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上元家宴
“好,你有種。”
朱由桹雖然難掩失望之色,但還是誇讚道,接下來他揮了揮手,那些捧著漆盤的宮人便齊齊躬身,魚貫退下。
最後他一聲嘆息,道盡滄桑,訴盡悲涼。
綺兒卻是根本就沒注意到哥哥的哀嘆,她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目送著那些宮人離去。
她很好奇,這些之前一點也沒有被她注意到的宮人,剛才究竟是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
這會兒她倒要仔細看看,她們究竟又是要往哪裡鑽回去?
直看著她們繞過城樓的角柱,沒入陰影中,綺兒才堪堪將目光收回。
雖說明知黃四郎醜,還將它當做回禮送給哥哥,確實是她有點理虧。
而且講道理,黃四郎那麼一個醜東西,長的確實不太對得起人類,她當時將其送出去的時候,心裡頭也不是沒有過那麼一絲絲心虛。
可那又怎樣?
一碼歸一碼。
哥哥如此小題大做,就為了個貓耳,威逼利誘,費了這麼大勁,又是“知法犯法”又是“精神傷害”,還叫出來那麼多宮人捧著一整排托盤來堵她,而且說話霸道的很,“朕不要你覺得,朕要朕覺得”,這可實在是令她感到不開心。
越想,越覺得哥哥不講道理,越想,越覺得心裡那口氣堵得慌,於是乎逆反心理愈發地重,偏偏就不想遂他的心意。
反正料他也不會把自己怎麼樣。
果不其然,接下來只聽朱由桹無奈地說道:“也罷,如今還是戰時,北方大片國土還淪陷在腥羶當中,今年上元節的慶祝活動,一切從簡,午門前連鰲山燈都沒有搭建,只掛了些燈籠,那種上元佳節的氣氛確實不足的很,這般情形下,綺兒你實在不願意戴貓耳,也就隨你了。”
所謂鰲山燈,就是以竹木為骨架,層層堆疊成千上萬盞彩燈形成的巨型燈山,是往年太平時期上元節期間規制最隆重的燈景,常在午門前搭建,而後以鰲山燈為核心舉辦燈會,聽人縱觀,彰顯大明朝與民同樂的精神。
不過鰲山燈造價昂貴,一場大型燈會更是往往能花費十幾萬乃至幾十萬兩白銀。
雖然大明朝現在財政狀況充裕,畢竟以過去一年明軍取得的接連成串輝煌軍事勝利,發戰爭財還不夠呢,真特麼越打越有錢,在戰場上都要贏贏贏贏麻了,又哪裡會有什麼財政危機?
但是朱由桹是個輕面子重裡子的人,雖然他現在不差錢,卻也知道錢要花在刀刃上的道理,所以會以濁虜未除為理由,不在上元節舉辦鋪張浪費的大型慶祝活動,這個理由非常合乎情理,朝野之中幾乎沒有人不會接受,同時這也有助於向不明真相的外界士民展示他這個大明天子臥薪嚐膽過苦日子的良好形象。
朱由桹目光越過城牆垛口,落在午門前那一片燈火闌珊的冷清景象上,那邊的燈籠掛的並不算稠密,而且光芒昏黃黯淡,照不亮那塊明明並不算寬闊的空地。
盯著那一片冷清瞧了一會兒,朱由桹嘴角逐漸微翹了起來,似乎是從這片黯淡裡望見了什麼別的東西。
“綺兒,待到來年,我大明王師成功掃蕩濁虜,收復北方各省,還得天下太平之後,咱們一定要故地重遊。”
朱由桹的聲音放緩了些,竟然帶著種少見的柔和,他的目光依舊望著遠處,彷彿已經看見了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景象。
“到那時,朕再下令在午門前……不對,午門前還是太狹小了,趕來年上元節,承天門前的雷霆大廣場,應該就能建好的,到時候改在承天門前的廣場上,搭建起來空前龐大的雷霆大鰲山燈——”
朱由桹抬起一隻手,在半空中緩緩畫了個雷霆大圈,像是在描摹那座存在於他幻想中的、尚未建成的巨型燈山的輪廓。
話說,應天府紫禁城的承天門前,本來是沒有廣場的,但朱由桹認為承天門前應該有個廣場,而且應該是雷霆大的廣場,於是乎在他一聲令下之後,雷霆大廣場就已經在開建了。
千步廊,以及千步廊左右的,原本屬於南京吏戶禮兵工、左右中前後都督府、太常寺、宗人府的建築,預計要全部被拆遷,拆下的建築材料,如果能用的,預計會被用於繼續修復破皇宮。
按照朱由桹的規劃,建成後的雷霆大廣場,形狀應該會是長方形,東西約一里,南北約一里半,果真是面積很大,足夠擔得起雷霆大這麼一個形容詞。
值得一提的是,千步廊這塊,在濁虜竊居金陵的短短兩年多時間中,就被破壞的很嚴重,甚至連洪武門都給整沒了,倒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方便了朱由桹的拆遷大業。
“十二層,不,十三層,十五層,比往年任何一座都要高,都要大,亮得要能照見半座皇城,廣場東西兩邊的廊簷下,要全掛滿燈謎,猜中了有賞,還要有雜耍百戲,舞龍舞獅,鑼鼓要從清晨響到深夜,鞭炮要從西長安街炸到東長安街……”
綺兒順著朱由桹的目光,往南邊望過去,遠處一片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收回視線,只是想著哥哥又在說夢話了。
她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說得跟真的似的。”
朱由桹還在自顧自地暢想:“到時候,咱們上承天門城樓看花燈,朕在城樓上設宴,你們兩個一人一張小案,案上擺滿果子蜜餞,纕兒肯定又要跑到城牆邊看月亮,綺兒你……你到時候可一定要戴上貓耳帽啊!”
本來綺兒都有那麼一點點被這番話牽住了,思緒差點就要跟著飄到那個還沒到來的熱熱鬧鬧的上元節。
但是。
貓耳帽。
又是貓耳帽。
你究竟是有多喜歡貓耳啊?
這個問題她今天已經問過自己無數遍了,每問一遍,答案就更讓她費解一分,四哥哥你身為大明朝的皇帝,雖然目前只有半壁江山,但也不小了,你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為什麼偏偏對那兩隻毛茸茸的假貓耳朵情有獨鍾,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逮著機會就想要往她頭上安,這到底是什麼毛病?
好煩啊。
方才那點被牽住的、差點就要跟著飄起來的思緒,被貓耳帽三個字兜頭一澆,冷得透透的,什麼上元節,什麼鰲山燈,什麼果子蜜餞,什麼雷霆大?
通通消失的無影無蹤。
綺兒現在滿腦子只剩下一件事:這個人怎麼到哪兒都忘不了他的貓耳帽?
“俗話說的好,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會有,到時候雖已經不是貓年,但朕也會先從全天下預選出最好看的九百九十九頂貓耳帽,再來供你挑選,相信總會有你覺得好看的一頂。”
聞言,綺兒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把到嘴邊的無數句吐槽全嚥了回去。
原來四哥哥你覺得我拒絕戴貓耳帽只是因為單純的覺得不好看?
綺兒不想再說話,氣鼓鼓地偏過頭,不再看哥哥,也不再往南邊望,只是在心裡悶悶地想:九百九十九頂貓耳帽?到那時候,本公主非得把全天下的貓耳帽都藏起來不可。
綺兒把這個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覺得還不夠解氣,瞧了瞧旁邊的纕兒,又暗自補了一句:尤其是纕兒頭上那頂!
雖然今年的上元節慶祝活動一切從簡,但畢竟是一年一度的佳節,無論如何,飯還是要吃的,宴會也是會有的。
上元節晚上,也就是今晚,宮中會舉辦皇室家宴,明日朱由桹更是會大規模賜宴群臣,與列位諸公、各位百官共慶佳節,這兩場宴,也算是這冷清節日裡僅剩的幾分排場了。
今日晚上皇室家宴的舉辦地點,定在慈寧宮,正月十五,月圓之夜,本就是有闔家團圓、歡聚一堂、共享天倫的意味,以兩位太后這樣的長輩為核心實在是應有之義。
大明皇室現在的人丁很不興旺,朱由桹的親兄弟以及堂兄弟以及叔伯大爺們,都已經不小心死完了,稍微清點一下就知道,他果真是萬曆系碩果僅存的唯一一根獨苗了。
雖然他這棵獨苗也在努力開枝散葉,有了些兒子,但除了太子朱慈爝,其他都在吃奶的年紀,總體來看,有點青黃不接的意思。
這種情況下,朱由桹與綺兒、纕兒這兩位相親相愛的女兄弟,自然都是這次上元家宴不可缺席的成員。
在午門城門樓吹了吹涼風,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說了會兒話之後,看到時間差不多了,朱由桹叫上綺兒和纕兒,一行人前往慈寧宮參加家宴。
來到慈寧宮中,兩位太后很高興,對兒女的到來表現的很熱情,朱由桹、綺兒以及纕兒都行了該行的禮,並且說了幾句吉祥話,於是兩位太后更高興了。
皇后帶領著幾個等級較高有資格出席家宴的妃嬪早就已經抵達了,朱由桹和她們都很熟,互相之間交情頗深,本著雨露均霑的精神,朱由桹輪流與她們寒暄了幾句,聯絡了一下感情,很快啊,宴席就正式開始了。
不是大宴,菜品不算豐盛,卻也不算寒酸,起碼有魚有蝦、有雞有鴨、有湯有菜、有葷有素、有鹹有淡、有碗有筷。
熊掌、駝峰、燕窩、魚翅、海參、鮑魚、龍肝、鳳髓、蟠桃、仙丹、人參果、唐僧肉、絳珠仙草這類山珍海味,卻都是沒有的。
由此看來,兩位太后還是比較節儉的。
畢竟是顛沛流離過的,經歷過苦日子,知道如今的生活來之不易,所以即便是上元佳節,即便是皇室家宴,也沒有太過鋪張,菜夠吃就好,湯夠暖就好,人齊了就好。
這是皇室家宴,都是自己人,而且是朱由桹這種人參與並主導的,並不會太拘泥禮節,但很多事情都是已經順理成章形成習慣的。
作為理論上的全場最尊長者,王太后位居正中,馬太后坐在王太后身側,朱由桹坐在兩位太后下首,其實他本可以讓王太后起開,然後他自己大大咧咧地位居正中的,相信誰也不敢有意見的,但是朱由桹卻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孝。
皇后位置在朱由桹的左手邊,身邊是太子朱慈爝,另外一個嫡子喚作無名氏,還沒斷奶,由乳母照看著,宴席中哭哭啼啼個不止,可能是困了,朱由桹在旁邊覺得聒噪的很,就打發乳母將無名氏送回去睡大覺去了。
綺兒和纕兒的位置在西側,那幾個高階妃嬪東西列坐,其餘幾個未斷奶的庶出皇子,同樣都喚作無名氏,無名氏們都由乳母抱著,也是出來亮了個相,然後就又都下去睡大覺了。
宴席中,除了乾飯,也有些小活動助興。
首先是猜燈謎,宦官捧出做工精緻的走馬燈,燈面上畫著山水人物,燈下懸著一枚小小的竹牌,上面寫著字謎,王太后和馬太后都點著頭,決定先讓在場的三個孩子來猜。
慈爝太小,纕兒太呆,猜燈謎的任務果然落在了半大不小的綺兒身上。
她這時候也明顯很高興,表現的非常積極,主動出擊,第一個接過燈謎來看,歪著頭想了一小會兒,忽然眼睛一亮,脫口而出答案,然後她得意洋洋地朝哥哥揚了揚下巴,看那樣子,渾然是已經徹底忘記了剛才因為貓耳導致的不愉快。
朱由桹今天不為別的,就是想壓壓綺兒的氣焰,於是他不緊不慢地現場突然出了一謎,這回綺兒卡了殼,蹙著眉咬了半天筷子,最後卻是被旁邊不顯山不露水的纕兒懵懵懂懂地一語道破,綺兒大驚,對纕兒刮目相看。
接著還有投壺,殿中擺出一隻銅壺,壺口窄窄的,距離發箭的位置有六七步之遠,綺兒還是最活躍的,她自告奮勇,第一個來到發箭位置來試,第一箭擦著壺耳左邊飛了過去,第二箭擦著壺耳右邊飛了過去,第三箭終於中了,樂得她原地跳了起來。
兩位太后看著綺兒活躍的模樣,也都是一臉慈祥的笑容,並不覺得這般沒有女孩子家的模樣,可能是因為現在是上元佳節,也可能是已經徹底放手了對綺兒的教育權。
在綺兒的拉扯下,原本快睡著的纕兒,也揉著眼睛,過來投了一次壺。
她踮著腳把箭投出去,那箭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連壺邊都沒沾著,纕兒也不惱,歪頭看了看,認真地說了一句“它不想進去”,便退到一邊吃點心提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