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換骨
一行人踏著暮色撤離斷魂谷,三具同門屍身被白布裹著,由幾名弟子小心揹著,走在隊伍中間。山風捲著腐葉與血腥氣掠過樹梢,一路上沒人多說話,只剩腳步踏在泥土上的悶響。
秦恆走在隊尾,指尖始終搭在劍柄上,目光時不時掃向後側密林。走出約莫二十里地,那股若有若無的尾隨感終於凝實。三名斷山堂的哨探藉著樹影掩蔽,不遠不近吊在後面,顯然是韓斷山留下的眼線,想摸清他們的歸宗路線。
他與走在側方的陸玲對視一眼,兩人皆未出聲。下一瞬,兩道身影同時向後掠出,劍光一寒一冽,交錯而過。林間只響起三聲極輕的悶哼,便再無動靜。
不過數息,秦恆與陸玲重新歸隊,劍上血珠已抖落乾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雲回頭看了一眼,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待到徹底走出毒龍山脈外圍,已是漆黑一片。
一路無話,第二日眾人踏入七陽派山門時,山門前值守的弟子看清隊伍裡的白布裹屍,臉色皆是一變。訊息像風一樣順著石階往上傳,沿途弟子紛紛駐足,望著隊伍沉默不語。
趙雲未曾半分歇息,點了秦恆、陸玲、典威三名親歷核心戰局的弟子,徑直往掌門大殿去。殿外執事看清趙雲衣上的血漬,聽完斷山堂勾結魔門一事,臉色當即變了,轉身便快步入內通傳,連平日裡例行的盤問都省了。
殿門從裡面合上,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內外。
沒人聽見掌門的怒聲,也聽不見長老們的爭執,可守在廊下的弟子個個腰桿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山風捲著松濤拍在殿簷上,反倒襯得整座大殿都靜得發悶。
不過兩炷香功夫,幾道赤色傳令旗便從大殿側門掠出,帶著破空銳嘯,分赴止戈堂、各院主居所。幾乎同時,三名身著勁裝的傳令弟子快馬馳出山門,馬背上馱著封了火漆的宗門急件,馬蹄踏碎晨霧,方向正是東林府另外三處大宗駐地——五華派、金剛門、飛雲山莊。
訊息順著山風往下散得更快。山門口的崗亭、紫陽峰的劍坪邊、玄陽峰的演武場,很快便有了壓低聲音的議論。
“往日這些賊寇偷雞摸狗的,四大派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殺了一批還得再來一批。可如今竟通了魔門,這些賊子便留不得!”
“可不是!瞧著這陣仗,掌門是打算來個清算,順著這條線,徹底查清到底還有哪家通魔。”
“這位師兄所說不差!聽說已經傳信給另外三派了。東林府四大宗,就只有在剿滅魔門一事上能站到一起,此番魔門敢把手伸過來,必然要連根拔了。”
“看著吧!這一回,又不知要有多少勢力、家族、宗派被捲入其中。沒準哪天咱們院弟子也得聽調出徵!”
不出半日,斷山堂通魔,四大宗門即將清剿勾結魔門的勢力一事,在宗內便傳得沸沸揚揚。
在訊息傳開之前,七陽派止戈堂便先一步,調兵遣將直撲斷山堂所在黑風嶺。
但秦恆卻沒管這些,從掌門大殿出來,就徑直回了紫陽峰後山自己的小院。沿途聽著這些零碎議論,他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一下懷中盛放換骨花的寒玉盒。
他很清楚,斷山堂不過是浮出水面的一顆棋子,韓斷山帶著三株赤焰果逃了,碧陽魔門的線還沒斷。這場清剿不會是結束,只會是另一場風波的開端。而眼下,他必須趁清剿隊伍集結的間隙,把毒龍山脈一行的收穫徹底消化乾淨。
推開門,小院寂寂。秦恆反手合上院門,推上門栓鎖死。
閉關,就在今夜。
他先取出寒玉盒,三株瑩白的換骨花靜靜躺在盒底,花瓣邊緣泛著極淡的玉色光暈,地脈洗髓的精華內斂其中,觸手微涼,不帶半分煙火氣。秦恆回憶過宗門典籍裡的記載,換骨花擅洗筋伐髓、重塑根骨,對五階及以下根骨效果最是顯著,六階以上則藥力漸微。
他如今根骨停在四階,這三株花,全部服下或有奇效。
“提升到五階的可能應當很大,六階當也有那麼一絲。”
秦恆摒除雜念,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定蒲團,緩緩吐納,運轉《寒江凝水訣》。一周天過後,體內寒江真氣流轉圓融,周身經脈盡數舒展。他拿起一株換骨花,送入口中。
花瓣甫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滾燙洪流直墜腹中,全然不似典籍所載那般溫潤綿長,反倒像一團淬了火的熔漿在丹田中轟然炸開,狂暴的藥力順著經脈四下衝撞,所過之處竟帶著撕裂般的銳痛,與“洗髓”二字意思所差極遠,更像是在抽骨!
秦恆眉頭驟緊,暗罵典籍記載偏頗,忙催動《寒江凝水訣》,將周身寒江真氣凝作一線寒流,引導著亂竄的藥力沿正經周天緩緩運轉。那藥力剛猛無儔,所過之處,經脈壁被一遍遍沖刷拓寬,附著在骨骼縫隙中的陳年沉痾與雜質被生生逼出,順著毛孔滲成黑褐色的穢物,沾在衣上腥臭刺鼻。
先是四肢百骸傳來細密的酥麻癢意,緊跟著便是鑽心的痠痛,彷彿有無數細針在骨膜上反覆穿刺,又似有重錘一下下敲砸著全身每一寸骨骼。秦恆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後背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卻任由藥力在體內橫衝直撞,死死守著靈臺一絲清明不散。
約莫半個時辰,第一株換骨花的藥力方才被煉化大半,沉在骨骼深處的精純藥氣緩緩滲入骨髓,他能清晰感知到,原本四階的根骨正在飛速凝練,骨質愈發瑩潤緻密,周身經脈也寬了足足一成,堪堪觸碰到四階巔峰的壁壘。
體內尚有不少殘餘藥力,但秦恆卻並未繼續煉化,目光落在寒玉盒中第二株換骨花上,伸手取過,毫不猶豫地再次送入口中。
第二株藥力入腹,便如烈火烹油,與體內殘留的藥性瞬間交融,狂暴之勢陡然翻了一倍。方才被拓寬的經脈尚未來得及適應平復,便再次被更洶湧的藥力狠狠衝擊,骨縫中的痛感驟然加劇,連顱骨都傳來陣陣嗡鳴,耳邊盡是氣血奔湧的轟轟之聲。
秦恆悶哼一聲,背脊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強弓,將《寒江凝水訣》運轉到極致,周身肌膚泛起淡淡的白霜,試圖以寒勁柔化這份剛猛,避免經脈被藥力沖斷。
可換骨花的藥力本就霸道至極,兩株疊加之下,非但沒有被寒勁壓下,反倒藉著寒勁的裹持之力,愈發深入地滲透進骨髓之中。咔咔的脆響從體內接連傳出,那是舊骨被淬鍊消融、新骨在緩緩滋生的聲音,橫亙在四階與五階之間的根骨壁壘,在藥力反覆衝撞下開始劇烈鬆動。又過了一個時辰,伴隨著一聲微不可察的嗡鳴自丹田深處響起,那層薄薄的屏障應聲而破。
五階根骨,就此而成。
藥力仍在體內奔湧不休,持續打磨著新生的根骨,讓新生根骨穩固凝實。秦恆氣息微沉,感受著體內煥然一新的經脈與骨骼,眼底沒有半分滿足,反倒閃過一絲決然。
他要趁藥力未散,一鼓作氣衝擊六階!
指尖探向寒玉盒底,第三株也是最後一株換骨花被他握在掌心,花瓣上的玉色光暈在掌心微熱的溫度下,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秦恆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仰頭將最後一株花吞入腹中。
三株換骨花葯力在丹田匯聚的剎那,整個人的氣息驟然一亂。狂暴的能量如同掀起驚濤駭浪,幾乎要將周身經脈盡數撐裂。這一次,連寒江真氣都險些壓不住勢頭,再調動長春真氣方才堪堪緩和。
秦恆只覺渾身如被車裂,每一寸骨骼都在被碾碎重鑄,每一條經脈都在被撕扯擴張,極致的劇痛順著神經直竄腦海,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吞沒。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散開,以劇痛強行喚醒靈臺清明,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深處,引導著三株合一的磅礴藥力,朝著六階根骨的厚重壁壘發起連綿不絕的衝擊。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衝撞都伴隨著骨骼碎裂般的劇痛,體內的穢物越滲越多,周身早已被黑褐色的雜質覆蓋,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藥力徹底滲入骨髓深處,一聲清越的骨鳴自秦恆體內響徹,彷彿玉石相擊,清透綿長,在密室中久久迴盪。原本堅不可摧的六階壁壘,終於在三株換骨花的狂暴藥力下,轟然洞開。
六階根骨,成了!
秦恆緩緩收功,周身毛孔次第閉合,將最後一縷藥氣納於骨髓深處溫養。他緩緩睜開眼,眸底一閃而逝的瑩潤玉光,正是六階根骨初成的異象。抬手握了握拳,只覺渾身筋骨都充滿了沛然難擋的力量,經脈寬闊堅韌,真氣運轉之速較先前何止快了一倍,連帶著《寒江凝水訣》的運轉都順暢了數分。
三株換骨花,從四階起步,連破兩境,終是穩穩踏入了六階之列。
而六階根骨,在整個七陽派都可稱得上是中上之姿。當初與他同屆考入紫陽院的榜首,也不過就是六階。
稍作調息,洗淨全身汙穢,秦恆並未出關。
根骨已破,桎梏盡消,接下來他還要一鼓作氣,繼續提升境界!入山之前《寒江凝水訣》第二層便已經打磨得差不多了,如今抱丹初期的真氣更是渾厚紮實,距中期只差臨門一腳。
他重新盤膝坐定蒲團,心神徹底沉入丹田氣海。
時間飛逝,三日已過。
磅礴的寒江真氣在丹田內奔湧,如同一條解凍奔瀉的白色長河,寒意森森,浪濤滾滾。心念所至,真氣運轉速度驟然提升,源源不斷地匯入體內,融入氣海長河。
密室之內寒霜漸凝,秦恆身形紋絲不動,如同化作一尊冰玉雕成的塑像,氣息悠長綿密,勁力內蘊。他體內的寒江真氣已壯大到近乎滿溢的狀態,在十二正經中奔騰咆哮,衝擊著那堅固的第四道正經的關隘。
“轟隆——!”
彷彿身體裡炸響一聲驚雷!積蓄到極致的寒江真氣,在秦恆意念的全力催動下,衝向了第四道正經的壁壘!
“咔嚓!”
一聲細響自經脈深處傳來,堅固的關隘終於被疊浪之勢衝開缺口。秦恆心神一凝,順勢引導真氣湧入缺口,沿著經脈通路一路拓進,所過之處滯澀盡消。
不過片刻,第四道正經,足少陰腎經便被徹底貫穿!
剎那間,四道正經一經連通,周身真氣頓時找到了全新的迴圈路徑,首尾相銜,流轉自如,一種通體舒泰的通透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寒江凝水訣(第三層1/2800)】
丹田氣海劇烈翻騰!原本已接近飽和的寒江真氣,在突破到第三層的瞬間,真氣的寒勁與純度也同時邁上了一個臺階。
新生的第三層寒江真氣,色澤更加冰藍澄澈,蘊含的寒勁更加凝練純粹。它如同奔湧的藍色洪流,在剛剛形成的四經小迴圈中飛速運轉,每走一個周天便凝練一分,都帶來真氣的進一步凝練與壯大。
抱丹勁中期,水到渠成!
一次閉關,根骨連越兩階,境界再破一層。
秦恆沒有立刻出關,趁著還無人來打擾,又花了一日功夫溫養經脈、收束氣息,將暴漲的修為徹底壓穩,避免根基虛浮。待到周身氣息重歸沉凝如水,他才緩緩收功,長舒一口氣。
抱丹中期,徹底穩固。
推開院門時,已是第五日清晨。
山風迎面吹來,帶著晨露的溼冷,與幾分風雨欲來的肅殺。秦恆站在院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個宗門的氣氛比以往更緊張。斷山堂勾結魔門一事,經過幾日的發酵,想必該查的人和事已經查了個七七八八。
他去膳堂用早膳時,便聽見鄰桌弟子議論得火熱。
“最新訊息!清查各勢力勾結魔門一事,已經順著斷山堂這條線查到府城了!昨日有不少中小家族,被四大宗一窩端了!”
“這麼快?不是說才查到淶水縣嗎?”
“是四大宗聯手,七陽派、五華派、金剛門、飛雲山莊精銳齊出,這事兒自然查得便快!”
“可不,你也不想想,止戈堂那都是些什麼狂人。頭一天事出,就把斷山堂總壇給端了,只是可惜那韓斷山,從毒龍山脈出來就沒回斷山堂,這才沒抓到。”
“是!這位師弟所言不假,那廝根本沒回總壇,據說帶著心腹親信和多年積攢的家底,還有從斷魂谷搶的赤焰果,一路向西逃了。也不知道,宗門下一步會不會徵調更多弟子,對暗中勾結魔門的勢力,來個徹底的大清洗。”
“哎!來吧來吧!這可是個大發橫財的天賜良機!不過得有命能拿才行。”
秦恆握著筷子的手微頓。
五日過去了,斷山堂勾結魔門一事,果然沒那麼容易結束。
不過以他當前實力,再碰上韓斷山,當可應對自如。
果不其然,當日午後,更重磅的訊息便傳遍了整座東林府。
四大宗聯合釋出新一輪清魔令:
擒殺韓斷山者,賞黃金萬兩,中品寶器一件;
提供魔門據點位置者,賞黃金五千兩,據點內除魔門違禁之物外,打下來後可一併分潤;
但凡與碧陽魔門有勾連者,人人皆可誅之!
此令一出,整個東林府徹底沸騰。
黃金萬兩、中品寶器,足以讓尋常武者拼上性命;合法分潤據點財富,更是點燃了無數人的野心。
東林府城的兵器鋪、丹藥坊一日之內價格翻了一倍,依舊被搶購一空;城外官道上,成群結隊的零散武者、小家族子弟、鏢行武館的武師,紛紛往西而去。
連地方豪強也動了。
府城首屈一指的王家,當日便召集了族中精銳,響應四大宗派清魔令,由族中長老帶隊,向西追剿韓斷山,協助四大宗搜查魔門據點。其餘中小家族、幫會勢力也紛紛效仿,一時間,通往西邊的路上,人潮湧動,魚龍混雜。
秦恆回到小院時,便收到了漁澤堂的手令,是漁澤堂一名弟子剛送來的。
展開一看,字跡剛勁:秦恆,近期局勢波譎雲詭,著爾即刻銷假,速返八十七號漁場坐鎮。務必加固防務,嚴陣以待,隨時聽憑宗門差遣。
事態緊急,見信即動。切莫因私廢公,誤了宗門大局,否則堂規無情!
手令末尾,蓋著漁澤堂的硃砂法印,落款是長老高強。
秦恆將手令放下,輕嘆一聲,假期被銷了。從毒龍山脈得的諸多寶藥、異獸材料還未來及處理,這便要聽令返回漁場。
不過,在啟程之前,他還要再去一趟萬法堂。
毒龍山脈一戰,雙真氣合擊的爆燃威力他深有體會,可常態運轉時的排斥滯澀,也如一根細刺紮在經脈之間,始終難消。
早前閉關推演功法時他便想過,寒江屬水、長春屬木,水木雖有相生之理,終究同偏陰柔綿長,運化有餘而凝練不足,缺了一股能居中烘爐、凝合二氣的樞紐之力。此前他只當此事機緣未到,需慢慢尋覓合適的功法,直至斷魂谷中親眼見趙雲那一槍凝出火勢雛形,熾烈剛猛,如日升山坳,竟能憑心意將真氣擰成一股懾人之“勢”,他心中那團模糊的念頭,驟然便清晰了起來。
火。
唯有火屬性真氣,能做這中轉的鼎爐。
念頭至此,已再無遲疑。
他本就打算往萬法堂走一趟,拓印《寒江凝水訣》第四層的功法圖譜,如今倒是可以一併將烈陽院的《赤炎燎原訣》前三層也拓印回來。
這部功法是七陽派立派傳承的火屬性正統心法,根基中正,品階足夠,屬性契合,恰好用來打下第三道真氣的底子。
至於漁澤堂這道手令,回漁場坐鎮反倒正合他意。
八十七號漁場偏處雲夢澤北岸,日常只守著巡湖、防異獸、核查過往船隻的差事,雖有防務之責,卻不必跟著清剿隊伍四處奔殺。
山雨欲來的風已經吹遍了整個七陽派,外間人心浮動,都盯著清魔令的潑天富貴與兇險,可秦恆心底卻異常平靜。
他將手令摺好收進懷中,起身走出院中。
今日先去萬法堂拓印功法,賣出手中無用材料,再與相熟的同門道別;下午,便輕車簡從返回漁場。
這場席捲整個東林府的清魔大潮,遲早會捲到他面前。
風波越是洶湧,越不能先亂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