提了一句“傳言涉某大世家旁支,真偽待考”,沒點半個名字。
秦恆指尖在“某大世家旁支”六個字上頓了頓,隨即合上小報,擱在案邊。
小報的話三分真七分假,但有兩件事錯不了:四大宗還在追查清除通魔勢力;府城的水,已經徹底渾了。
他抬眼看向堂中候著的鮑勃,吩咐道:“荒港方向的暗哨再加兩人,晝夜輪值,但凡有船靠近北岸三里內,立刻回報。閘口每日落閘再提前兩刻,外來商船盤查加嚴,來歷不明的一律扣在港外。有任何異動,務必及時上報。”
“是!執事!”鮑勃應聲領命,快步下去佈置。
接下來兩日,漁場表面依舊安穩。夏日日頭漸長,池裡的金鱗雪鱸到了育肥的關鍵時候,趙老根領著人每日測水溫、換水、投餌,魚池邊的腳步從早到晚沒停過。秦恆白日修煉、夜間淬體,作息規律得像上了弦的鐘。
到第六日午後,鮑勃終於匆匆來報,額角沾著細汗:“執事,不對勁。下游三處荒港的漁船,這兩日白天繞著閘口晃三回,夜裡也有黑影摸過來探路,都被暗哨用響箭驚走了。我派了人趁夜摸近了看,船上的人都帶著環首刀,褲腿上全是泥,根本不是打魚的打扮,也沒見他們帶過漁網漁獲。”
秦恆正翻著漁獲臺賬,聞言筆尖微頓,沒抬頭:“可看清有多少人了?”
“每艘船上四五人,三艘船輪著來,估摸總共有十幾號人。”鮑勃頓了頓,又補充,“過往商船也說,西邊蘆葦蕩裡最近不太平,有商隊遇了劫,貨被搶了不說,人也傷了好幾個,聽口音像是西邊來的流匪。”
秦恆放下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十幾號人,帶兵器,不事生產只探路,多半是哪股被打散的匪幫,順著雲夢澤往西逃,想找個荒港落腳補給。雲夢澤沿岸這種事不算新鮮,往常只要不摸進核心地界,各路人馬都井水不犯河水。
“繼續盯著,暗哨往荒港深處再推半里。”他語氣平靜,“他們探他們的,咱們守好自己的閘口。只要不進咱們防區,就別驚動,讓漁澤堂的巡防隊去管。真敢摸進咱防區,就把人都給我扣下,反抗者就地格殺。”
“是!”鮑勃領命退下。
第七日清晨,韓衝領著巡哨隊回來,手裡捧著兩樣東西呈到秦恆面前。
半塊鏽跡斑斑的鐵牌,還有半包用油紙裹著的金瘡藥。鐵牌上刻著半道扭曲的山紋,邊緣磨損得厲害,看不出任何宗門標識;那金瘡藥聞著有股濃重的草腥氣,藥性烈得嗆人,是江湖上匪幫常用的粗製藥膏,止血快但傷肌理,正經宗門和商行從不用這種東西。
“在最西邊那處荒港的灘塗上撿的,應該是昨夜探路的人落下的。”韓衝沉聲稟報,“附近還看到了新鮮的篝火痕跡,少說有七八個人在那兒歇過腳。”
秦恆拿起鐵牌掂了掂,冰涼的鐵鏽蹭在指腹。山紋標記,西岸流匪,十幾號人帶兵器......線索串了半串,還差個來歷。他沒再多說,只讓韓衝領人去水下再加三道絆索,夜間巡哨換成兩班輪換,兵器不得離身,響箭務必帶齊。
平靜地又過了兩夜。
第九日三更天,執事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是鮑勃壓低的聲音:“執事!執事!西側回水灣暗哨發了響箭,摸進來兩艘無牌黑船,兄弟們已經去堵了!”
靜室裡的燈應聲亮起。
秦恆披衣開門,神色平靜:“讓韓衝帶人堵出口,許墨抄淺灘後路,別讓一個人跑了。扣住了先看好,不用審,把人吊起來,餓一宿抽幾鞭子,天亮了再說。”
“是!”鮑勃領命,轉身快步跑回碼頭。
秦恆重新回了靜室,盤膝坐下,並未被擾亂心神,繼續修煉。
這一夜,漁場碼頭燈火亮了一宿。
天剛矇矇亮,鮑勃便帶著一身水汽來複命,語氣裡帶著幾分利落:“執事,拿下了!一共八個人,兩個跳水想跑,被水下暗哨撈上來了,全須全尾沒跑掉。按您的吩咐,都吊在倉房樑上了,抽了二十鞭子,人都給修理一頓,餓了一宿,現在都蔫著。船上藏了不少貨,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走。”秦恆起身,隨手拎過外袍披上。
碼頭倉房外,兩名弟子守著門,裡頭隱約傳來壓抑的痛哼聲。倉房另一側,繳獲的貨物堆在地上,蓋著油布。
秦恆走過去,掀開油布掃了一眼。表層是粗布、粗糧、粗鹽,看著像是尋常商貨,可掀開夾層,底下整整齊齊碼著三四十把兵刃、三箱精鐵塊,還有幾十瓶低階補氣丹、止血散,全是宗門與官府明令禁私售的軍需物資。
“看著像是給山匪或水匪送補給的。”鮑勃在旁道,“最近亂,不少商行都敢鋌而走險賺黑心錢。”
在場眾人都沒太當回事。沿岸走私屢禁不止,往年也扣過不少。
蔡坤這時拎著一個油布包走過來,臉色有點古怪:“執事,這是從領頭那人懷裡搜出來的。這廝拼了命護著,打斷他一條胳膊才搶下來,臨死前還想往水裡扔,邪門得很。”
秦恆接過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解開繩結,裡面是幾百兩銀票、兩瓶回氣丹,而最底下,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骨片。
骨片表面刻著扭曲的紋路,不知是什麼獸骨所制,指尖一碰,一股極淡的陰寒氣息順著皮膚滲進來。
秦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認得這東西。毒龍山脈斷魂谷外,他從斷山堂匪眾的屍身上,摸到過一模一樣的骨片。當時只當是匪類的尋常配飾,未曾深究,可此刻再觸到這股陰寒氣,他立刻想了起來。
斷山堂的人,摸到他的漁場門口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骨片收進懷中,抬眼掃過倉房裡吊著的八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繼續查,這不是普通走私。人放下來,分開關押,兩人一間,不許串供。韓衝守內倉,許墨守外院,任何人不得靠近。午後開始審,我要知道他們是什麼人、貨要送給誰、背後是誰在指使。”
眾人見執事神色凝重,都知道事情不簡單,齊聲應“是”,
立刻下去安排。
原本一樁尋常的走私案,因這枚小小的骨片,徹底變了味道。
......
午後,審訊正式開始。
餓了一宿又捱了鞭子,八個人早就沒了昨夜的兇悍氣,被帶進來時個個腳步虛浮,臉色蠟黃。秦恆沒有親自下場,他坐在簾後,由鮑勃、韓衝分批次提審,一層一層往裡挖。
最先提審的,是兩個看著最面生、年紀最輕的船工。
兩人被帶進來時,腿都有點軟,一口咬定是府城碼頭僱來的普通水手,只管開船,別的一概不知。
鮑勃也不跟他們廢話,手重重往桌上一拍,大聲喝道:“你們倆小子,給爺爺聽好了!你們八個人分開審,誰先說實話,便算檢舉立功,打二十板子就放人;誰最後招,按通匪論處,打斷手腳扔去澤裡餵魚。實話告訴你們,隔壁那間已經鬆口了,說你們一趟幾兩銀子,是走荒港給一夥匪寇送補給的,對不對?”
他故意虛張聲勢,可兩個船工本就是底層討生活的,又餓又怕,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一聽“通匪罪”“殺了餵魚”,當場就慌了神,爭先恐後地招了。
“是是是!是府城北一個吳管事僱的我們!”
“我們真不知道是運給匪類的!他只說送到一處隱蔽的蘆葦蕩指定位置,有人接應,一趟給五兩銀子!”
“那吳管事每次接頭都換旗號,有時候是李家的鹽旗,有時候是蘇家的糧旗,最多的時候掛的是馬家的魚旗,說是避關卡方便!”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知道的全倒了出來。
第一層防線輕易告破,坐實了貨物是送往西邊山匪手中,也確認了接頭人慣用世家旗號打掩護。可再深的,他們確實不知道了。
接著提審的,是匪首身邊的兩名心腹骨幹。
這兩人都是常年在刀頭上舔血的悍匪,骨頭硬得很,捱了昨夜的鞭子也沒吭聲,此刻依舊梗著脖子,一口咬定“就是跑單幫的走私販子,不知道什麼山匪”。
韓衝是玄陽院出身,最擅長刑訊磨人。他也不多話,取出幾枚細如牛毛的鋼針,指尖運起真氣,往兩人指間、肘間的穴位上釘去。
這是江湖上有名的“寒針透脈”,針上帶著陰勁寒氣,順著經脈往裡鑽,又痛又麻,如同萬蟻噬骨,不傷性命,卻能把人的意志磨得粉碎。
熬了不到兩個時辰,其中一個先扛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哀嚎著鬆了口。
“我招!我說了!別他媽紮了!”
“我們是黑風嶺下來的!是斷山堂的人!總壇被端了,我們跟著何老大躲在雲夢澤靠近伏牛山一帶蘆葦蕩裡!”
“那骨片......那是我們堂主的信物!見骨片如見堂主!”
“韓堂主帶著心腹往西跑了,把我們這些外圍的扔在這裡當誘餌,吸引四大宗的注意力啊!”
第二重防線告破,審出來了斷山堂殘部的身份,也印證了黑色骨片的來歷。更重要的是,坐實了這群人是被拋棄的棄子——這便是最致命的攻心突破口!
最後提審的,是匪首何伯光。
人被帶進來時,一條胳膊耷拉著,臉色慘白,眼神卻依舊兇狠,梗著脖子不肯說話。
秦恆從簾後走了出來,拉了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沒說話,先把那枚黑色骨片“啪”地放在桌上。
何伯光瞳孔猛地一縮。
“你的兩個心腹,已經招了。”秦恆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斷山堂巡山小旗長何伯光,對吧?總壇被破,你在外巡山未被抓獲,被韓斷山侄子韓厲指派,往東逃竄,故意在雲夢澤一帶弄出動靜,好分散四大宗搜捕的注意力。”
他抬了抬手,韓衝上前一步,勁氣凝於指尖,作勢就要往他天靈蓋拍去。
“何伯光,你做匪徒被抓不過拘役。但私藏魔門信物,通魔,按清魔令,當場格殺都不為過。”秦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你認與不認,都不影響定罪。”
韓衝的勁氣已經觸到了他的頭皮,凜冽的勁氣激得何伯光髮根倒豎。他本就餓了一宿、耗了大半力氣,額角冷汗直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終於撐不住心裡頑抗的防線,啞著嗓子開了口:“我認!我認罪!我是斷山堂的人!但我沒通魔!魔門的事我一概不知!我就是個外圍跑腿的!”
第一重防線破了,他放棄了死扛,開始爭取活路。
秦恆示意韓衝退下,身體微微前傾,開始真正的攻心。
“跑腿的?”他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韓斷山帶著金銀細軟、價值連城的赤焰果跑了,把你們幾十號人扔在這裡當靶子。莫說四大宗的搜捕隊,便是我揮揮手,你這幾十號人加上你,全都得死!死了也是替他擋刀的炮灰。你守著這點秘密,到死也沒人念你的好。你拼了命要保的義氣,值幾條命?他們若真把你當兄弟,豈會派你來這裡!”
何伯光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可眼神已經晃了。
秦恆趁熱打鐵,丟擲最後的籌碼:“你說實話吧,把補給線、接頭人、以前的舊關係全交代清楚,算你戴罪立功。我保你不死,不送你去官府,也不把你交給四大宗搜捕隊,給你送往宗門礦場服刑役,好歹留條命。”
“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就把你綁去府城示眾,按通魔罪論處,凌遲都不為過。”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自己選。”
室內一片死寂,秦恆示意韓衝等人退出房間。
何伯光低著頭,額角的冷汗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本就對韓斷山扔下眾人跑路心懷怨恨,這些天躲在蘆葦蕩裡,缺醫少藥,人心惶惶,早就撐到了極限。
活命的機會擺在眼前,那點殘存的江湖義氣,在生死麵前不堪一擊。
“我說......我全招了......”
“補給線是我自己張羅的!總壇沒了,兄弟們要吃飯要療傷,不走私就是等死!”
“以前堂裡興旺的時候,跟府城好幾家世家都有生意往來,馬家管水路、李家管鹽鐵、蘇家管糧草,都是旁支管事私下對接,主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堂裡倒了,我找過幾家舊關係。只有馬家旁支的吳管事,念著以前的交情,又貪價錢給得高,偷偷給過幾批兵器和丹藥,都是在荒港接頭,用馬家魚旗打掩護......”
“除了世家那邊,我還從黑市拿貨,西邊蘆葦蕩裡還有兩股小水匪,也跟著我混飯吃......”
所有內情,如同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
審訊結束時,天色已經擦黑。
林芷玲拿著整理好的供詞進來,眉頭微蹙:“師兄,真牽扯到馬家了?這可是東林府兩個最大世家之一,族裡有不少人在四大宗任職,根基深著呢。”
秦恆翻著供詞,指尖在“吳管事”“馬家魚旗”幾處停頓。
“只是旁支管事的私下交易,沒有主家授意的證據。”他淡淡道,“憑這些口供,動不了馬家根基。”
“那我們......”林芷玲遲疑道,“壓著不報?還是暗中接著查?”
秦恆搖了搖頭。
壓著不報,日後宗門查出來,便是知情不報的大罪;暗中深查,又是作甚,他們又不是刑律院,管這鳥事?更何況憑漁場這點人手,不僅查不出實據,反倒容易打草驚蛇,引火燒身。
這是個燙手的山芋,拿在手裡燙得慌,最好的法子,就是按規矩送出去。
“按常規流程走。”秦恆合上供詞,語氣平靜,“對外就說扣了夥走私販,人犯、贓物、供詞,全部打包裝箱,明日一早派鮑勃帶隊,押送去漁澤堂,走正常的走私案核銷流程。”
林芷玲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師兄是想......把這事推給堂裡?”
“不是推,是按規矩辦事。”秦恆淡淡糾正,“我們漁場只管巡防守岸,拿住走私匪類,上交堂裡處置,天經地義。至於牽扯到誰、背後有什麼內情,那是堂里長老、宗門高層該查的事,輪不到我們越俎代庖。”
他沒興趣做什麼掀翻世家的英雄,也沒興趣搶這份功勞。
世家與宗門的博弈,水深得很,他一個抱丹中期的漁場執事,犯不著蹚這渾水。明哲保身,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比什麼都強。
第二日一早,鮑勃帶著四名弟子,押著八名人犯,載著滿滿一船贓物與封好的供詞、物證,順流而下,往漁澤堂而去。
秦恆站在碼頭上,看著快船消失在水道盡頭,神色平靜。
與此同時,漁澤堂執事所內。
負責接收案件的執事姓劉,叫劉安,平日裡專管沿岸漁場的事務登記,油水足,差事輕,日子過得十分舒坦。
接到八十七號漁場送來的走私案,他本沒當回事,懶洋洋地拆了封,打算隨便登個記就歸檔。
可翻著翻著供詞,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從普通走私,到斷山堂殘部,再到馬家旁支牽扯......越往下看,他手越抖,看到最後附在供詞後的黑色骨片描述和勾結魔門證詞時,臉“唰”地一下綠了。
劉安的第一反應是把案子退回去。
他翻出漁澤堂案件流轉條例,逐條對照,想找個由頭打回。可翻來翻去,人犯、贓物、供詞、物證一應俱全,流程走得比教科書還標準,愣是挑不出半點毛病。
“好你個秦恆!”劉安猛地把供詞拍在桌上,又驚又怒,牙根都癢癢,“這狗東西,把這麼個燙手山芋扔過來!還把每一步都算死了,才敢這麼大大方方地送過來!”
他當然明白秦恆的心思。
明面上按規矩送案,半分錯處沒有,他不收都不行;可真要接了,往上報,牽扯到馬家,得罪世家;往下壓,日後爆出來,就是包庇斷山堂餘孽的大罪,他一個小小的執事,十條命都不夠擔的。
扔又扔不掉,接又接得燙手。
劉安盯著供詞,氣得胸口起伏,卻偏偏挑不出秦恆半分錯處——人家漁場執事,拿住走私犯,按流程上交,合情合理合規,半點毛病沒有。
他憋了半天,終究只能咬著牙,把供詞、骨片、贓物清單重新封好,抱著箱子,苦著臉往長老高強的院子走去。
這鍋,他背不動,還得往上遞。
八十七號漁場這邊,秦恆並不知道漁澤堂的雞飛狗跳,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
送走了人犯,漁場彷彿又迴歸了往日的平靜。
入夜時分,秦恆立在碼頭邊,夜風捲著水汽撲在臉上,帶著微涼的溼意。他指尖摩挲著另一枚黑色骨片,目光望向沉沉的西澤水面。
斷山堂通魔一事的餘波終究還是漫到了北岸,世家的影子也已經浮出了一角。
他把燙手山芋推了出去,卻不代表這事就結束了。
漁澤堂接了案,遲早要往下查,馬家那邊也不會坐以待斃。
他隨手捏碎了骨片,粉末順著夜風散進水面。
整潭水只會越攪越渾。
接著往下看吧,馬家已然入局。東林府五百年世家若栽進了這趟渾水,整個東林府武林,都要跟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