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天倫之樂
除了猜燈謎,投壺,對詩這類的小活動,宴席中還有說書和彈曲這樣的節目表演。
一個能說會道的說書宦官過來,在席間講了一段故事,大意說的是古代一位賢臣,年少時家貧,夜裡讀書無燈,便藉著月光苦讀,後來金榜題名,輔佐君王,造福一方。
朱由桹聽著故事,一開始感覺主人公像是南齊的江泌,之後又覺得像是北宋的包拯,說書人最後也沒點明姓名,朱由桹也懶得詢問,或許只是縫合來的虛構人物。
無論如何,說書人故事講的挺好,聲音抑揚頓挫,講到緊要處,連纕兒都放下了手裡的點心,睜著又大又亮的眼睛安靜地聽。
講完之後,太后命人給了些賞賜,說書的宦官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接下來還有宮女抱琵琶上來,彈了一曲《此去半生》,指法嫻熟,絃音清越,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的那種。
只是這曲子聽上去有些哀傷悲涼,和上元佳節的氣氛很不搭,兩位太后明顯不太喜歡,聽的時候皺著眉頭,倒是沒說什麼壞話,卻明顯也沒有要賞賜的意思。
但是一曲彈完之後,朱由桹站出來,邀功似地表示這首曲子是他親自參與指導創作的,他還表示正考慮將其作為大明朝的國曲。
兩位太后聞言當即眉頭舒展,當場誇讚好大兒不僅經天緯地,而且多才多藝,並且立馬給了彈琵琶的宮女賞賜,比說書的宦官還多。
不過,關於將這什麼《此去半生》作為大明國曲之事,馬太后還是委婉地建議好大兒再考慮一下,要三思而後行,王太后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微笑,朱由桹對馬太后鄭重表示說此事他會深思熟慮的。
因為是家宴,沒有外人,都是自家人,在自家宮殿裡共享天倫之樂,自然沒有太多拘束,看完了簡單的節目表演,該吃吃,該喝喝,想說話就說話,想走動就走動,不必守著外頭那些規矩禮教。
更不用說朱由桹其實就是在外頭也不一定會守那些規矩禮制,他特麼想幹啥就幹啥,真可謂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為所欲為。
誰能管得了他啊?
席間也不時地聊會家常,說說天氣冷暖,問問身體起居,講講宮裡宮外的瑣碎事,偶爾夾著幾句笑話,氣氛寬鬆而和睦。
兩位太后最喜愛慈爝、纕兒以及綺兒這三個不大不小的孩子,輪流叫過去單獨說話。
慈爝是最小的,卻是第一個被叫過去的,也是說話時間最長的,馬太后把他抱在膝上,王太后捏捏他的臉,問他吃了什麼、玩了什麼,他含含糊糊地答,兩位太后笑得合不攏嘴,一逗就是大半天,捨不得放下來。
纕兒吃點心的時候,兩位太后正抱著大侄子在逗樂,她又吃了兩小塊桂花糕,不僅沒有提神,反而愈發睏倦,坐在椅子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越點越低,最後乾脆靠在椅背上,眼睛一閉,又睡著了。
一覺醒來,纕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揉了揉,發現兩位太后還是抱著大侄子在逗樂,纕兒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好像沒錯過什麼,又閉上眼睛,接著睡下一覺。
綺兒則是精力充沛,閒不住,她還想繼續玩投壺,因為她感覺這和射箭有異曲同工之妙,卻又沒有射箭那麼費力氣。
可是纕兒對此明顯不感興趣,寧可窩在座位上打瞌睡也不過來和她一塊玩,綺兒是個忠厚小姑娘,不想打攪到妹妹吃飽喝足睡大覺,於是她想著去把哥哥叫來玩投壺。
目光在殿內大略掃了一圈,上首是兩位太后,正抱著大侄子逗樂;偏殿一角是幾位不太熟的娘娘在聊天;再然後就都是一些宮人,安靜地侍立著,沒有發現哥哥。
綺兒很納悶,這人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方才明明還見他坐在太后旁邊挨唸叨呢。
再仔細找一遍,才發現原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竄到了立柱後面,身邊還有皇后嫂嫂,他們在一起說著什麼。
綺兒當即決定,前去尋他。
朱由桹正興致勃勃地拉著皇后說話,話題是他的江南百縣三百美女。
今年虛歲二十四的皇后王姮,此時身著月白底色繡蘭花的褙子,面容清秀白淨,眉眼柔柔,身量纖瘦,她雙腳併攏,規規矩矩地站在立柱旁,也不躲,也不接話,就那麼安安靜靜站著,任由朱由桹拽著她的衣服,說些不著調不正經的逆天話。
一開始她的臉上還掛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但聽著聽著,那笑容逐漸繃不住了,無語至極的她嘴角微抽,目光忍不住往旁邊飄啊飄,那張溫婉秀氣的臉上,充滿了無可奈何。
皇后安靜地站在那裡,裙襬紋絲不動,可只要仔細觀察,就能從她的眉眼間讀出那一行明明白白的字——我嫁的這是個什麼東西?
感覺到綺兒接近,朱由桹迅速閉嘴,皇后這才如釋重負,看向綺兒的目光充滿了感激。
“綺兒。”皇后溫柔地朝她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快,“來找你哥哥?”
“嗯。”綺兒一臉狐疑地走過來,先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嫂嫂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回哥哥臉上,揚了揚下巴,“四哥哥,陪我去玩投壺。”
朱由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皇后卻是已經側身讓開了半步,動作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像是在給綺兒騰地方,她甚至還輕輕推了推朱由桹,把他往綺兒的方向送了一步,語氣溫和極了,“去吧去吧,綺兒難得來找你玩。”
然後朱由桹就被綺兒拽著袖子,往投壺那邊去了,走出立柱的陰影時,他還不忘回頭看了看皇后,目光裡帶著一種“你等著,回頭再說”的意味。
皇后站在原地,見朱由桹回頭,她也不慌,不緊不慢地朝著皇帝陛下微微欠了欠身,姿態端莊,無可挑剔,可是她臉上那抹喜色,藏都藏不住。
感受到自己被綺兒帶走,對於皇后來說,居然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朱由桹心中很不爽,於是停了下來。
綺兒拽著哥哥走出幾步,忽然覺得手裡那截袖子沉重了起來,回頭一看,哥哥竟然不走了,正偏著頭往回看,綺兒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皇后嫂嫂依然站在立柱旁,月白色的身影安安靜靜的,就像是一幅畫。
“看什麼呢?”綺兒拽了拽哥哥,但是拽不動。
朱由桹低頭看了她一眼,笑道:“綺兒,把你嫂嫂也叫上,一塊去玩投壺。”
綺兒想了想,人多熱鬧,於是點了點頭,痛快地應了:“行。”
於是二人原路返回。
“嫂嫂,一塊玩投壺去。”綺兒揮手道。
皇后微微一愣,嘴角的那點笑意立馬就凝固住了,隨即又化開,正要答應,還沒來得及開口,只是點了點頭,綺兒就已經來到跟前,伸出另外一隻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來到投壺前,朱由桹接過綺兒遞過來的箭矢,隨手一投,中了,再投又中,三投三中,每次都是連壺耳都沒碰著,箭矢穩穩當當準確落入壺中,綺兒不服氣,讓他繼續投,還是中。
“皇上好準頭。”皇后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適時地誇讚一句,聲音軟軟的,“妾身在旁邊瞧著,倒像是箭長了眼睛,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似的。”
皇后的話,朱由桹聽著很受用,他一臉得意,偏頭看著綺兒,眼神中充滿輕蔑。
綺兒後悔了。
她瞪大眼睛看了朱由桹半天,揮了揮手,“四哥哥你還是陪母后說話去吧。”
朱由桹也不惱,把手中剩下的箭矢往綺兒手裡一塞,轉過身,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自己一塊走。
皇后微微一愣,她看看朱由桹,感覺他不會去找太后,而是要原路返回那個立柱後邊。
於是她看看綺兒,腳卻沒動。
綺兒會意,一把拽住了皇后嫂嫂的袖子,比方才拽的更緊,“嫂嫂還沒投呢。”
皇后淺笑著,又看了綺兒一眼,隨即抬起頭,迎上朱由桹的目光,柔聲道:“皇上,妾身確實還一次也沒投過。”
朱由桹皺起眉頭,他看了看皇后那張溫婉的臉,又看了看綺兒拽著皇后袖口的那隻手,最終決定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那朕先走了。”朱由桹語氣淡淡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轉過身來,他瞧見纕兒睡的不省人事,於是向那邊走去。
朱由桹來到纕兒跟前,站定,低頭看著她,只見纕兒靠在椅背上,腦袋歪向一邊,呼吸又淺又勻,嘴角還掛著一些桂花糕的碎屑。
亮晶晶的。
安安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朱由桹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於是他在旁邊坐下,那裡原本是綺兒的位置,抬手朝旁邊的宮女招了招,然後指著纕兒面前剩下的半碟桂花糕,低聲吩咐道:“去,再拿些桂花糕來,就這樣的,多拿些。”
宮女應聲去了,不多時便端來滿滿一碟子,朱由桹拿起一塊,送入口中,外皮酥脆,內裡軟糯,眯了眯眼,吃完一塊,伸手又拿起一塊,一塊一塊又一塊……
不遠處的綺兒和皇后還在投壺,銅壺被箭矢撞得咚咚響,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朱由桹閉上眼睛充耳不聞。
忽然,他頓了一下,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碟子,已經光了,乾乾淨淨的,只剩下些碎屑,扭頭看了看旁邊睡的正香的纕兒,朱由桹沉默了一小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從纕兒面前的碟子裡,拿走了一塊桂花糕,一塊一塊又一塊……
王太后在拿起茶盞喝茶的時候,目光往下一掃,才終於發現纕兒睡著了。
她放下茶盞,抬手指著纕兒的方向,朝旁邊的馬太后笑著說道:“你瞧纕兒,方才還見她坐著吃點心呢,一轉眼就睡過去了。”
馬太后正樂此不疲地抱著孫兒逗弄,聞言,順著王太后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正睡大覺的纕兒,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並沒有看到好大兒,因為朱由桹此時已經吃飽了撐著轉戰到別處去了。
馬太后道:“能吃能睡是福氣,纕兒這孩子心思單純,什麼都不往心裡擱,倒叫人省心。”
王太后朝著馬太后擺了擺手,笑道:“罷了罷了,現在讓她睡,在椅子上睡的不舒服,而且晚上回去,準又精神了,到時候睡不著,還是叫醒了吧,過來說會兒話,等回了自己屋再好好睡。”
“是這個理。”馬太后點頭附和道。
於是王太后朝旁邊侍立的宮女招了招手,吩咐道:“去,把廣德,不對,現在該改叫儀真了,去把儀真叫醒,就說我們叫她過來說話,輕著點,別嚇著她。”
宮女應聲去了。
纕兒醒來之後,呆呆地看著面前乾乾淨淨的碟子,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轉過頭,往太后那邊走去。
走到王太后跟前,纕兒眨眨眼睛,認認真真地問了一句:“母后,我的桂花糕呢?”
馬太后在旁邊笑出了聲:“看看,我就說吧,醒來第一句話準是找吃的。”
王太后忍住笑,吩咐宮女:“去,再拿一碟桂花糕來。”
之後,兩位太后和纕兒說了會兒話,王太后問她方才睡的好不好,夢裡吃了什麼?馬太后又給她塞了兩塊點心,囑咐她慢些吃。
說了一陣,王太后見時候差不多了,就打發兩個孩子先下去找他們的乳母或者保姆。
兩位太后目光往投壺那邊看去,只見得那邊綺兒正挽著袖子投的熱火朝天,每投中一箭就興高采烈地歡呼,聲音清脆的很。
經過比賽,綺兒發現皇后嫂嫂的投壺準確率,和她旗鼓相當,兩人真可謂是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或者也可以說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總之在綺兒看來,和皇后嫂嫂一塊玩投壺,可比和哥哥一塊玩體驗要好太多太多了。
在皇后嫂嫂投的時候,綺兒嘴裡也不閒著,“嫂嫂你偏了”“哎呀好可惜”地嚷個不停,鬧的比誰都歡。
王太后看著看著,又朝身邊的宮女吩咐說把武安長公主叫過來,說母后想和她說說話。
綺兒一走,投壺那邊就只剩下了皇后一人,皇后手中正握著綺兒留下的箭矢,低頭看了看,正猶豫著要不要自己一個人投,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再熟悉不過的手就已經輕輕搭上了她的肩膀。
“小王,”朱由桹的聲音從她耳後飄過來,慢悠悠的,“朕方才的話還沒說完呢。”
皇后一臉無奈地轉過頭,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溫溫軟軟的,“皇上……”
朱由桹豎起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三百個……”
……
家宴到了最後,上湯圓,每人都要吃幾顆,象徵團圓圓滿。
纕兒碗裡的是芝麻餡湯圓,她用勺子把湯圓戳成兩半,認認真真地把餡挖出來先吃掉,再把皮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綺兒卻是一反常態,這會兒她坐在桌邊,整個人蔫蔫的,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和投壺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她悶悶不樂。
面前的碗冒著熱氣,碗裡的湯圓,安安靜靜臥在清亮的湯裡,看著倒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可綺兒盯著它們的眼神,卻不太友善,彷彿碗裡的湯圓和她有仇似的。
兩位太后也各自吃了兩顆湯圓,放下碗,互相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自從天殺的八賊張獻忠禍亂湖廣以來,她們桂王系流離轉徙,損失慘重,這是幾年以來最好的一個上元佳節,而且眼看著明年後年一定會更好。
雖然有些小插曲,比如那個什麼破壞氛圍的《此去半生》。
但終究是小事。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兩位太后對於現在安穩美好的幸福生活,已經很滿足了。
無論現在的大明皇室這個小家,還是大明帝國這個大家,過去都經歷過磨難,但如今,卻都是在一天一天變好,蒸蒸日上。
而這一切,都得益於她們的好大兒朱由桹。
得子如此,娘復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