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盛怒
大理寺的牢房又冷又潮,白朝露盤膝坐在草堆上,青陽子滿懷歉疚道:“白姑娘,都怪我連累你,我不該去找你。”
白朝露輕聲道:“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去找歧王的,其實我明知多半不能把你師父要回來,但是總不能任歧王擺弄。”
正在這時,一個腳步聲近前來,來人身著官服,走到鐵柵欄探頭朝牢房裡瞧,來人卻是盧摯。
“朝露,真的是你?剛才聽同僚說起白府三小姐在歧王府門前鬧事,還打傷禁軍統領柳大人,我還不信是你,你怎麼可以如此莽撞?”盧摯神情急切問道。
白朝露卻靜靜道:“並非莽撞,而是我故意為之,鬧便鬧了,打便打了,就算被關進牢房,我也不願給惡人低頭。”
“唉,你真是幼稚,你惹的可是歧王,若是他認真追究起來,誰又能救你?我如今只是個大理寺刀筆小吏,想要救你根本沒資格,我待會兒就讓人去通知你爹白大人,他是戶部尚書,想必有辦法救你出來,再不成,我就去找義父。”
白朝露卻顰眉道:“別去找他們,我不想給他們找麻煩。”
“可是——”盧摯話未說完,便聽見獄卒長的聲音越來越近。
“歧王殿下,請跟小人到這邊來,那兩個犯人送來得急,還沒來得及分開關押。”
獄卒長拎著馬燈卑躬屈膝跟在歧王身側,徑直朝白朝露的牢房而來,獄卒長對盧摯使了個眼色,盧摯只好跟著他退出去。
公孫天凌一襲月痕紫藤葉披風,露出湖藍薄裘廣袖,眉眼俊朗軒昂,卻露出虛疲之色。
白朝露與青陽子都是精通法術之人,一眼便看出他身中邪術。
青陽子道:“原來你抓走我的師父,是想要讓他為你解除身上的蠱毒。”
公孫天凌微微頷首:“你很聰明,本王知道整個京城再沒有比你師父道法更精深的人,不過本王沒料到,他竟然瘋了。一個瘋子,本王根本不在乎,但是你卻是他唯一的徒弟,你應該也會解本王的蠱毒。”
“若是要解蠱毒,你須得先告訴我蠱毒的來處。”
公孫天凌微微皺眉道:“是一個南疆巫師給本王下的蠱,這種蠱叫‘蝕心’。”
白朝露冷冷道:“是厲無疆給你下的蠱,你欺騙他利用他,最後卻也反被人算計,歧王的運氣還真是不太好。”
“白朝露,你打傷月行雲,這筆帳本王日後再慢慢跟你清算,眼下你若再敢阻撓,本王不動你,卻可以任意擺弄你的父親白君樸,你自己掂量掂量,究竟要不要繼續跟本王作對。”
白朝露冷眼不語,青陽子道:“只要你放了我師父,我可以試一試為你解蝕心蠱。”
“別亂來,蠱毒千變萬化,非得由施蠱者本身來解最穩妥,你不要以身犯險。”白朝露制止道。
青陽子卻站起身來:“白姑娘,我真的不想再連累你,這件事你就別再管了,否則還會禍及家人。我與師父彼此依靠,再沒有其他人牽連,就讓我自己來承擔這件事情。”
公孫天凌點點頭:“你很識時務,這便很好。”他輕輕拍掌,獄卒長便忙跑出來把牢門開啟,青陽子走出去,回頭看了白朝露一眼,便跟隨公孫天凌離開。
獄卒長卻沒走,對白朝露嘿嘿露牙笑兩聲:“白三小姐,聽說你在歧王府鬧事,還把柳大人給打傷了,這事兒不出兩天就會傳遍京城,你可好大的威風哪!”
“什麼威風不威風,不過是形勢所迫。”白朝露淡淡道。
獄卒長又嘿嘿笑道:“姑娘氣性大,比好些爺們兒都有血性,但是小人還得奉勸姑娘一句,遇事先忍一忍,好多人好多事都不是憑衝動蠻橫就可以解決的。”他開啟牢門,“姑娘也請移步,令尊正在大理寺外等著呢。”
到底還是驚動白君樸,白朝露不由輕嘆,她早知道歧王因為對自己不滿而對白君樸多番為難,今天又出這件事,那歧王還不知道會如何整治白君樸。
她走出大理寺,天陰沉,大街上行人稀少,一輛馬車突兀地停在街角。
白朝露走到馬車旁邊,白君樸掀開車簾,居高臨下神情不悅,甚至惱怒。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到歧王府去鬧事?”隔著馬車,白君樸質問道。
“我沒有鬧事,我只是不能對朋友的事坐視不理,也不能容忍歧王的所作所為。”
白君樸的臉色愈發陰沉:“所以你就敢對歧王發難?白朝露,你以為你是誰,沒有白府三小姐的身份,你只是一個卑微渺小的人,沒有人會顧及你的死活,你的姐姐很快就要嫁給睿王為妃,我不希望在這個時候再出現這種事情。”
白朝露卻冷冷道:“那你呢,白君樸,你是堂堂朝廷的戶部尚書,一品大官,可你照樣活得卑微怯懦,處處討好歧王,不敢表露絲毫不快,連是非黑白都可以不分,權勢又有什麼用,不過是背在身上的枷鎖,跟我比起來,你活得更窩囊!”
“混賬!我是你的父親,你竟敢對我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好,從今以後,我就再不管你,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說著,白君樸把車簾一甩,頓聲催促車伕,馬車骨碌骨碌離去。
白朝露背朝馬車離去的方向朝前走,白君樸這個生父,盧正冠這個養父,還有白凌煙跟白松墨,甚至柳清朔,她都不想跟這些人扯上任何關係,一入道門,就要靜心寡慾,斬斷塵緣,這些人就如同密密麻麻的絲線,把她渾身都纏繞起來,理不清,只有煩亂。
“白姑娘,白姑娘。”公孫安骨的呼喚把她的思緒又扯回來。
白朝露循聲望去,公孫安骨正從路旁走過來,鼻尖微紅,神情急切:“剛才看見白大人的馬車,所以我就沒出來,還以為你會跟白大人回府,怎麼卻沒有?”
白朝露勉強微笑:“沒什麼,不回白府也好,我本就不該去認他。”
“你這是……”公孫安骨最善體諒人,一聽便猜出定是白君樸盛怒之下不理會白朝露,當即不再提此事,只柔聲道,“天冷了,白姑娘去我府上先歇會兒吧。”
真是個溫柔的人,溫柔得令人難以拒絕,其實白朝露根本不冷,跟在師門那種千年冰封的雪域相比,京城根本不算什麼,只是因為是公孫安骨開口,所以就無法拒絕,白朝露微微頷首:“那……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