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會面
碧山腳下,一座小院青草新,數間茅草屋,靜謐中卻不時從屋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那聲音似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一陣接一陣。
輕輕“吱呀”一聲,有人推開虛掩的柴扉,寬大的斗篷遮住臉龐。
來人聽見咳嗽聲,纖長的手指揭開帽簷,露出一張雍容的臉龐,她神情激動中卻又憂慮不安,快步走到住著人的屋外,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推開門。
屋內一貧如洗,挨著牆角的木床上,謝淵蓬頭散發,睡在被褥中,臉頰消瘦,卻帶著病態的紅澤,被褥上沾染上殷紅的血跡。
他一邊捂著嘴劇烈咳嗽,一邊抬眼望向來人。
這個僻靜又破舊的地方,還有誰回來到訪?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登時愣住了,因為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昔日的情人,當今皇上的高貴妃。
“你、你怎麼來了?”謝淵很快反應過來,心中又驚又急。
皇帝的嬪妃私自外出跟別的男人會面,這件事若是傳揚出去或者被皇帝知曉,會對高貴妃造成多大的傷害?
高貴妃從袖中取出一支舊笛,遞與謝淵:“我收到這支竹笛,才知道你竟然已經病重到這般田地,你為什麼不去瞧大夫呢?”
謝淵苦笑道:“我的病已經無藥可治,就算醫治也不過多捱一時片刻罷了,何苦呢,生死我早已看透了。”
“你看透生死,那我呢?”高貴妃的眼淚簌簌而落,“你就沒有替我想過,若是你死了,我在這世上就再沒有能夠讓我牽掛的人了。”
“別胡說,你是皇帝的貴妃,你是睿王的母親,你還是高氏一族的倚靠,你要好好活著。”謝淵忍不住咳嗽道。
高貴妃轉身走到茶桌旁想要給他倒杯茶水,卻發現茶壺早就沒水了,謝淵孤苦一個人,如今病重也沒人照顧,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念及此處,高貴妃的淚水不由又落下來。
她坐在凳子上,神傷道:“皇帝於我,高氏一族於我,都不過是想要利用我罷了,一個利用我穩定高氏一族的忠心,一個利用我獲取皇帝的恩寵。而我的兒子,他如今長大了,不再需要我了。從我入宮那一刻到現在,我都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我跟你一樣,也早將這生死看透了。”
謝淵聞言,心中大慟,當年他之所以怒出京城,在外漂泊十數年,歸根究底都是為情所傷,至今就算看淡生死,卻依舊無法把高氏放下,是以知道他自己身患絕症,卻反而回到京城,其實心中一直想要再見到高氏最後一面。
而高氏在深宮之中,周旋在母族與端帝之間,深感疲憊,如今又見到謝淵瀕死,心中愈發冰冷絕望。
二人一時無言,彼此已經錯過了太多年,就算此時想要彌補些什麼,卻也已經為時太晚了。
“你想聽笛曲嗎?我再最後給你吹奏一曲吧。”謝淵輕聲開口道。
高貴妃擦拭眼淚,輕輕點頭:“好啊,我從前最喜歡聽你吹曲子了。”
謝淵沒有再開口說話,他忍著病痛把竹笛舉到唇邊,笛聲響起,悠悠盪盪,依稀還是舊時的模樣。
春光透過窗牖斜斜灑落進屋內,傾灑在倚靠在床榻上滿臉病容的謝淵身上,也傾灑在坐在陳舊的桌邊滿臉淚痕卻猶自帶著微笑的高貴妃臉龐上,她就細細聽著,就好像二人回到從前少年時,一個吹一個聽。
一曲奏罷,謝淵實在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喉嚨發甜,鮮血都濺落在被褥上。
高貴妃看在眼裡,便知道他大限將至,最多就是這兩日的光景。
她靜靜望著咳嗽得直不起身的謝淵,心中越來越冷,卻漸漸有了自己的主意。
突然間,屋外發出人聲喧鬧,一大堆官兵迅速圍攏過來,烏壓壓一片。
魏無禮站在門外,揚聲喚道:“貴妃娘娘,皇上請您回宮,您請移駕吧。”
謝淵頓時神色一變,果然沒逃過端帝的眼線,高氏的行蹤被發現了,她若回宮那端帝會如何懲治她,是嚴加斥責,或者甚至被打入冷宮?
然而高貴妃神情卻沒有驚慌,她站起來對謝淵溫柔一笑,柔聲道:“我走啦,你的笛聲果然還跟從前一樣好聽,我真不後悔到這兒來見你。”
她伸出手慢慢推開門,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在宮中的端莊。
她登上馬車,在官兵們的護衛下一路返回京城皇宮。
端帝就坐在高貴妃的寢殿中等候,神色惱怒,他看見高貴妃從大門外一步一步慢慢走進來,好像一點都不為她的所作所為感到蒙羞。
“貴妃沒有什麼話要對朕說嗎?”端帝眼見高貴妃脫下斗篷,坐到銅鏡面前整理鬢髮,就好像剛從御花園中游賞回來。
高貴妃面對著銅鏡中的容顏,對端帝失去了往日的敬畏,就那樣淡淡背對著端帝,像對一個熟悉已久的陌生人般說道“
臣妾陪皇上說了二十多年的話,如今竟然覺得有些厭煩了,皇上還想聽些什麼呢?”
端帝不由心下一沉,高貴妃自從入宮一直都是最善解人意的那個,總能寬解人心,是以端帝雖然不是真心喜歡,高貴妃卻能夠獲得恩寵,如今她竟然敢說出這種目無聖上的話來。
“貴妃,你今日在朕面前實在太失禮了!”端帝警告道。
高貴妃卻低低笑了一聲,好似哭泣一般:“皇上這麼多年來對臣妾就像對貓兒狗兒一般,只有乖乖聽皇上的話,順從皇上的心意,那便是好的,難道臣妾就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一回,不用再勉強自己討好你?”
“不勉強你自己?所以你就偷偷出宮私會別的男人?”端帝沉聲惱怒質問道。
高貴妃怔了一下,緩緩回首轉向端帝,彷彿魔怔了一般道:“皇上弄錯了,對臣妾來說,皇上你才是別的男人,而他才是我真正的夫君,我與他闊別二十年,今日相見,才是應當的情分。”
“混賬!你——你——瘋了不成?竟說出這樣的瘋話來?”端帝拍案而起,神情大怒。
高貴妃卻用看瘋子一般的眼神望了端帝一眼,繼而又轉過身背對著他,幽幽道:“皇上說得沒錯,臣妾瘋了二十年,今日卻忽然清醒了。皇上不懂臣妾,臣妾與你無話可說,臣妾太累了,皇上請回吧。”
她竟然對皇上當面下了逐客令!這是從來沒有嬪妃敢做的事。
端帝震怒之餘,念及還要顧及公孫舜華的顏面,不好隨便發落高貴妃,只嚴令宮人看好高貴妃,罰她禁足寢宮反省,便拂袖而去。
宮人們緊緊跟隨端帝身後,他走進御書房坐在桌案前,臉色陰沉。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宮人急急闖進來跪在地上稟報道:“皇上,高貴妃出事了!”
端帝眉頭一皺:“出了什麼事?”
宮人哆哆嗦嗦答道:“高貴妃她自盡了……”
端帝心中一驚,抬腳跨出門檻,朝高貴妃的寢殿方向望去,但見濃濃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