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滿為
鑲黃旗的扎庫塔氏滿為,今年剛滿十九歲,年紀不大,卻已經是巴雅喇壯達,從牛錄裡精挑細選出來的那幾個出過天花的熟身巴雅喇,大多比他年紀大,戰陣經驗也比他多,可現在卻都被劃分在他手底下,聽他的指揮。
這自然主要是因為他年少有為,不僅弓馬嫻熟,是同牛錄同齡人中的翹楚,而且通曉滿漢蒙三種語言文字,稱得上是文武雙全,並且在清軍入關之後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橫掃各地明軍以及賊寇的過程中,他隨軍南征北戰,也的確是有些戰功傍身。
當然,除此之外,也還有些微不足道的原因,雖然非常微小,簡直不值得一提,但還是說說吧。
那就是滿為有個阿布哈,漢話來說也就是岳父的意思,出身扎庫塔氏,名叫圖克坦,圖克坦不到四十歲,卻已經打了二十年仗,當了十幾年巴雅喇,期間戰功卓著,得授牛錄章京世職,並且現在正兼任著鑲黃旗的巴雅喇甲喇章京,這時候也正隨扈在南苑,恰好是滿為他們的頂頭上司。
明明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而且還裹著厚重棉甲,可滿為帶著手下的幾個巴雅喇兵,在室外巡上一班邏,回到排房最東頭的屋子裡,依然鼻頭通紅,眉毛上掛著霜。
眼下最糟糕的事情,是他的馬蹄袖破損了,不中用,護不得手,保不得暖,一時間沒有備用的來更換,且滿為還是個忠厚人,實在不想搶手下弟兄的,於是近日在戶外呆久了,他手凍的厲害,連刀柄都握不得太緊。
畢竟是大清京師的城郊,他們這些巴雅喇,八旗滿洲兵中的精銳,大晚上的倒不至於睡帳篷,而是住在行宮外圍的排房。
這是之前明國南海子提督官署留下來的舊屋,矮墩墩的,看著不起眼,可牆還算厚,避風避寒效果是足的。
感受了一會兒屋內的溫暖,滿為緩了過來,然後他摸到炕沿坐下,把棉甲解開,手湊到炕洞上烤,手背上凍傷的裂口被熱氣一激,又癢又疼,身體也是疲乏的很。
不僅累,而且餓。
回想一下,上頓飯似乎還是申時吃的,也可能是酉時,記不太清了,總之頂到現在,愈發覺得胃裡空得發慌,但這大晚上的,外頭天寒地凍,黑咕隆咚的,上哪找吃的?
事已至此,還是睡大覺吧。
正想躺下,突然聽到外頭忽然有人敲門,揮揮手,吩咐身邊的額爾克起身去開。
滿為隨便一眼瞥過去,瞧見門口站著的是一身宦官打扮的,他心中一驚,連忙起身,快步來到門口,站在額爾克身邊,眼見得宦官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後頭跟著幾個雜役,抬著食盒。
宦官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皇上傳話,天冷,值夜巡邏的將士們辛苦了,賜餑餑、蒸餅,還有羊肉湯,每間排房都有。”
滿為愣在原地。
雜役們掀開食盒,熱氣騰地湧出來,他們將上層的餑餑和蒸餅遞過來,屋內的巴雅喇兵們看見了之後紛紛喜形於色,都來門口接,並且口中千恩萬謝,說著感謝皇上恩典的話。
滿為也伸手去接,蒸餅熱騰騰的,麥香混著水汽直往鼻子裡鑽,拿在手中甚至有些微燙,但哪怕手上的口子傳來一陣痛,他也緊緊拿著,一點不捨得鬆開。
分發完餑餑和蒸餅之後,雜役開啟食盒下層,裡面還有已經分碗盛好了的羊肉湯,濃白濃白的,冒著熱氣。
把蒸餅揣起來,滿為接過羊肉湯,湯碗比蒸餅還要燙一些,他的兩隻手要倒換著捧。
見得屋內所有將士都得了熱食之後,宦官提著燈籠,帶著雜役往下一間排房去了,滿為聽見隔壁門響,又聽見宦官說了同樣的話。
從東往西,一間一間,挨著來,整排房都醒了。
腳步聲、開門聲、低低的說話聲,在冬夜裡此起彼伏。
滿為和同屋的巴雅喇兵一塊坐在炕沿上,就著羊肉湯,嚼著蒸餅,他嚼得極慢,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珍饈。
將那碗御賜的羊肉湯喝的乾乾淨淨,一點一滴都不剩,最後舔了舔碗,滿為感覺身體從內到外都暖和起來了,他拿破爛的袖子擦了擦嘴巴,然後把空碗遞給旁邊的額爾克。
額爾克和他同牛錄,年齡差不太多,從小就相識,滿為還清楚記得,在小時候,他跟著父親他們剛被重新劃分到鑲黃旗之後的那幾年,額爾克還有牛錄裡的其他孩子經常故意找他麻煩,嘲笑他的名字聽上去很彆扭很奇怪,不是正經滿洲人的名字,還給他起尼堪這樣的侮辱性綽號。
不同於那位比他大二十歲的剛剛在湖廣殉國的貝勒爺尼堪,滿為出生於皇太極時期,這時候隨著女真人對漢人的征服,尼堪已經從最初偏中性的漢人稱呼,變得帶上了貶義,因此滿為從小將尼堪這樣的綽號視為莫大的侮辱,為此不惜與嘲笑他的額爾克等人爆發激烈衝突。
經過無數次的單挑勝利,再加上無論比試騎術還是射術亦或者是滿洲文字讀寫,滿為都不怵額爾克他們,論起身體素質和打架鬥毆,滿為更比他們強,牛錄中以強者為尊,額爾克等同齡人都對滿為服了氣,再也不敢蔑稱他為尼堪。
再然後就是松錦之戰,那是滿為人生的轉折點,在那場大戰中,滿為之父因為在戰場上為了保護圖克坦而被明軍打死,於是少年喪父的滿為,在戰後被立功晉升為牛錄章京的圖克坦收養,又因為圖克坦學習多爾袞好榜樣,死活生不出來兒子,所以滿為幾乎是被圖克坦當做乾兒子對待,圖克坦很賞識滿為,之後還將長女許配給滿為,親上加親,成了他的阿布哈。
額爾克等牛錄中的同齡人,也就此終於完全接納了滿為,徹底視其為滿洲人的一份子,額爾克甚至還搖身一變,成為了滿為的跟班,一直為其馬首是瞻。
目送著額爾克將碗端走,滿為將手擱在膝蓋上,感受著掌心殘留著的湯碗餘溫。
他把手攥緊了,又鬆開。
滿為伸手,瞧著手上那幾道凍傷的裂口,裂口還是裂口,可他覺得手不疼了。
看著屋內有說有笑的巴雅喇同伴們,滿為胸口卻是堵著慌,老想著和大夥兒說些什麼,可話總得有個頭啊,一時間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弟兄們。”
沉默片刻,滿為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可屋內每個人都聽得清,他們紛紛朝著這位年輕的巴雅喇壯達看去。
滿為頓了一下,目光從同伴們那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提高了聲音。
“這大冬天的,皇上心裡記著咱們,咱們心裡也得記著皇上,我扎庫塔滿為把話擱在這兒,往後打起仗來,不管站在皇上對面的,是南邊的明國餘孽,還是想要謀朝篡位的逆賊,到時候我第一個衝,你們跟不跟?”
扎庫塔其實是滿為岳父圖克坦的姓氏,滿為從戰死沙場的爹那裡,只繼承了名,還是個小名,姓氏則是毅然決然隨了他岳父。
畢竟,在滿為心中,岳父圖克坦對他恩重如山,不輸於其生父,其生父戰死的時候,他才十歲出頭,半大不大,家裡全靠岳父幫襯,才能過活下去。
更不用說松錦之戰後,漢軍旗正式成型,許多先前在八旗滿洲的抬旗漢人被出到漢軍旗,也是得益於其岳父,他和家人才能夠繼續留在鑲黃旗滿洲,才有現在的幸福生活。
因此,滿為在自稱的時候,總是會強調自己的姓氏是扎庫塔,而不是其他什麼,同伴們對此早已經習以為常,見怪不怪。
聽到滿為的話,額爾克最給面子,第一個大聲附和道:“跟!”
於是其餘人也跟著附和,只是有幾個年齡大一些的巴雅喇在附和的時候不太有底氣,明顯面帶疑慮。
明國餘孽自不必多說。
但是想要謀朝篡位的逆賊……
你小子說誰呢?
不過總歸沒有點名道姓,若是不石砸狗叫、對號入座的話,這話說的,倒也沒啥問題。
但還是感覺有些危險。
或許也是後知後覺自己剛才一時興起直抒胸臆的話有些太直白了,滿為接下來避開敏感話題,只是說明國餘孽,語氣也緩和了很多,“如今南邊的蠻子們,被那天殺的桂王聚攏著,又在大江南邊鬧起來了,看這架勢,以後咱大清肯定還得再平江南,到時候少不得仗打,咱們有的是報效皇恩的機會,等到了戰場上,哪怕就是為了今晚上皇上賜的這口羊肉湯,大夥兒也不能不拼命啊!”
這話就說的沒啥問題了,大夥兒的表情都自然了許多,紛紛附和著說些諸如桂王縱然一時囂張但終究會被大清天兵消滅、大清能平定江南一次就能平定第二次之類的滅敵人威風長自己志氣的話。
屋子內充滿了振奮的空氣。
將剛才手下眾人的反應放在眼裡,滿為表面高興,心中卻是在默默嘆息。
他心想,畢竟是主導大清入關的攝政王,哪怕去年清軍多次在戰場上失利,但多爾袞在軍中的威望還是高的很啊,哪怕是在鑲黃旗,哪怕是在巴雅喇中,說些稍微擦邊的話,都有這麼多人懾於多爾袞的淫威,明顯有所疑慮。
只能說他那遏制權王扶保大清皇帝正位的遠大志向,還真是任務重道路遠啊。
不過轉念又一想。
哎,自己區區一介小小的巴雅喇壯達,手下最多十個兵的小軍官,想那麼多幹啥?
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保證始終忠於大清、始終忠於大清皇帝,問心無愧就是了。
……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光華永曆二年上元節傍晚,金陵應天府,大明帝帥朱由桹登上午門城樓,眺望著這歷經歷史滄桑的六朝古都遠近風景,他心中思緒萬千,頓生千古興亡、人生如夢之感。
於是他從隨從手裡接過熱水壺和酒杯,滿滿地倒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對著西邊快要落山的、不再像正午那般耀眼的太陽鄭重舉起,同時順口唸起來蘇東坡的水調歌頭。
此時此刻,被朱由桹帶在身邊的,正是兩位寶貴的不可再生資源。
身著對襟小襖綢面比甲織金馬面裙、頭戴昭君套的綺兒,愣愣地站在原地,全程觀看她親愛的皇帝哥哥在表演某種很新的行為藝術,她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再到無奈,槽點實在太多,以至於她已經沒有力氣開口吐槽。
頭戴貓耳暖帽身著粉色厚實小襖的纕兒則是扭頭,一臉認真地轉向東邊,小跑幾步,同樣戴著貓耳頭飾的宮女緊跟著她,來到城牆根,纕兒踮起腳,扒著城牆垛口,呆呆地朝東方看去,似乎是在找尋明月。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唸完上闋,朱由桹不再繼續念下去,而是將酒杯中的白開水一飲而盡,然後大呼過癮,彷彿那是什麼極品御酒似的。
綺兒看在眼裡,她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已經認真考慮起來:要不要找機會把四哥哥水壺裡的白開水,摻進她研好的墨?
腦海中浮現出四哥哥喝墨水喝的滿嘴黑的滑稽情形,想著想著,綺兒終於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又趕快捂住嘴。
偷眼瞄了一眼四哥哥,見他依然在金樽空對月,不對,空對日,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調包成墨汁。
綺兒越發覺得好笑,整個人縮著肩,笑得像只偷到小魚乾的小貓咪。
這時,沒有找到明月蹤跡的纕兒一臉失望地原路返回,正好發現姐姐在偷著樂,於是纕兒拽拽她袖子,一臉認真地詢問道:“姐姐,你在笑什麼?”
聞言,綺兒立刻板起臉,清了清嗓子:“沒什麼,嗯……,我想到一句詩。”
“什麼詩?”
綺兒眼珠一轉,一本正經地道:“舉杯邀明月,低頭喝墨汁!”
纕兒歪著小腦袋想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最後只好哦了一聲,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