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前程
暮野四合，江風把整個蜀玉城都吹得冷冷颼颼，路上行人越來越少，都捂著衣襟趕路。
白朝露神情怔然，似乎無所依憑，任由水流飄蕩的浮萍般被冷風吹著朝前走去。
前面迎面走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背上駝著一個幼小的女孩，小女孩天真爛漫仰頭朝天上望去，抬手指道：“啊，下雪啦！”兄妹二人便俱停下腳步朝天上望去。
白朝露也仰頭望去，但見不知何時，漫天雪空鵝絨般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落而下，被江風捲湧迎風而舞。
下雪的蜀玉城，似乎又把白朝露帶回到還在雪峰上師門中的時日。
在師門的時候，大師兄經常在後山教授她劍法，一招一式都颯然生風，待到練完劍，大師兄就把她背起來順著崎嶇血路朝回走。
那個時候的大師兄跟她，就如同這對兄妹一般，她抱著玄震的肩膀，朝無邊天際仰望，然後指著天上道：“啊，大師兄，又下雪啦！”
玄震就會溫和親切地側過臉，臉龐上露出溫暖的笑容：“對啊，那咱們可要快點回去，不然會把小師妹凍壞的。”
白朝露卻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才不會啦，我不怕冷，我要大師兄陪我滾雪球。”
……
“哥哥，你看那個大姐姐，她為什麼哭了？”
小女孩的聲音傳到白朝露的耳中，白朝露這才從回憶中回神來，用手背擦拭臉頰，卻發現自己竟然滿臉冰冷的淚水，也不知是融化的雪水還是眼淚。
她擦拭罷眼淚，又獨自朝前走，卻聽見背後一個聲音道：“我還以為你從來不會哭。”
白朝露聽出是公孫舜華的聲音，轉過身瞧去，便見公孫舜華披風拂雪，朝她慢慢走來，走到她面前掏出錦帕遞給她道：“眼淚還沒擦完，待會兒若是被安骨看到，估計又要心疼個沒完沒了。”
白朝露不不理會他的揶揄，也沒有接帕子，只是垂眸不語。
公孫舜華又露出笑容哄慰她道：“你姐姐是我的側妃，如今我們也算是親戚，你若有什麼麻煩，我可以看在親戚的面兒上無償幫助你，你不用謝我。”
有絨雪沾落在白朝露的鬢髮上，公孫舜華很想伸出手為她拂去落雪，但是終究忍耐住了，畢竟已經娶了她的姐姐白凌煙，從此就應該對白朝露以禮相待，保持應有的距離。
白朝露從袖中取出一串銀鈴，遞給他道：“那我請你幫我做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我沒能活著離開蜀玉城，你能幫我把這串鈴鐺交給安骨嗎？”
公孫舜華頓時神情震驚：“你在胡說些什麼，難道有人要害你？你告訴我是誰，我不會讓他傷害你！”
白朝露卻搖頭道：“這件事誰都幫不了我，就算我死了，我也不後悔。”
“就算你不看重自己的性命，難道你就不為安骨想一想？他願意為你當面忤逆父皇，他對你的這份心意，難道還不足以改變你的決定？”
白朝露卻嘆道：“有些事情，有些執念，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的。正因為我知道他對我的情意，所以我才要把這串雨霖鈴留給他，全當是最後的念想。”
她這般語氣，竟然是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
公孫舜華見勸說無用，只好接過雨霖鈴放入懷中，又問道：“你真的不打算告訴安骨？”
“我不願告訴他，我不想把他也牽扯進來。”
一時間二人默然無語，都是彼此各懷心事。
突然，這次隨公孫舜華出征討伐歧王的副將吳審言騎馬揚鞭而來，滿頭大汗下馬稟告道：“睿王殿下，蜀玉城的江城佈防圖失竊了！”
公孫舜華神情陡變：“發生了什麼事，是何人所竊？”
吳審言的眼神在白朝露身上一停，支支吾吾道：“睿王殿下，外人在場不便言明，太尉葉回川已經在府中等候殿下回稟事情的經過緣由。”
白朝露心如明鏡，知道吳審言在提防她，於是對公孫舜華道：“睿王，謝謝你幫我的忙，我眼下還有事，就先走了。”說罷便對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吳審言見白朝露知趣離開，連忙擦擦汗，對公孫舜華討好道：“殿下，白三小姐是個不懂事的女子，軍機密事還是不要讓她聽見最好。”
公孫舜華向來瞧不上眼吳審言，而且知道他是高氏族中派來監視自己的人，心中便越發嫌惡，只是不願明面觸怒母族，因此隱忍不發，這時便輕輕嗤笑道：“武威將軍，你若瞧不上女人，當年卻又為何苦苦哀求杜老丞相把七孫女許配給你，我可是聽說當年你在杜家大門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杜府才肯給你開門。”
一提當年委屈求全的事，吳審言心頭便甚不痛快，當年他出身不高，在朝中又沒有門路，好不容易討得杜門七小姐的歡心，偏偏還被杜氏百般刁難，說什麼德行有失配不上杜家小姐，其實還不是嫌他門第太低。
可是能攀上杜氏這顆大樹，比起吳審言人微言輕百般鑽營，那可是事半功倍，所以身為七尺男兒，他也只好卑躬屈膝，在大雪天跪在杜家大門外，那種刺骨的寒冷，連著卑微的身份，都無時無刻不在刺痛他的心。
幸好如今又藉著杜氏攀上高氏這顆更大的樹，他的錦繡前程定然更加不可限量，從前那些屈辱都可以一併抵消。
而且最重要的是，按照高氏大族的命令好好看好這位身份貴重的睿王，在這關鍵的時刻更不能出任何差池。
“睿王殿下，還是請您快回太尉府吧。”吳審言討好地把馬牽過來。
公孫舜華翻身上馬，居高臨下道：“我先回，你快點跟上來。”說罷便揚鞭而去。
吳審言一直躬著腰目送他遠去，這才緩緩挺直腰板。
公孫舜華雖然擅長揣摩人心，但是終究還是太年輕，他明面上順從族中之意來討伐歧王，其實根本不願意殺死自己的兄長，看來想要立下赫赫戰功，還得由自己來推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