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收屍
白朝露的聲音又輕又冷：“不用叫，死不了。”
老鴇掙開自己的手，朝身後兩個大漢狠狠道：“你們兩個蠢貨還站著做什麼，給老孃好好教訓她！”
兩個大漢舉著棍棒朝白朝露凶神惡煞的表情逼近，卻聽見對面一聲呵斥：“給本王住手，我看你們誰敢動她！”
公孫舜華與公孫安骨急步朝這邊走來，老鴇一見頓時變了嘴臉，捂著手腕還要強顏歡笑：“睿王殿下，您、您怎麼來了？姑娘們都在盼著您哪！”
公孫舜華鄙夷道：“本王不是來看姑娘的，剛才樓上發生的事情，本王看得一清二楚，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把人給活活逼死，你別以為春風樓是歧王的產業，本王就不敢動你們。”
老鴇忙跪下求饒：“睿王殿下，我真的冤枉呀，這個跳樓的姑娘是我花錢買來的，可是她的性情實在太拗了，不僅不聽話，還整天盼著她的什麼盧摯哥哥會來給她贖身，咱們春風樓可伺候不起這種白吃白喝的主兒，我這才讓人教訓她，沒想到她氣性兒那麼大，居然從樓上跳下來自盡了。”
公孫舜華朝死去女子臉上瞟一眼，隱隱記得確實是那天晚上在樓上與盧摯有牽扯的姑娘。
他輕嘆一聲道：“白姑娘，既然人已經死了，再追究也沒有用，這些姑娘都是有賣身契的，若非被人所殺，死活都是春風樓的事，外人也無法插手，我會讓他們好好埋葬這位姑娘的。”
他正勸慰白朝露，卻聽旁邊一個路過的人“啊”地一聲，顯然極為震驚。
“盧摯公子，是你啊。”杜若認出來人，盧摯今天穿得很講究，平日寒酸的衣裳換作京城最時興的布料，儼然一位公子。
盧摯的眼神落在伏倒在雪中女子的臉上，自己的臉頰漸漸發白，嘴唇緊抿，卻始終不肯邁前一步。
老鴇見到盧摯忙道：“盧公子，你看這位春桑姑娘，天天哭鬧不休說是要等你來贖身，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見你來，今天才教訓她兩下，她就自己跳樓死了，她可是因為你死的，可不關我們春風樓的事啊！”
盧摯沒有動，縮在袖中的指尖卻在微微顫抖，俄頃他扭過頭道：“你一定是認錯人了，我、我根本不認識這位姑娘。”
“哎，盧公子，做人可要憑良心，那天晚上春桑可是明明拽著你的手不放，你們兩個肯定是認識的，你怎麼現在翻臉不承認了呢？要不是你說讓她等你想辦法來贖她，她怎麼會這麼倔強？”
老鴇還想再說，卻被盧摯斷然打斷：“你住口，我是堂堂大理寺的官員，怎麼會跟你春風樓的姑娘有這種牽扯，我說過我根本不認識她，你們春風樓自己的事不要賴到我的頭上！”
老鴇一懵，看來今天來瞧熱鬧的人她是一個都惹不起，她只好自己認栽，吩咐兩個大漢把春桑抬到春風樓後面去，自己也跟上去。
雪地上只剩下一灘如火的血，漸漸被飛雪掩埋。
“白姑娘，我會讓杜若親自操辦這位春桑姑娘的後事，你且放心。”公孫安骨柔聲安慰道。
白朝露卻轉身面向盧摯，目光如霜，盧摯不由渾身一震。
“你剛才說你不認識春桑，是真的嗎？”白朝露一邊問一邊朝他走去。
盧摯不敢與她對視，卻也不開口回答，只緊緊抿著嘴唇。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考取功名就是為了迴天水村娶一個人，她叫春桑，你說你要讓她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對嗎？”
盧摯卻再也忍不住反駁道：“朝露，人都是會變的。我從前確實是那樣想的，我不嫌棄她出身貧賤，可是我卻萬萬沒想到她居然……居然淪為娼妓，我在朝為官，也是要臉面的人，怎麼能娶一個娼妓為妻，你要我一輩子都被人恥笑嗎？”
“原來你是因為她的身份，身份真的有那麼重要嗎？”白朝露嘆道。
“身份這種事，有人在乎，有人卻並不在乎，只是人各有志，各人有各人自己的選擇罷了。”公孫安骨走過來，對白朝露道，“白姑娘，我看盧公子還有事情要辦，你就讓他走吧。”
盧摯聞言，不由一震，抬頭望向公孫安骨，接著又低頭與兩位皇子辭別，再沒有回頭看春風樓一眼，便匆忙離去。
公孫舜華看了一眼盧摯的背影道：“他今天應該是去大理寺書丞的府上，聽說書丞家中有個未嫁的女兒，已經去跟盧大學士提過親了。”他又看了眼白朝露，心頭嘆氣，看來這頓飯也不用吃了。
當下諸人別過，白朝露獨自回白府，公孫安骨悄悄跟在後面不忍驚動。
臨到白府門外，白朝露忽然轉過身道：“別跟著了，我沒事的。”
公孫安骨這才走出來，站在她面前柔聲安慰道：“我知道今天的事你很生氣，可是有些事總是人力所不能為。”
白朝露嘆道：“為什麼從前在天水村的時候還好好的，到了京城人就變了？貧賤的時候尚能相好，如今時來運轉卻不能同甘共苦了。”
公孫安骨伸手輕輕拂去落在她肩頭的薄雪：“盧公子是個渴望飛黃騰達的人，他有自己的志向，所以不允許婚姻會成為自己的阻礙，所以他不能娶那位春桑姑娘。”
“就如同公孫舜華不得不娶白凌煙，對嗎？那你呢，你將來會不會也跟他們一樣？”白朝露一對眼眸清澈如秋月，倒影出公孫安骨的臉龐。
他輕輕搖頭道：“我此一生，不為權勢，我只想跟自己最愛的人相守一生，也許將來會有很多事情會改變，但是這件事永遠都不會變。”
二人相對而視，飛雪漫天，公孫安骨的微笑如同雪幕中最溫暖的火焰，讓白朝露心頭的凝霜一點一點融化，但是她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身回到白府。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天一黑百姓便關門閉戶，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春風樓中鶯歌燕舞，老鴇正站在門外自嘆倒黴，忽聽有人驚喊：“著火啦，春風樓著火啦！”老鴇抬頭一看，便見一截裹著熊熊火焰的欄杆自頭頂落下。
一夜之間，春風樓被燒成灰燼，最負盛名的京城青樓轉眼間付之一炬，成為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閒談，沒有人知道是誰做的，有人說在大雪那夜看見有一個人影站在最高的房簷上，漫天飛雪中好像是當天從樓上跳下來自盡的那個姑娘，說著說著便傳成真的一般，冤死的女鬼趁夜來報仇，但是這件事情究竟是怨鬼尋仇，還是人為所致，始終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