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的命,現在姓葉
“從今天起,我就是葉清雪的命奴了……”
初秋的清晨,青玄宗山腳下的霧氣極濃。
白茫茫的溼冷寒霧順著陡峭的青石臺階緩緩漫上來,將山門前那兩尊高逾數丈的漢白玉石獅子遮掩得若隱若現。
山風一吹,寒意穿透單薄的麻砂衣衫,直往骨頭縫裡鑽。
方炎站在石階最底端,雙手死死攥著一張按了猩紅指印的契紙。
他的臉色因為寒冷和長途跋涉顯得有些蒼白,身形在巍峨高聳的山門牌坊下顯得格外渺小。
在他衣襟左胸的位置,綴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精鐵牌子,邊緣粗糙,上面粗糲地刻著一個“奴”字。
精鐵牌貼著皮肉,冰涼刺骨,時刻提醒著他如今的身份。
青玄宗,雲州七大修仙宗門之一。
在凡俗人眼中,這裡是仙人匯聚、求取長生的聖地;
但對於方炎來說,這裡只是他償還債務的牢籠。
方家旁系落敗,父親經商時誤信奸人,虧空了葉家大筆靈石物資,最終更是在半途遇襲身亡,只留下方炎一人。
為了平息葉家的怒火,方炎只能簽下這張賣身契,以身抵債,淪為葉家在青玄宗的命奴。
而他的命牌,則被登記在了青玄宗宗主之女、內門天才弟子葉清雪的名下。
“方炎。”
一道冷淡的聲音穿透濃霧傳來。
石階上走下一名身穿藍色綢緞長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白淨,下頜無須,眼神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他是葉府在宗門外務的管家,姓劉。
方炎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微微低頭行禮:“見過劉管家。”
劉管家甚至沒有看方炎的臉,只是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屈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淡藍色的靈光自他指尖飛出,準確無誤地擊中了方炎左胸的鐵牌。
精鐵牌上頓時泛起一陣微弱的光芒,靈力如鋼針般刺入方炎的皮肉,在他的皮下烙印下一道淡淡的藍色符文。
方炎悶哼一聲,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求饒的聲音。
“這道鎖靈符,已與你體內的精血相連。”
劉管家收回手,聲音平靜得沒有絲毫波動,“從今日起,你的命便歸入大小姐名下。主家要你生,你便生;主家要你死,你只需動動念頭,鎖靈符便會化作烈火,將你的心脈燒成飛灰。”
“青玄宗不養閒人,大小姐座下更不需要廢物。宗門的規矩,多幹活,少說話。若是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後山亂石崗便是你的歸處。聽明白了嗎?”
方炎雙手垂在身側,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他低著頭,聲音低沉而平靜:“小人明白。”
沒有憤怒的質問,也沒有無謂的哀求。
方炎很清楚,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多餘的情緒都是在自尋死路。
“帶他去西峰藥園。”
劉管家轉過身,對旁邊一名等候多時的青衫雜役吩咐道,“分到孫管事手下,做澆水除草的苦力。告訴孫管事,照規矩辦,不用特殊照顧。”
“是,劉管家。”
那名雜役恭敬應聲,隨後轉頭看向方炎,面色冷淡,“跟我來吧。”
……
西峰藥園,位於青玄宗外圍的一處偏僻山谷中。
這裡地勢低窪,靈氣稀薄,遠不如內門主峰那般仙霧繚繞。
山谷中整齊地開墾出了一畝畝藥田,種植著大片大片的低階靈草。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淡淡的藥香,偶爾能看到幾個身穿灰色粗布衣裳的人影,彎著腰在藥田裡忙碌。
那些人的動作僵硬麻木,彷彿沒有靈魂的木偶。
帶路的雜役將方炎領到一間青磚瓦房前。
瓦房門口放著一張搖椅,一名身材肥胖、滿臉橫肉的黑臉中年人正躺在上面,手裡捏著一個紫砂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呷著茶水。
此人便是西峰藥園的執事,孫管事,煉氣二層的修仙者。
“孫管事,這是葉府送來的新命奴,方炎。”
帶路雜役上前,遞上一本冊子,態度帶著幾分討好。
孫管事掀起眼皮,掃了方炎一眼,目光在他左胸的“奴”字鐵牌上停留了片刻,發出一聲嗤笑:“細皮嫩肉的,又是哪個落魄家族出來的少爺?葉府送人過來,真當我這藥園是善堂了。”
他從搖椅上坐起身,隨手指向院子裡堆放的工具:“看見那些木桶和鐵鋤了嗎?挑一擔,去西區第三號藥田。那裡的‘黃芽草’正是缺水的時候。每天挑水百擔澆灌,少一擔,便扣一餐飯;壞了一株草,便吃一記皮鞭。”
方炎沒有言語,只是順著孫管事指的方向走過去,默默挑起了一副沉重的扁擔。
木桶是用沉重的鐵力木箍成的,哪怕裡面不裝水,也有三十來斤重。
扁擔壓在方炎單薄的肩膀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帶路雜役交接完便離開了,方炎則在孫管事冷漠的注視下,挑著空桶走向山谷深處的深井。
藥園的深井足有百丈深,井水冰涼刺骨。
方炎需要搖動沉重的軲轆,將水一桶桶打上來,然後再挑到數里外的三號藥田。
山路崎嶇,佈滿了碎石與青苔。
不過挑了三趟,方炎的肩膀便被扁擔磨掉了一層皮,鮮血滲透了粗糙的麻衣,黏糊糊地粘在傷口上。
每一次邁步,都伴隨著鑽心的劇痛。
他的雙手掌心也磨出了一個個血泡,有些已經破裂,流出紅白相間的粘液,握著粗糙的扁擔木柄,痛得他指關節微微發顫。
然而,方炎沒有停下。
他默默地走著,腳步雖然沉重,卻極有節奏。
他的眼睛不時掃過四周的藥田,默默記下那些靈草的形狀、生長的狀況,以及藥園中巡視雜役的作息時間。
既然活了下來,他就得想辦法活得更久。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多掌握一分資訊,就多一分破局的可能。
日升日落,直到暮色籠罩了整個山谷,方炎才終於挑完了第一百擔水。
此時的他,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汗水混著泥土糊滿了臉頰,雙腿抖得幾乎無法站立。
“哼,算你命大。”
孫管事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查驗了一番藥田,見黃芽草都已澆透,冷哼了一聲,隨手扔過一塊乾硬的黑麵饅頭。
方炎彎腰撿起饅頭,甚至顧不上擦拭上面的泥塵,大口大口地啃嚼起來。
乾硬的饅頭劃過乾癟的喉嚨,生疼,但他卻咽得很用力。
深夜,藥園一角的命奴通鋪裡。
十幾個人擠在一條狹窄的木板長鋪上,屋子裡瀰漫著汗臭、腳臭以及傷口潰爛的腥氣。
周圍傳來粗重沉悶的鼾聲和痛苦的夢囈。
方炎躺在最角落的位置,雙側肩膀火辣辣地疼,掌心的傷口更是疼得讓他無法入睡。
他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
“你的命,現在姓葉……”
方炎在心中默唸著劉管家的那句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不甘心一輩子做個任人宰割的命奴,更不甘心在這骯髒的通鋪裡無聲無息地腐爛死去。
他要修煉,他要活下去,他要改變這一切。
他緩緩合上眼,試圖平復有些雜亂的呼吸。
就在這時,他左胸口的位置突然傳來一陣莫名的灼熱感。
這股熱意與冰冷的精鐵牌無關,赫然來自皮肉深處的一塊青色胎記。
這塊胎記從他出生起就存在,形如一顆飽滿的古拙種子。
往日裡毫無異狀,可今晚,這胎記卻燙得驚人,甚至隱隱有一股熱流順著胸口的經脈直衝他的識海。
方炎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整個人彷彿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轟!
伴隨著識海深處一聲無聲的轟鳴,方炎只覺得眼前的黑暗被一股耀眼的青光徹底撕裂。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了一片奇異的空間之中。
腳下的土地黑黝黝的,散發著一股極其濃郁的泥土芬芳。
方炎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只覺得觸手溫潤,甚至隱隱有淡淡的靈氣在指縫間縈繞。
這是一塊約莫一畝大小的靈田。
在靈田的邊緣,一眼清泉正發出“汩汩”的聲響,泉水清亮透徹,如同一面鏡子,倒映著空間上方一片朦朧的霧氣。
而在那清泉上方數尺的虛空中,正靜靜地懸浮著一盞古樸的青銅油燈。
油燈亮著一星豆大的青色火苗,火光雖然微弱,卻將這方小小的空間照得一片通明。
“這是……我的識海內部?”
方炎站起身,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看著自己胸口的青色胎記,又看了看懸浮的青燈,一個驚人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難道,這塊伴隨他出生的胎記,竟然是一件傳說中的仙家至寶?
他有些遲疑地走到那眼泉水旁,彎下腰,用血肉模糊的雙手捧起了一汪泉水。
泉水入手冰涼,甚至帶著絲絲甘甜。
方炎猶豫了片刻,輕輕喝了一口。
泉水順著喉嚨流下,剎那間化作一股溫熱的流光,迅速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方炎只覺得渾身的疲憊和痠痛在這一瞬間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原本乾癟痠痛的經氣血竟然重新變得充盈起來。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那雙因為挑水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此時竟奇蹟般地發癢。
那些破損的血泡和傷口,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結痂,不過片刻工夫,表面的血痂便脫落下來,露出了裡面新生的粉嫩肌膚。
方炎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泉水,不僅能消除疲勞,竟然還擁有如此恐怖的療傷功效!
有這一畝靈田,有一眼靈泉,哪怕他只是一個資質低下的四靈根命奴,在這冰冷殘酷的修仙界中,也終於有了立足的本錢。
方炎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狂喜。
他盤膝坐在黑色靈田中央,閉上雙眼,意念微微一動。
刷。
他的意識瞬間脫離了青色空間,重新回到了藥園那間充滿惡臭的通鋪裡。
身旁的命奴依然在發出沉重的鼾聲,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
方炎睜開眼,摸了摸自己完好如初的雙手掌心,又摸了摸左胸那塊冰冷的“奴”字鐵牌。
鐵牌依舊寒意森森,但他眼中的溫度,卻已經悄然改變。
他的命,現在雖然寫在葉家的契紙上。
但這仙路迢迢,誰又說得準,他這一生都只能是一個命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