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墨道，魔道
城頭之上，殘月的清輝落於莫樞手中的卷軸帛書，細密的字跡如蟻群排開，一行一列編織出無形的巨網。
莫樞將指尖點在帛書上緩緩劃過，依舊平靜地敘述：
“臨沅鎮，斧牙幫橫行鄉里，顏珩單刀赴會，斬其首於鬧市，取幫中武學全身而退。”
“黑風嶺上，山匪蟠踞數年，截殺過往行人，顏珩幾乎一人斬殺匪眾三百餘，全滅山寨，使得道路暢通。”
“火雨鎮火雨山，顏珩又斬韓國士兵數百，各地遊俠一百三十餘，使得被困火雨山的百越難民逃走一千多人。”
“平疇塢堡，韓國雪衣侯麾下統領白戍戈，與所部死士五十多人，全部命喪顏珩之手。
直到定陵城，顏珩被韓國官方張貼畫像，懸賞找其蹤跡，顏珩於是不知所蹤。”
他的語速不快，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事件，分毫不差。
帛書點到末尾，莫樞抬眼望向顏珩，嘴角勾起幾分審視的笑意：“顏珩一路從楚國邊境走到韓國境內，短短一個月的事蹟不可謂不精彩。周兄你怎麼看，這顏珩……是個怎樣的人。”
“……”
問我怎麼看？我評我自己？
顏珩無語凝噎。
半晌，聲音透過面具傳出，聽不出什麼波瀾：“這傢伙走到哪殺到哪，看著是個狠辣之輩。不過倒也沒有濫殺無辜，或許是個行事隨意、但憑本心的江湖浪人吧。”
“江湖浪子……”
莫樞低笑一聲，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他隨手將卷軸收回拇指粗細，納入袖口，指尖輕輕敲著腰間的銅製墨斗，話鋒陡然一轉——
“可巧的是，顏珩的蹤跡最後消失在定陵城，而紅雲劍客周公瑾，便是從定陵城開始嶄露頭角。周兄，你說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湊巧的事呢。”
只見莫樞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語氣慢悠悠的，卻意味深長道：“周兄，你是不是那顏珩。這個問題，還請你想清楚了再做回答。”
“……”
顏珩雙眼驟然一凝。
面具下，他的呼吸放至最緩，感知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盡力向莫樞湧去。
然而結果卻令他皺眉更深。
他本以為對方既是墨家弟子，又敢深夜獨自邀請一個戰力強橫的陌生人，必然真氣雄厚、氣息沉凝，是硬茬子。
可莫樞的氣息，竟然弱得離譜！
他根本沒有壯年武者該有的蓬勃氣血，甚至真氣的波動都斷斷續續，彷彿一盞風中殘燈，隨時可能熄滅。
這傢伙難道根本沒有實力？
不可能！
顏珩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莫樞的左手。
瞬間，他鼻息停滯，雙眼瞳孔一縮。
這傢伙……他竟然！
莫樞不止左手泛著冷金屬光澤，就連頸側衣領的縫隙裡、肩線繃起的弧度下，都藏著極細微的金屬反光與機括紋路。
他不是單臂改造。
而是大半個軀體，都換成了機關造物！
他是個改造人！
顏珩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這給他幹哪兒來了？
這還是武俠世界嗎！
竟然有人把自己的肉身拆了，換上機關造物，活生生在武俠世界裡整出了改造人……
這傢伙壓根是個技術瘋子吧。
他有什麼值得這種人惦記？
心頭驚瀾翻湧，顏珩徹底陷入沉默。
話已然說到這個程度，他承認或否認，意義都不大。
對方該查到的都查到了，“周公瑾就是顏珩”這一件事已經確認了99%，只差最後的一個當事人親口承認而已。
而親口承認，這點貌似對莫樞很重要。
顏珩忽然輕笑一聲，抬手摘去了臉上的慘白麵具。
“莫兄好手段。”
他坦然迎上莫樞的目光，聲音恢復了本音。
“不錯，周公瑾便是顏珩。火雨山一戰，我殺了太多中原遊俠，被某些人扣上投靠異族、背棄中原的帽子，不得已改換身份，想著少惹一些麻煩。”
“好！好！好！”
莫樞聞言，驟然放聲大笑。
他笑得暢快淋漓，左右手從黑袍下伸出展開，仰面朝天，便在望樓之巔向夜空放肆長嘯。
“哈哈哈，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當笑聲漸歇，他猛地回眸直視顏珩雙眼，左手機關五指在面前緩緩握拳捏緊。
“大道混沌，世道昏暗，各國諸侯攻伐不休，貴族豪強敲骨吸髓，黎民百姓水深火熱。唯有以殺止殺，以暴制暴，方能懲惡揚善，還世間幾分清明。”
“顏兄你一路走來，斬惡霸、清山匪、殺虐民之兵、誅害民之賊，殺得好，殺得令我拍案叫絕！”
“世人皆隨波逐流，人云亦云。”
“他們只看見你殺了中原遊俠，便罵你是敗類。可他們哪裡知曉，若放那些遊俠過去，百越難民上千人難逃一死。事後南宮一族割下難民耳朵冒充軍功，轉頭就能換得封賞，大發橫財。”
“在這件事上，我完全支援你的做法。”
莫樞將機關手臂一揮，臉上的笑容殺氣騰騰，十分理所當然道：“說不通的時候，殺就對了。對強者而言，世人的看法，無足輕重。”
顏珩怔怔地站在原地。
此時心頭的震驚，更勝過剛才他發現對方是改造人之軀。
你確定，這是墨家？
這位的表現和他印象裡非攻兼愛、擅長防禦而不擅長進攻的墨家，簡直天差地別好嗎。
以殺止殺，以暴制暴，對強者而言，世人的看法無足輕重……
你這幾乎等於魔道了吧……
他正錯愕間，莫樞已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丟擲了石破天驚的一句：
“顏兄應當還無門無派吧，不知你可有興趣，加入我黑衣墨道。”
“我莫樞，願意為顏兄作入門引薦的擔保人。”
！！！
驚喜來得太快，以至於顏珩甚至反應不及。
諸子百家最強大的墨家，擁有無法解釋黑科技的墨家，就這麼莫名其妙的天降鴻運，他就可以加入了嗎。
好不真實……
不對！
他說的不是引薦加入墨家，而是加入黑衣墨道。
顏珩頓時心生警惕，向腦海搜尋黑衣墨道與墨家是何種關係。
……
找到了！
黑衣墨道，墨家之中由極端分子組成的一個派別，行事嚴酷殘忍，動輒抄家滅門，連婦孺都不會放過。
殺人時喜好自稱“墨法天誅”，認為自己是代天執掌殺刑，所以不會有任何的惻隱之心。
他們的信念十分恐怖，接近於是一群瘋子，有時甚至連墨家鉅子也無法壓制他們。
黑衣墨道更有一則信條：
春秋代謝，墨志不遷。正義在握，何懼人言。
吾心所持，天經地義。維此墨狂，順者生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