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公差一結束，立刻歸隊
馬超遠此話一出。
梁俊峰的脖子縮了一截，整個人往鋪位深處挪了一下。
“宣傳任務是臨時公差。”馬超遠往前走了一步，“別被外面的鮮花掌聲迷了腦子。”
他的目光從林辰右肩那片洇著暗色的領口上划過去，沒有停留。
“公差一結束，立刻歸隊。所有海訓科目，該怎麼練就怎麼練。別人在冰水裡泡多久，你就泡多久。”
“我不會給你半分放水。”
馬超遠走到林辰跟前，把那管藥膏遞過去。
“外面氣溫低，舊傷疤遇冷風容易凍傷。這個帶上。”
“別任務還沒結束，身上舊傷新傷一堆，把身體拖垮了。”
鋁皮管上的涼意透過掌心往指縫裡滲。
林辰的手指收緊，把藥膏攥在掌心裡。
馬超遠向來這樣，嘴上是鋼，手底下是棉。
林辰雙手把藥膏接穩了，脊背繃直，敬禮。
“班長，我記住了。絕不辜負組織信任，歸隊之後補齊全部訓練。”
馬超遠盯著他看了一息，沒回禮，沒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頭沒回。
“肩上的紗布該換了。別省那兩分鐘。”
門合上了。
梁俊峰從鋪位深處慢慢探出腦袋，目光在門板和林辰之間跳了兩個來回，嘴唇抿了一下，那句嬉皮笑臉的話沒出口。
江明濤偏頭看了一眼林辰手裡那管藥膏，又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門。
什麼都沒說。
汪偉趴在上鋪的枕頭上，臉埋在臂彎裡，悶悶地冒出一句。
“咱班長這嘴，跟他那管藥膏一個德性，外面那層鋁皮冰得要死，擠出來的全是熱的。”
入夜。
七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沉進睡眠。
林辰沒睡。
眼睛睜著，盯著上鋪床板。
腦子裡兩根線在絞。
一根是姜少將桌上那張任務清單，公益拜年短片、海防宣講、雙擁晚會。每一條後面都綴著“全國”兩個字。
全國中小學，全國企事業單位。出去一趟，少說半個月起步。
半個月。
低溫泅渡科目正進入深水區，臘月底要上艦艇模擬艙實操，通訊指揮的頻譜分析課剛講到關鍵章節。
劉賀昨天還在鋪位上唸叨“這一段落下兩天就跟不上了”。
政委承諾了補訓視窗。
一對一補齊。
承諾是承諾，落下的肌肉記憶補不回來。
低溫泅渡不是看教材能看會的，那東西得拿身體去泡，一次一次地泡，泡到皮膚和冰水之間建立起條件反射式的適應。
少泡一次，差的就是一次。
另一根線細得多。
藏在胸腔最裡層那個抽屜的夾縫裡，他白天在將軍面前硬摁下去的那個念頭。
如果任務行程經過南縣。
不是“如果”。
海政宣傳局的公益宣講啟動階段，駐地周邊城市是第一梯隊。
南縣在輻射圈內。
行程表還沒下來，但機率不低。
他的左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摸進枕頭和床板之間的縫隙。
指尖碰到紙。
信封的邊角被體溫捂得微熱。
他把信抽出來。
宿舍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他不需要看。
那幾行字的位置、筆畫的走向、哪個字的捺腳多拖了半分，全刻在腦子裡。
沈秋的字寫得收斂，橫平豎直，偏瘦，跟她這個人一樣。
該用力的筆畫絕不含糊，不該多的一筆都沒有。
信不長。三段。
第一段問他肩傷好了沒有，說她在第四醫院實習輪轉到了急診科，值了兩個通宵班，縫了七針外傷，“手不抖了，比第一次進手術室強多了。”
第二段說林倩期中考了雙百，任雪英在家裡燉了雞湯慶祝，林峰喝了兩杯酒，難得誇了一句“這丫頭隨我”。
第三段只有一句。
“南縣入冬了，海邊更冷吧。你穿厚點。”
沒有“想你”，沒有“等你回來”。
前世，沈秋也是這樣。
婚後第三年，他接到西太平洋遠航任務，出發前一晚她坐在床邊給他疊換洗衣物，從頭到尾沒說一句“別去”或者“注意安全”。
只在他揹包裡塞了一包暖貼，貼紙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貼在腰上，別貼肚臍，會拉肚子。”
他在太平洋上拆開那包暖貼的時候，笑了整整三十秒。
旁邊的戰友以為他看了什麼搞笑影片。
信紙被他沿著原來的摺痕摺好，塞回信封，信封塞回枕頭底下那條縫裡。
窗外的海浪聲一層疊一層，節拍比白天慢了半拍。
眼皮終於沉下來。
軍車是凌晨五點二十發的。
林辰坐在後排，揹包擱在膝蓋上，裡面塞著換洗作訓服、洗漱包、那管馬超遠給的防寒藥膏，還有枕頭底下的那封信。
信是最後一個塞進去的。
車開了四個小時。
從沿海營區往內陸走，路兩邊的風景從灘塗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廠房，再從廠房變成灰撲撲的城郊公路。
海政宣傳工作駐地在一個軍事院區的西側樓。
院子不大，三棟灰白色建築圍成U字形，中間一塊水泥地停著兩輛中巴和一輛麵包車。
樓體外牆刷著“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十二個紅字，漆色比周圍的牆面新，補刷過。
車停穩。
林辰拎著揹包下車的時候，一個人已經站在樓門口等著了。
三十出頭，女性，藏青色常服穿得板正，肩章是上尉。
頭髮紮成低馬尾，髮絲服帖，沒有碎髮。
手裡夾著一個資料夾，夾子邊角磨出了毛邊，翻過不少回。
“林辰同志？”
“是。”
“蘇琴，海政宣傳局幹事，負責你這次公差期間的全程對接。”
她沒握手。資料夾往腋下一夾，轉身就往樓裡走。
“跟我來，先安排住處。”
三樓，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
蘇琴推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房間十二平左右。
一張單人鐵架床，白色床單鋪得沒有褶子，被子疊成豆腐塊。
一張辦公桌，桌面空的，一個鐵皮衣櫃。
窗臺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花，沒有茶具，沒有“歡迎入住”的紙條。
牆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的，標題是“駐地人員管理規定”，下面八條。
林辰掃了一遍。
內容跟部隊條令大同小異，按時起床就寢、不準酗酒、不準擅自外出。
比營區多了兩條：第六條，駐地期間可能接觸文藝工作者及媒體記者，未經海政宣傳局審批，不得私自接受任何採訪、錄影、錄音；第七條，所有對外發言內容須經宣傳局審稿流程。
蘇琴站在門口，沒進來。
“放好東西跟我走一趟，熟悉工作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