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
“伯父,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
蘇哲見狀,慌忙側身讓開,然後伸出雙手將已經準備要叩頭的顧長庚扶了起來。
“訥行……”顧長庚感激的看著蘇哲,道:“救命之恩,這天大的人情,我當真是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才是……”
“伯父你這是哪裡的話,你能平安回來就好,先進屋暖和暖和,有什麼話咱們慢慢說。”蘇哲立刻笑著搖搖頭,將顧長庚向著屋內攙去。
這天大的人情,顧長庚自然是還不清了。
但這樣也好,人情債,嫁女兒來償就是了。
他就不信,他這個救命恩人要迎娶顧清音,顧長庚還怎麼好意思開口攔著。
一行人進了屋後,石頭急忙把炭火燒旺了一些,小蝶去燒水沏茶,顧清音則是幫著顧長庚找了乾淨衣裳換上。
顧長庚打量著屋內的陳設,幾乎都要有些認不出來了。
屋子裡的傢俱全都換成了新的,而且房屋明顯被修繕過,一些漏風的地方,都被修補了,甚至連燒的炭也明顯都是上好的銀絲炭,暖烘烘的,卻聞不著半絲煙氣。
這一切,當然都是蘇哲的手筆。
如今顧清音不好出去住,他自然得給顧清音創造個好點的居住環境。
顧長庚烤了烤火,又喝了盞熱茶,這才覺得人像是回過魂來,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慌忙抬起頭看著蘇哲,低聲道:“訥行,那兩首詩……”
“詩自然是伯父在獄中所作,託我轉交給清音妹妹的。”蘇哲不等他說完,便立刻打斷了他,正色道:“伯父,你這次的禍事,便是因為失言的緣故所致!日後一定得記住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倒不是說教,而是真有些擔心顧長庚這個大嘴巴把這兩首詩乃是他所作的真相說出來。
代為作詩倒是小事,可是,一旦上綱上線,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到時候,搞不好他們翁婿倆都要去詔獄蹲著。
這件事,自然得跟顧長庚說分明!
“好,我記住了。”顧長庚急忙訕笑著點了點頭,神色更是分外複雜,有些感激也有些愧疚更是有些彆扭,好半晌後,才期期艾艾的點點頭,然後接著低聲道:“訥行,你這次花了多少銀子?”
蘇哲不由得一愣,錯愕道:“什麼銀子?”
“打通牢頭、買通關係、還有修繕這房子的……”顧長庚急忙一句,然後接著道:“你用了多少,我需得把這些銀錢還給你才是。”
“沒使多少銀子,伯父你不用記在心上。”蘇哲聞言,立刻有些哭笑不得的擺了擺手。
這一場下來,他零零總總還是用了千把兩銀子,不過,他倒是沒想過讓顧長庚來還。
“不成。”顧長庚急忙搖搖頭,執拗的看著蘇哲,道:“我顧長庚從不欠人銀錢,你說個數出來,我還給你。”
蘇哲看著他這幅較真的樣子,忍不住想起此前顧長庚非要讓自己抽他兩個嘴巴的事情,知道拗不過他,便笑著道:“約莫一千兩銀子吧。”
顧長庚聽到這話,人瞬間呆愣在了原地,訕訕的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他向來清貧,哪裡能拿得出這許多銀錢。
原本他以為,說破大天去,也就是幾十兩銀子,他湊一湊還能拿出來。
哪想到,竟是花銷出去了這許多。
“顧伯父,真的不必還了,我如今也有些生意,不差這些銀子。”蘇哲又哪裡能不知道這個情由,便向著顧長庚又笑著擺擺手。
“不成,不成。”顧長庚急忙搖搖頭,然後向蘇哲訕訕道:“只是,我一時間拿不出這許多銀子來,等我日後領了俸祿再還你。”
“行,不著急,等我日後要使銀錢的時候再找伯父您要。”蘇哲擺擺手,笑呵呵一聲,也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纏太多,便道:“伯父,此番事了,您既然脫了詔獄,可要回江寧麼?”
“這個……只怕一時間是回不去了……”顧長庚聽到這話,臉上立刻多了幾分神采,坐直了身體,輕輕咳嗽一聲後,捻著鬍鬚,眼中帶著得意,故作淡然道:“陛下恩旨,此番免了我的罪,且看重我直言敢諫,許我出任諫院的左司諫!”
說話時,顧長庚忍不住都有些眉飛色舞。
蘇哲看著他這明明得意洋洋卻偏要裝作淡然的模樣,心裡忍不住有些想笑,但又有些擔心起來。
升官對旁人來說,那自然是好事。
可對顧長庚這個又直又犟又大嘴巴且有些莽撞的傢伙來說,那可就未必了。
搞不好,過上段時間,這位未來岳父大人就又要重回詔獄了。
顧清音聽得這話,眼裡也立刻掠過一抹憂色。
蘇哲沉默一下後,看著顧長庚道:“伯父,您日後有什麼打算?”
“皇恩浩蕩,既然許了我這個左司諫的位置,那我自當竭盡所能,盡職盡責。”顧長庚聽到這話,當即不假思索的朗聲道。
果然!
顧長庚還是捨不得這個位置!
“伯父,恕我直言,您的性子,實在是不適合做官。此番能從詔獄出來,已是僥倖。之後再有這樣的事情,未必能夠如此走運。我知道,您是想做個為國效力的好官,可是,為國效力未必便一定要在朝堂上……”
蘇哲聽到這話,沉默一下後,向顧長庚誠懇接著道:“我勸您一句,不如向聖上謝恩,辭了官,回江寧區,伺候山長安度晚年,順便教教幾個學生,若能教出棟樑之材,也一樣是為國效力,也免得清音跟著擔驚受怕。”
顧清音聽到蘇哲這話,也跟著點了點頭,祈求地看著顧長庚,低聲道:“父親,莫要做官了,陪女兒回江寧去好不好?”
她經歷了此番的事情,又如何能看不出來,顧長庚實在是不適合做官。
倘若再留在朝堂上,只怕下獄的禍事就又要重演。
此番蘇哲能救了顧長庚,可下一次呢?
難道,真要落得個顧文淵白髮人送黑髮人,她披麻戴孝的下場麼?
顧長庚看著顧清音期盼祈求的眼神,沉默了下來,將手中茶盞緩緩放下,望著盞中浮浮沉沉的茶葉,良久後,才緩緩道:“訥行,清音,你們說得對,我的性子直,有時候也管不住這張嘴,的確是不適合做官,說不得哪日就又要招來禍事。”
顧清音聞言,心中一喜,就想要再勸幾句。
可就在這時,顧長庚卻是忽然抬起頭,看著蘇哲和顧清音,正色道:“可是,諫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系焉!”
“諫官便是替天下人說話的官員,天下不敢說的話,諫官要說,天下人不敢管的事,諫官要管!倘若我不做官,這朝堂上豈不是少了一個敢於直言諫事、敢說真話的官員?天下人若是遇到了事情,豈不是無人敢替他們張目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