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知道通告費給了多少
演播廳在一樓東側,六十平左右。
排練室在二樓,比演播廳小一半,靠牆立著一面落地鏡,鏡面上有兩個指紋印。
錄音間在排練室隔壁,蘇琴推開門讓他看了一眼內部。
調音臺、話筒架、一臺老舊的監聽音箱。
“拍攝和錄製時間會提前一天通知。”蘇琴合上錄音間的門,轉過身。
“駐地會有文藝團的演員、編導、還有外請的媒體團隊來往。人雜。”
她的目光在林辰臉上停了一息,是在確認對方聽進去了。
“你的身份是現役軍人執行公益公差。不是嘉賓,不是演員,不是任何商業合作方。有人遞名片、加微信、約飯局,一律拒絕。拿不準的,先找我。”
“明白。”
蘇琴的資料夾從腋下抽出來,翻開,抽出一張日程表遞過去。
“下午沒有安排。今天先休整,明天上午九點演播廳對詞走位。”
日程表上排了未來一週的行程,密密麻麻的。
林辰的目光掃過每一行,拜年短片拍攝、宣講稿稽覈會、雙擁晚會彩排。
沒有南縣。
至少這一週的行程裡,沒有。
他把日程表摺好,塞進上衣口袋。
正午。
機關食堂。
林辰端著不鏽鋼餐盤在視窗排隊。
食堂裡大概坐了二十來人。
林辰打完飯,端著餐盤轉身找座位的時候,感覺到了視線。
七八道,從不同方向射過來。
靠窗那桌坐著三個穿便裝的年輕人,兩男一女,面前攤著膝上型電腦和檔案袋,編導或者文案。
三個人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珠子齊刷刷釘在他胸前。
一等功勳章。
藏青色作訓服上,那枚金色的勳章在食堂的白熾燈底下反著光。
從進門到現在,它一直安靜地別在那裡,林辰自己都快忘了。
“看,那個……”
女編導壓低聲音跟邊上的人探討。
“就是那個網上很火的救火嘉賓吧?看著氣質挺正的。”
旁邊的男編導接了一句,筷子往嘴邊送了一口飯,含混不清:“不知道通告費給了多少,海軍這邊出手應該不小氣,人嘛,無利不起早。”
第三個人沒說話,但眼神往林辰身上多掃了一遍,目光落在勳章上的時間比落在臉上長。
另一桌,兩個穿軍裝的宣傳系統幹部也在低聲交換意見,其中一個用下巴點了點林辰的方向:“之前在內網看過通知,說是請了個一等功的典型來配合拍攝。年紀不大啊。”
“現在流量為王嘛,找個有話題度的,片子出來資料好看。”
細碎的議論彌散開來。
通告費。
流量。
話題度。
這些詞從這幫人嘴裡冒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
林辰端著餐盤,在靠牆倒數第二張桌子坐下來。
沒找人少的角落。也沒往人堆裡湊。
就近原則,哪張桌子有空位坐哪張。
筷子拆開,夾了一塊土豆送進嘴裡。
議論聲還在繼續。
“長得確實上鏡,難怪選他。”
林辰不辯解。
辯解是最蠢的應對方式。你越解釋“我不是來拿通告費的”,這幫人越覺得你心虛。
前世特種部隊裡有句老話,子彈不需要自我介紹,打中了就是打中了。
一個不鏽鋼餐盤擱到他對面。
蘇琴。
她拉開椅子坐下來的動作乾脆,餐盤裡兩菜一湯,份量比林辰的少一半。
筷子還沒拆,她的耳朵顯然已經把周圍的動靜全收進去了。
蘇琴拆開筷子,夾了一口菜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嚥下去。
然後蘇琴揚聲說道。
“林辰同志是東部戰區現役海軍軍人,此次執行的是海政宣傳局批准的純公益宣傳公差。”
“無任何勞務報酬,無任何商業合作,不接受代言,不參與帶貨。所有費用由部隊公務經費列支。”
靠窗那桌的女編導手裡筷子尖上夾著的菜葉掉回了盤子裡。
旁邊那個說“通告費”的男編導嘴巴張了一下,臉從耳根開始往上燒。
下午。
演播廳的燈架全開了。
深藍色幕布被工作人員重新固定過了,上面彆著兩枚海軍軍旗標誌。
攝製組七個人。
一個導演,兩個攝像,一個燈光師,一個收音,兩個場務。
導演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頭髮往後梳得溜光,手裡攥著一疊分鏡指令碼。
化妝師最先過來。
五十歲上下的女人,圍裙兜裡插著三把刷子,手背上試過的粉底色號留了好幾道。
她把林辰按到摺疊椅上,側著頭打量他的臉,兩隻眼睛從額頭掃到下巴。
“底子好,骨相正,不用大動。”她擰開一管遮瑕,擠了米粒大小一點在指腹上。“把這幾個曬斑勻一下,鏡頭會吃色差。”
指尖在他顴骨上輕點了兩下。
然後她的手停了。
林辰的領口被她撥開了一截。
襯衫釦子解了第一顆,鎖骨往下三寸那片皮膚暴露在燈光下。
燒傷留下的疤痕從鎖骨往右肩延伸過去,密密麻麻一大片。
化妝師的刷子懸在半空。
她的喉結動了一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翻了一翻,又被她壓回去了。
五十歲的女人在這行幹了二十幾年,什麼明星網紅沒伺候過,臉上的表情管理是職業本能。
但她的指尖碰到那片疤的邊緣時,力道輕了三分。
“見過太多包裝出來的流量苗子。眉毛修過的、下頜線削過的、一上鏡就端著臉擺人設的,見多了。”
“你是頭一個身上帶著真疤坐在我椅子上的。”
她退後半步,歪著頭看了看整體效果,把遮瑕刷塞回圍裙兜裡。
“一身熱血交給國家的年輕人,不用我在臉上堆什麼。鏡頭會替你說話。”
林辰從椅子上站起來,領口釦子重新扣上。“謝謝老師。”
化妝師擺了下手,轉身收拾工具臺,沒再多說。
導演拿著分鏡指令碼走過來。
指令碼上標註得密密麻麻,紅筆圈了好幾處,某些段落旁邊寫著“可即興”“控制在15秒內”。
“林辰同志,流程過一遍。”他把指令碼翻到第三頁,手指壓在臺詞欄上。“總共一分二十秒的成片。你的部分四十五秒。內容很簡單,面對鏡頭,向全國人民拜年,寄語青年關注海防、敬重軍人。”
“不需要背。提詞器在鏡頭右下方,跟讀就行。狀態自然一點,別太……別太端著。拍嘉賓最怕的就是端著,一端臉就木了。”
林辰掃了一眼文字。
三段話。
用詞樸實,沒有花哨的排比和修辭。
寫稿子的人有水平,知道這種片子最忌文藝腔。
前世的記憶在腦子裡翻了一頁。
特種部隊年度總結匯報、戰前動員講話、任務簡報發言,十年軍旅,站在講臺上的次數比坐在臺下的多。
最難的一次是在某次跨國聯合演習的新聞釋出會上,對著二十幾個國家的媒體鏡頭,用中英雙語做了七分鐘即席陳述。
四十五秒。
提詞器。
固定機位。
幼兒園難度。
“明白了,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