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託孤
白朝露回到太尉府時，正遇到要出門的公孫安骨，公孫安骨見她臉頰似有水痕，神情如微瀾，心中生疑她定是哭過，便柔聲關切問道：“白姑娘，在外面遇到什麼不高興的事嗎？”
白朝露搖頭，公孫安骨又道：“我見你沒回來，正要去尋你，下雪天冷，我已經讓人生了炭爐，你快回房間暖和暖和。”
白朝露道：“我不冷，我去瞧瞧言青陽。”
自從厲無疆為言青陽解除蠱毒，他便待在太尉府靜養，如今已然大好。白朝露跟公孫安骨敲門進來時，他正在收拾行李包袱。
公孫安骨問道：“青陽道長，你要走？”
言青陽點頭道：“我的蠱毒已解，再打擾已是不便，此番多謝白姑娘與公孫公子，否則恐怕我性命危矣。”
公孫安骨朝白朝露暗暗瞥一眼，既然言青陽與她結伴而來，如今她會不會跟言青陽一同離開？如今的局勢，已然不容公孫安骨自由來去，他實在不願與白朝露就此分別。
幸而白朝露卻對言青陽道：“既然你的蠱毒已解，那你要走便走，我還有事要辦，等以後…以後……”她竟說不下去，只是輕嘆，“你保重。”
言青陽與二人告辭後，便獨自離開太尉府，他原本朝京城方向離開，但是走到一半卻又止步，轉身朝江面上回眸良久，繼而調轉方向朝歧王所在的軍營行去。
歧王的軍營與蜀玉城隔江相對，軍營駐紮所在原本是帝王行宮之一，此刻歧王公孫天凌正坐在正殿中，端詳桌案上鋪陳的江城佈防圖。
忽有屬下進來稟報道：“歧王殿下，軍營外有個道士求見，還有信物要呈給殿下。”說著便奉上一個舊牡丹繡囊。
公孫天凌把繡囊握在手中，眼眸深處浮露悵嘆，頷首道：“讓他進來。”
屬下領命而去，很快便把言青陽領進來。
正殿中唯有公孫天凌與言青陽二人，彼此相視，皆是一怔。
公孫天凌朝他輕輕頷首：“從前沒細看，如今打量起來，你跟母后長得倒有八分相似。”
言青陽低聲道：“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她，聽說她去世很久了？”
公孫天凌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比言青陽要高大，身影籠罩著他：“母后就埋葬在京城北面的帝陵，你以後若想去看她，便可以去祭拜，只要不被人發現就好。”
“她之所以早逝，是因為我……跟師父的緣故嗎？”
公孫天凌微微一怔，繼而嘆道：“母后自己的選擇，不應該怪任何人。你很好，是我對不起你，不該讓你身受蠱毒，倘若我死了，希望你不要恨我。”
言青陽道：“我本來是要走，不打算來見你，但是也許這次真的會是最後一面，所以我還是來了。”
公孫天凌露出苦笑：“你也認為我會輸？”
言青陽皺眉道：“雖然我不懂這些，但是我在太尉府時能夠感覺到，他們比你強，你會輸。”
公孫天凌並不生氣，反而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倒真會長他人志氣，不過你說的倒是實話，此戰我恐怕必輸無疑。”
“那、那你還為什麼要起兵謀反？”言青陽急聲問道。
公孫天凌卻搖頭道：“其實我根本不在乎輸贏，我只是不想再這樣活著。從前母后還在時，我是嫡長子，理所應當應該成為太子，繼承王位。可是就在我最春風得意的時候，母后卻被迫自盡，緊接著家族沒落，我也從萬眾矚目的準太子突然間被貶為歧王，‘歧’者，歧路，父皇是在暗指母后連同我已經與他不能同心同德，因此我被貶到偏遠的西南三疆，沒有奉詔甚至不得回京。”
“我在封域的幾年，過得很艱難，三疆暴亂連連，民不聊生，天災人禍，都要我一樁樁去解決，我日夜煎熬，想要治理好三疆，或許父皇就會對我令眼相看，至少可以準允我回到京城。然而我沒想到，至始至終他都對我不聞不問，甚至在我染上瘟疫險些喪命時，他竟然連封問候的旨意都沒有。”
“那個時候我終於明白，他猜忌我，嫌惡我，早已沒有把我當成他的兒子，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勞。我是個被人遺忘的皇子，這個世上再沒有我的地位，我不想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活著，最後消失在這個世上，所以我要為自己活一回，哪怕是輸，哪怕必死，我也不會後悔。”
言青陽沒想到看似尊貴顯赫的公孫天凌竟然是這般遭遇，那種屈辱已然深深烙印在他內心深處，作為嫡長子的驕傲不允許他就那樣無聲而苟且地活著。
言青陽嘆道：“貪恨痴嗔，果然是世人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公孫天凌拍拍他的肩膀：“咱們不說這個，你跟我來。”說著便引他從側殿轉到內室。
內室中有兩個侍女，正守在一張小床邊上，見到公孫天凌便退下。
小床上的被褥里正躺著一個白嫩的嬰兒，剛滿月不久，吃過奶水後此刻睡得正香。
公孫天凌把嬰兒抱起來，臉龐露出溫柔慈愛的神情，輕聲道：“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此生感到欣慰的事唯有兩件，一件是能夠娶喜歡的女人為妻，另一件就是這個孩子的出世，是他讓我覺得在這個世上不是那般孤獨，倘若我死了，至少還有血脈可以延續下去。”
嬰兒在睡夢中咂咂嘴，還是天真無邪的模樣。
公孫天凌把嬰兒遞給言青陽：“倘若我戰敗，勢必不能活著，到時候我的孩子也會難逃死劫，我雖然與你自幼未曾謀面，但是我已視你為這世上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現在我想要把這個孩子託付給你，你能答應我，替我保護他嗎？”
言青陽聞言一驚：“你、你要把孩子給我？”
公孫天凌把孩子放進他懷中，言青陽頓時感到暖暖糯糯的小身軀在懷中微微扭動。
“我想讓這個孩子隱姓埋名，做個最普通的人，不要像我一樣活得這般痛苦，你帶他走吧。”
公孫天凌把自己的牡丹繡囊拿出來，放進孩子的貼身小衣，然後俯身親吻一下他的小臉，對言青陽輕輕頷首，似乎已然下定決心，轉身毅然走出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