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繁衍的意義（下）
隨著時間的推移，“向南”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喜歡下班的時光，每次到了下班的時間，他都會下意識的拖延一下，因為回到家迎面撲來的不是溫馨，而是一陣令人窒息的熱浪跟噪音。
他習慣了將車停在地下車庫，停一會兒廣播，直到“韓晴雪”給他發了訊息，他才回復了一個剛停好車的訊息。
父母老了，已經不能給自己提供任何的幫助，因為他們的養老金只夠自己吃藥，父親腰間盤突出，母親腿腳不便，沒法幫他們帶孩子。
“向南”跟“韓晴雪”因為誰帶孩子，誰送孩子上學的事情大吵了一架，也沒有吵出一個結果。
後者抱怨前者只有那死氣沉沉的五千塊錢，連一件新衣服都買不起。
前者抱怨後者不體諒自己在外面的辛苦，老大的幼兒園，每天都要交一千五百塊的託費。
“向南”沒有還嘴，看著“韓晴雪”那因為常年吹面不足而蠟黃的臉，默默的走上了陽臺，關上了玻璃門，隔絕了屋子裡的哭聲。
三十四歲，冬天的一個晚上，冷空氣降臨。
“向南”請了半天的假，小兒子突然發起了高燒，開著那輛輪胎已經磨平，剎車出現了異響的老式車子趕往醫院，急診室裡擠滿了人，他的手裡攥著掛號單，二百號開外，而醫生只叫到了八十四號。
“韓晴雪”抱著滾燙的孩子，在走廊的醫院抹著眼淚，老大扯著衣角喊餓。
“向南”走到了自動販賣機的位置，看了一眼價格，最後買了一袋五塊錢的麵包給了老大。
他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看著走廊頂端慘白交織的燈光，感到了一陣輕微的眩暈。
這份月薪只有五千塊的工作，因為這兩年的經濟效益不好，所以年終提成、節假日加班費全部被砍，他不敢辭職，不敢生病，更不敢招惹那個比自己小兩歲的部門主管。
因為，“向南”非常需要那份五險一金，需要每個月十五號準時打進自己銀行卡里的那筆錢，填平房貸、車貸的窟窿。
他以為自己避開了年輕人的漂泊跟不確定，卻被另一套更為細密、沉重的網，死死困在了這片九十平方米的囚籠當中。
他用了前半生所有的自由，跟未來跟可能性，換來了一個名為安穩的枷鎖。
“向南”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如果當初自己沒有那麼早的結婚，如果沒有買房，如果去的是一個大城市……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五秒鐘，“向南”就被走廊裡的“214號”打斷了思緒。
他趕緊站直了身子，搓了一把臉，從“韓晴雪”的手中接過了孩子。
三十七歲，大兒子已經上小學三年級，小兒子上中班，車貸終於還清了，但換來的只是一塊需要反覆維修的廢銅爛鐵。
房貸還有漫長的二十年，似乎根本看不到頭。
晚上十點十五分，“向南”跑完了最後一單網約車，把車開進了車庫裡，車位是自己租的，每個月三百塊，“向南”倒車入庫，拉起手剎，最後熄火，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在向南眼中卻已經無比麻木。
車庫裡頓時陷入了黑暗，引擎聲消失不見，只剩下向南有氣無力的呼吸聲，似乎只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閉上了眼睛，點上了一根紅塔山，車庫潮溼的空氣跟煙味混合在了一起。
微信裡有兩個工作群的無用通知，沒有任何私人訊息。
十分鐘後，“向南”掐斷了菸頭，推開車門，乘坐著電梯來到了十四樓，回到了自己的家。
屋裡給他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味，跟小兒子嬰兒洗髮水的味道。
“向南”走進了房間，卻沒有在燈光下留下任何影子。
他藉著燈光，看到了臥室裡兩個熟睡的孩子，旁邊是自己的妻子“韓晴雪”。
她的眼圈下帶著十分明顯的疲憊，手邊放著一本故事會，顯然是在給小兒子講故事。
“向南”給孩子蓋好了被，似乎有所察覺，“韓晴雪”並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在朦朧中稍稍讓開了身子，那是留給“向南”的位置。
“飯菜在鍋裡。”
她輕聲嘟囔了一句。
“向南”答應了一聲，站直了身子，可常年跑車帶來的腰傷，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但看著眼前熟睡的三個人，“向南”突然覺得，壓在自己胸口上一整天的石頭，突然就被挪開了。
這個家好似是自己親手打下來的江山，有著需要他拼命守護的人，也有人不論多晚，都會給自己留下一盞燈。
這似乎就是自己當年毫不猶豫簽下貸款合同的原因。
向南悄悄退出了臥室，來到了廚房，按下電飯鍋的卡扣，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米飯的香氣撲進鼻子裡，蒸盤上躺著一盤紅燒肉，跟一碗米飯。
窗外的三線城市已經陷入了徹底的沉睡，遠處的燈光散發著靜謐的光暈，照在了“韓晴雪”跟兩個孩子的臥室，卻好像把自己隔絕在了外面。
“向南”並沒有察覺，只是自顧自的吃著飯。
下一刻，場景再次轉換。
“向南”躺在了深夜裡滿是雪花的街道上，他的身上已經結上了霜，卻半睜著眼睛，喘息逐漸變得微弱，好像要失去了生命體徵……
他的手機靜靜的躺在一旁，上面還有著“韓晴雪”發來的微信。
“向南，咱們離婚吧，這房貸我實在是背不起了，我帶著孩子回孃家過了。”
然後，還有他那個主管的訊息。
“向南，你不符合咱們公司未來的發展規劃，所以你被裁員了。你要想要賠償，可以走仲裁程式，我們隨時奉陪！”
大雪不停的下著，慢慢覆蓋了“向南”的身子。
“如果有平行世界……那另一個我，會是什麼樣子？”
畫面不停轉換，全都是現實裡的向南的模樣。
他做自媒體、他開網咖、開快餐店，他奴懟領導，他樂於助人……他跟韓晴雪依舊在一起，可有了金錢作為後盾，所以他們的感情很好……
看到這個演出方式，向南滿意的點了點頭，只是內心五味雜陳。
這是他做過的一個夢，跟之前跟陳婉玲有關的那個夢，幾乎是如出一轍。
現實裡的結局很美好，可夢中的結局，卻殘忍得令人不敢直視。
難道真有平行世界，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反而更像是現實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