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很傻很天真
諫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系焉!
蘇哲聽到這話,瞬間沉默下來。
“我承認,我性子直,不會拐彎,還喜歡亂說話,容易得罪人。”而在這時,顧長庚苦笑一聲,繼續朗聲道:“可若是因為擔心得罪人就不做官,那這諫院還留著做什麼?那還要這些諫官們做什麼?所以,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可是,這件事,我不能聽你們的!”
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蘇哲怔怔的看著顧長庚,眼眸中此刻皆是欽佩。
他聽得出來,顧長庚此刻的話不是在為貪戀權勢找藉口,而是肺腑之言。
只是,聽著顧長庚的這些話,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渺小。
顧長庚這人,迂腐、固執、不通人情世故,甚至還有些膽小,也是格外的認死理,可捫心自問,這樣的人的確是最適合做諫官的人。
諫官,是朝堂的良心。
顧長庚便有千萬種不是的地方,可是,的確是當得起良心二字!
若是顧長庚離開了朝堂,那這大周的朝堂上下,就真是連一點兒良心都沒有了。
“伯父,看來我是勸不動您了。”蘇哲沉默良久後,才緩緩道。
顧長庚咧嘴笑了笑,嘿嘿道:“既然勸不了那就別勸了。放心吧,我日後會小心一些,不會再如這次一樣,吃一塹長一智嘛。”
蘇哲苦笑著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顧長庚這種人,就是那種典型的‘對不起,我錯了,下次還敢’的那種人。
只不過,顧長庚做的是正確的事情,而非那種知錯不改之人。
只是,顧長庚此番能出來,靠的是這兩首詩。
若是有下次?或者是下下次呢?
總不能說每次都靠詩來救命。
只是,他也什麼都攔阻不了,也只是顧長庚是對的。
若是連諫官都不說話,那麼,這朝堂上就真的沒人說話了。
總不能說,他為了怕顧長庚惹禍,就把這位便宜老丈人一棍子打暈,送回江寧府中,然後把他關在家裡不讓他出門吧?
為今之計,也只剩下一個辦法,那就是他入仕之後,儘可能把官做得大一些,成為這位岳父老泰山的靠山背景,等到那時候,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犯了錯,說錯了話,也總不至於砍了這位的腦袋,最多也是流放三千里,去嶺南種荔枝。
“顧大人在家麼?”
而就在這時,沿著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呼喚聲。
蘇哲還在想著來人是誰,顧長庚已是興沖沖的站了起來,道:“師伯的管家來了,想是他老人家也知道了我從詔獄出來的事情。”
不等蘇哲開口,顧長庚已是走出門去,向著門外拱了拱手,笑道:“劉管家,我在。”
“顧大人。”劉管家聞言,立刻快步走了過來,向著顧長庚拱手笑道:“老爺聽說大人從詔獄出來了,特備下了酒菜,讓小的來請大人過府小敘,不知道顧大人可方便麼?”
曾子固要請客吃飯?
蘇哲聞言,立刻眉毛一揚。
這位曾大人可真是夠有意思的,之前說‘自有安排’,結果什麼都沒安排,如今事情成了,他倒是來請客了。
這種行徑,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世職場上的不少人。
事情沒辦的時候,他們躲得遠遠的。
事情一旦辦成了,便急忙跳出來摘桃子。
“師伯相召,豈有不去之理。方便,自然方便!”而在這時,顧長庚已是看著劉管家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伯父。”蘇哲聞聲,立刻快步走出去,呼喚一聲,攔住顧長庚後,向劉管家拱了拱手,笑道:“伯父,你剛從詔獄出來,身上怕是沾染了不少汙穢之氣,還是先休沐一番,然後再去曾府吧,免得將汙穢之氣過給了曾大人。”
“對,對,訥行提醒的是,詔獄之中頗多汙穢,確實得先沐浴更衣之後再過府,否則的話,便是唐突師伯了。”顧長庚當即點點頭,然後向劉管家道:“劉管家,耽擱片刻,不礙事吧?”
“不礙事,不礙事。”劉管家急忙笑了笑,然後向蘇哲恭聲道:“蘇解元也在顧大人這裡真是太好了,正好免得小老兒再跑一趟。我家老爺說了,也要請蘇解元一道過府小敘。不知道蘇解元你可得閒?”
“太師伯相召,豈有不去之理,便是不得閒也要得閒。”蘇哲聞言,立刻向劉管家笑道。
他倒是不怕曾子固摘桃子搶他的功勞。
只是,他實在是有些吃不準這位太師伯的心性,擔心顧長庚再被其所利用,想要跟過去盯著些,免得顧長庚剛出狼窩,便又入虎穴。
而且,他也知道這件事情是拒絕不得的。
畢竟,曾子固的身份和輩分都擺在那裡,龍圖閣學士、同門太師伯邀請,你要是不去,那讓士林怎麼說?
“多謝蘇解元,那小老兒就先回府了。我家老爺還在府中等著,顧大人和蘇解元記得一定要記得過去。”劉管家聞言,向顧長庚和蘇哲施了一禮後,便轉身離去。
顧長庚看著劉管家的背影,轉頭看著蘇哲,喜滋滋道:“師伯總是這般牽掛著我們這些晚輩,此番只怕是沒少讓他老人家操心了,當真是罪過。”
蘇哲看著顧長庚那喜滋滋的樣子,心中不由得長嘆一聲。
這位岳父老泰山,可當真是應了前世那句話,很傻很天真。
也得虧是遇著了他這位女婿,否則的話,只怕是被人賣了都還在幫人數錢。
“伯父,等下到了曾大人的府上,急得多聽少說,尤其是詩的事情,更是莫要提及。”想到這裡,蘇哲當即向顧長庚鄭重提醒道。
“你放心,我自然省得。”顧長庚急忙點點頭,然後又接著道:“你此番去了,也與師伯好好親近親近,這些年,父親教出來的學生,入仕之後,都頗受師伯照拂。你文采出眾,此番春闈有望,提前與師伯多走動走動,以後也好得他照拂,在仕途上有所進益。”
“我前幾日,已是拜會過太師伯一次。”蘇哲聞言,當即看著顧長庚,沉聲道:“當時正值卓雄等人上書的節骨眼,太師伯說他對此事並不知情,還讓我莫要擔心,他自有考量,等時機合適的時候,便幫伯父你在陛下面前進言。只是,卓雄等人的奏摺還是到了御前。”
顧長庚聽到這話,立刻沉默下來。
蘇哲見狀,微微舒了口氣。
看來,顧長庚倒也不是那麼天真。
但就在這時,顧長庚忽然眼中老淚闌珊,哽咽道:“太師伯為我當真是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