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靈山路遠
狀況突發,看似意外。殊不知善惡因果,皆逃不過人心叵測。
葉生看著馬背上搖搖欲墜的沐青,四周如同惡鬼的十多個壯漢,以及趴在地上的許怡與許尚,他清瘦的臉頰已變得冰冷,他的右眼更加血紅嚇人。
正當黃裕有恃無恐之際,一張獸皮符籙突然迎風炸開,霎時陰風盤旋、霧氣翻湧、鬼影閃現,嚇得四周的壯漢失聲大叫。
葉生趁機抽出長劍飛身往前,狠狠劈出一道劍芒,“噗”的一聲血光迸濺,半截屍骸已凌空飛起。
而殺了黃裕,他並未罷休,轉身衝向人群,劍芒所到之處,又是一陣鬼哭狼嚎與腥風血雨……
片刻之後,霧氣、鬼影與閃爍的劍芒消失,僅有一道清瘦的人影持劍而立,右眼的血色更加濃烈。
黃裕與十多個壯漢無一存活,丟下滿地的死屍與殘肢斷臂,幾匹健馬依然驚魂未定,蹦跳著發出聲聲嘶鳴。
卻見沐青癱坐在血汙中,似乎已無力支撐……
“沐姑娘!”
葉生呼喚一聲,急急低頭尋覓,他從破碎的屍骸中找到幾個小瓶,這才飛步趕到沐青的面前。
“黃裕以蠱毒要挾,必有解藥!”
沐青已難以出聲,無力地點了點頭。
小瓶刻著標記,葉生逐一檢視,並倒出幾粒藥丸湊在鼻端輕嗅。他反覆確認之後,示意沐青吞下藥丸。而沐青吞服解藥之時,一直盯著他的雙眼,或許期待著他的解惑與安撫,不想他又匆匆轉身離去。
許怡趴在十餘丈外,兀自昏死不醒,葉生將藥丸塞入她的嘴裡,轉而尋至許尚的身旁,卻又握緊雙拳而重重嘆息一聲。
許尚,胸口已被短劍穿透,再加上身中蠱毒,此時的他靜靜躺在地上,早已身子冰涼而沒有半點生息。
這位令人敬仰的兄長,死了!
他為人大度,行事沉穩,見多識廣,與他相處的日子裡,使得葉生獲益匪淺。而這麼一位受人敬重的兄長,最終還是未能躲過人性的算計。
算計,來自於黃裕的酒宴,酒水藏著蠱毒,當許尚毒性發作之時悔悟已晚,等待他的乃是道友所刺出的利劍。許怡與沐青陪同飲酒,雖也未能倖免,卻淺嘗輒止,兩人應該中毒尚淺。
“哥……”
身後傳來許怡的哭喊聲,她悲慟之下氣血攻心,吞服解藥之後,已然醒轉過來。沐青的症狀也得以緩解,與她相互攙扶著來到近前。見到兄長的慘狀,許怡一頭撲倒在地,淒厲的悲號令人心碎。
葉生同樣悲傷,卻無從宣洩,哪怕殺了十多人,心頭的鬱結依然難消。他持劍憤然起身,穿過滿地的殘肢斷臂,撿起一根尚未熄滅的火把,抬腳走入莊院的大門。
莊院僅有兩排房舍與一個庭院。
葉生轉了一圈未見人影,他在庫房中搜颳了一番,將殘破的死屍拖入院子裡,摔破幾壇烈酒與油脂,然後丟出了手中的火把,當整個莊院燃起熊熊大火,他將許尚抱起來放在馬背上,帶著姐妹倆奔向夜色深處而去……
晨色中,荒寂的山坡上多了一個墳丘,墳前沒有墓碑、香燭,或紙錢,只有幾壇烈酒,兩個淚痕未乾的女子與一個清瘦的小道士。而那位令人敬重的兄長已長眠地下,留在世間的僅有一個小小的土堆。
許怡依然悲慟難消,沐青陪著默默垂淚。
葉生將許尚埋葬之後,沒有祭奠之物,便將搜刮的烈酒放在墳前,以告慰這位喜好飲酒的兄長。黃裕連同十多個幫兇,均已被他親手所殺,並且焚屍滅跡,便是莊院也被他一把火燒成廢墟,而他雖然沒有忘了善後,卻不知以後的去向,是返回葉家嶺,還是繼續闖蕩江湖,總不能丟下姐妹倆一走了之,否則又如何面對許兄的在天之靈。
旭日升起。
天光如新。
“咴咴——”
一聲馬嘶從山坡下的林子裡傳來,使得墳丘前的三人從悲傷中醒來。
沐青起身攙扶許怡,輕聲道:“姐姐,走吧!”
許怡擦拭著淚痕,茫然道:“去往何方?”
“靈山!”
沐青的話語肯定,又道:“殺了權顯、權貴,還有左原、黃裕,利慾薰心之徒不勝列舉,如今各方都在找尋你我的下落,這般四處逃亡絕非長久之計,唯有前往靈山以圖自保!”
許怡點了點頭,哽咽道:“我哥生前便想前往靈山,不想他……”
沐青看向葉生,接著說道——
“所謂故土難離,你返回葉家嶺也是人之常情,而事已至此,你如何置身事外?一旦田深召集仙門弟子趕來,你又怎樣應對?”
葉生伸手抓起一罈酒,隨著酒罈倒轉,凜冽的酒水傾灑而出,他禁不住張嘴灌了一口,頓時嗆得滿臉通紅。他擦拭著臉上的酒水,自言自語道:“靈山路遠……”
沐青與他年紀相仿,卻善解人意,並且頗為耐心,繼續勸說道:“志之所趨,無遠弗屆,窮山距海,何所懼哉!”
“砰——”
葉生將酒罈放在墳前,自言自語道:“靈山路遠,莫回頭!”
沐青熟知他的性情,知道他已答應前往靈山,悄悄緩了口氣,與許怡換了一個欣慰而又慶幸的眼神。
許怡則是拿起一個酒壺,鄭重說道:“此物轉贈於你,不枉你與我哥相識相知一場!”
酒壺為黃銅打造,有著巴掌大小,頗為精巧,正是許尚的心愛之物。
葉生不敢推辭,雙手接過酒壺。
所謂睹物思人,他眼前不禁浮現出一道熟悉的灑脫身影。他低頭看向山坡上的孤墳,轉身默默離去。
山坡下的林子裡,拴著五匹健馬,昨晚又是殺人又是縱火,所幸馬兒尚未逃散,被葉生牽來一匹馱運許尚,另外幾匹馬竟然隨後跟來。
馬兒尚且不願離群,何況人呢!
而人的歸宿,一如山坡上的孤墳,或絢爛凋零,或寂然逝去,葉生與他的夥伴又將選擇怎樣的一條路,依然前途未卜……
數日後。
一陣馬蹄聲輕響,三匹健馬穿過林間小道而來。
騎馬的乃是兩個女子與一個道士裝扮的年輕男子,殺了黃裕之後,安葬了許尚,葉生未敢逗留,帶著許怡、沐青一路往南而去。為了便於趕路,途中賣掉了另外兩匹馬,如今三人三騎橫穿濉郡,再有兩日的路程,便可抵達烏靈郡。
片刻之後,前方出現一個池塘,水邊建有草舍、籬笆,前後為樹林所環繞。
跑在前頭的許怡舉手示意,身後的兩匹馬相繼放慢腳步,沐青不忘回頭一瞥,臉上露出讚許的神情。葉生依然落後十餘丈,身子卻輕盈穩健,只見他勒動韁繩,帶著馬兒慢慢停了下來。不過短短的數日,他的騎術已愈發嫻熟。
轉瞬來到水塘邊,三人翻身下馬,許怡與沐青丟下韁繩,奔向草舍走去。
草舍的門檻上坐著一位中年婦人,農家裝扮,膚色粗糙,衣著簡陋,一邊縫補著手上的衣裳,一邊打量著三位不速之客。
“大姐,打擾了!”
“我等途經此處,能否藉口水喝?”
許怡與沐青來到門前。
婦人沒有吭聲,伸手指向院子裡的水缸,又抬眼看向遠處的小道士,臉上露出疑惑與戒備的神情。
葉生牽著三匹健馬走向池塘。
人渴了要喝水,馬兒亦然,尤其連日奔跑,頗為辛苦。而照料馬兒的差事,自然落在他的肩上。三人之中,他年歲最小,又初入江湖,卻是唯一的煉氣修士,並且是公認的靈山弟子——或者說他是唯一的男人,無論尋找飲水草食,或守護姐妹倆的安危,他都是責無旁貸。
池塘清澈,水草豐美。
馬兒打著響鼻,搖頭擺尾,甚是愜意。
葉生得以清閒片刻,忍不住伸手揉搓著右眼。他右眼的眼瞳,依然隱隱脹痛,並且有些發紅,所幸視物無礙,他又刻意遮掩,故而沒有招來姐妹倆的擔憂與詢問。他稍作徘徊,坐在塘邊的草地上,就此看著遠山的景色,回想著數日來的行程。
有了健馬代步,行程加快了許多,或許及時遠離濉郡的郡城,一路之上頗為順利。如今即將抵達烏靈郡,傳說中的靈山也變得愈來愈近。
葉生翻手拿出兩張獸皮,乃是兩張輿圖,分別來自玄安與許尚的繳獲。兩張圖看上去大致不差,只是一個標註了各地的高山,一個繪製的集鎮與郡城更為詳細。
西浦山?
葉生對照著兩張輿圖,嘴裡默唸著一個地名。
西浦山,玄幽宗的宗門所在。
記得玄安說過,“你弒兄忤逆之罪,姑且不論,凡事皆有因果,天道報應不爽。你是本道僅存的弟子,理當傳承衣缽……”
也就是那一刻,玄安明明知道他殺了志元,卻歸咎於因果與天道,並且許諾傳下衣缽,使得急於求生的他,最終接受了師門傳承。
而無論怎樣,他已成了玄安的弟子,哪怕是背上了弒兄、弒師的罪名,他這輩子也難以否認。
那位師父隨後又說了兩段話:
“你前往西浦山的玄幽宗,尋找你的師祖汝上執事,他見到這塊令牌與你的煉魂幡,自會幫你對付仇敵,並且將你收入門牆,讓你成為靈山弟子!”
“此乃為師的法器九轉煉魂幡,已修至三轉,連同本門的《玄幽訣》一併傳你,而你務必向你的師祖如實稟報:玄安不負所托,請求魂歸萬古。你若敢抗命,必遭報應,四門三宗斷難容你!”
正是這兩段話,讓他權衡了許久。
雖說玄安不是好人,卻已認他為師,應當履行承諾,幫他返回宗門覆命。再一個,目前的處境更為兇險,許尚已不幸遇難,他不願許怡與沐青步其後塵,何況姐妹倆有意拜入仙門,靈山便成了唯一的選擇。
而他這個農家小子,亦曾嚮往靈山與傳說中的仙人,是為非作歹的玄安師徒打消了他的念想。
如今走投無路之下,又何妨再次起程呢。
也許靈山路遠,不容回頭,亦正如沐青所言,志之所趨,當不懼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