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蛇蠍心腸
沈青黛的手縮回袖子裡,沒有接話。
馬車在沈府門前穩穩停下,雪又下了起來,越下越大。
黃淮左先跳下車,伸手去扶沈青黛。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在了他掌心裡。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瞬間,她耳根微紅,心裡那個酸酸澀澀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暖了一下。
她鬆開了手,低頭快走了兩步,邁進府門。背影被門廊下的燈籠拉得很細很長。
黃淮左站在雪地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搓了搓凍僵的手指,默默嘆了口氣。
“三少爺,”劉一手從門房那邊探出頭來,“車錢結過了,您快進來吧,雪大了。”
“來了。”黃淮左跺了跺腳上的雪,邁步進了府門。
風雪滿長安。
玉澗園那邊的詩會還在繼續,可最熱鬧的那一場已經散場了。
趙澤安回到玉澗園的暖閣中,面上的溫潤笑意一點點褪了下去。
“賤民....敢壞我好事。”趙澤安一腳踢在椅子上。
砰!椅子直接被踢翻在地。
方才傳話的小太監跪在地上,額角貼著冰冷的地磚,大氣都不敢出。
“殿下,氣大傷身,您何必跟一個贅婿置氣。”王季同朝趙澤安行了一禮。
原本還想上前攀點關係的黃天正,頓時打消了念頭,他可不想去觸這個黴頭。
趙澤安猛地轉過身來,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置氣?”趙澤安聲音冰冷,“本王在沈家那條線上耗費了多少心思,你清楚。沈萬三掌著戶部,堤壩案後聖眷正隆,若能把這條線攏到本王手裡,日後爭儲的底氣便多一分。”
“你倒好,安排趙馨兒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王季同微微躬身,臉上沒有一絲慌亂:“殿下息怒。趙馨兒雖蠢,可也正是因為她蠢,才方便咱們使喚。”
“況且她今日這一鬧,殿下出面調停的仁厚之名已經傳開了,不少在場的文官都對殿下的氣度讚不絕口。”
趙澤安冷笑了一聲。
他自然明白王季同的意思,明面上是他替黃淮左解圍,暗地裡卻給沈家留了個“欠人情”的由頭。
可今日趙知微突然現身,還當眾打了趙馨兒兩巴掌,狠狠壓了他的風頭,這叫什麼事?
打狗還看主人呢,這黃淮左竟然一點面子也不給他這個二皇子。
“話說也奇怪,長公主為何會出現在詩會上?以往的詩會長公主都是不參加的。”王季同有些奇怪道。
趙澤安冷冷道:“你沒看見旁邊的那些帶刀侍衛嗎?一個公主出行怎麼會有如此多的隨從?”
王季同沉默了,回想著剛才的詩會上的一幕,當時人多,沒細看,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很多侍衛。
王季同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一驚,背後瞬間直冒冷汗。
“二殿下,您的意思是說,陛下也在?”
趙澤安輕輕點頭。
陛下也在?
黃天正也是大吃一驚,這是他距離皇上最近的一次,腦海中開始仔仔細細回憶,想著他在詩會上有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趙澤安背後同樣竄起一層冷汗,想起來就後怕,他當時光顧著拉攏沈家了,第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要知道,父皇現在最忌諱皇子公主私底下拉攏大臣。
他方才讓人圍堵沈家贅婿、逼人當場作詩的做派,落在父皇眼裡,會是什麼觀感?
看見二皇子沉默不語的樣子,王季同若有所思。
“殿下不必過於憂慮。”王季同溫聲安撫,“陛下若真要追究,當場便會發作。既然什麼都沒說,說明此事還在可轉圜的餘地。倒是那個黃淮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一個贅婿,既無根基又無靠山,竟敢當眾掌摑郡主,這已經犯了皇家威儀。殿下若是能借此機會……”
趙澤安抬眼看向他,沒有說話。
王季同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趙馨兒今日捱了兩巴掌,回去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她一個旁支宗室女子,好不容易得了郡主封號,被人當眾折辱,這口氣她咽不下去。殿下只需……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啪!”趙澤安一巴掌摔在王季同的臉上,王季同整個人愣在當場。
鮮血沿著他的嘴角流下。
“你只是一個侯爺之子,也敢在這議論皇親國戚?”
“殿下贖罪!”王季同當下跪了下來,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只是雙拳握得很緊,緊咬著牙關,將他憤怒的情緒完美隱藏起來。
一旁的黃天正見狀,膝蓋一軟也跪了下來,學著王季同的模樣,額頭緊貼地面。
“沈家那邊,”趙澤安緩緩開口,“還是要拉攏。那個贅婿……既然礙事,那就找個由頭順手解決了他。”
王季同鬆了口氣:“殿下放心,我在京城雖然根基淺,可正因如此,有些事情做起來反倒沒有那麼多顧忌。”
“行,此事交由你負責,本殿下乏了,回宮。”趙澤安擺擺手,披上衣服離開了此處。
..........
與此同時,街角另一輛雕花馬車上,趙馨兒正捂著臉伏在軟枕裡抽泣。
她左邊的臉已經腫了老高,五道指印清晰可見,右邊的臉也好不到哪去。
可見這兩巴掌用力有多大。
黃淮左那兩巴掌打在臉上,疼在身上,更疼在心裡。
“郡主……”貼身丫鬟捧著一隻冰袋,小心翼翼湊上前,“敷一敷吧,消消腫。”
趙馨兒猛地抬頭,一把將冰袋砸在丫鬟的腦門上:“滾!”
丫鬟腦門頓時鮮血直流,嚇得她跪在地上,不敢多言:“郡主贖罪!”
趙馨兒憤怒的聲音讓車廂裡的另外幾個下人心驚膽戰。
趙馨兒喘著粗氣,一張原本還算俏麗的臉此刻滿是扭曲的怒意。
她現在一想起黃淮左在眾人面前毫不猶豫扇她巴掌的畫面,就更加怒不可遏。
更想起趙知微後來的那一掌,那也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她“再多說一句就不客氣”的言語。
“長公主……你個賤人”趙馨兒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本宮堂堂一位郡主,你不幫我,竟要幫那個贅婿?”
車內的幾個嚇人,聽到趙馨兒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語,更是渾身顫抖,急忙跪了下去。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怨恨。趙知微是正兒八經的龍女,從小被陛下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想參政便參政,想打誰便打誰。
可她趙馨兒呢?花了多少心思才討來一個郡主的封號,卻連一個贅婿都能當眾扇她的臉,連一句公道話都沒人替她說。
二皇子趙澤安今日穿著玄色錦袍站在人群中,眉眼溫潤、氣度從容。他也是冷眼看著她被那個贅婿扇了兩巴掌,無動於衷。
可,二皇子哪怕只是遠遠看了她一眼,她的心便又軟了下來。那種怨恨二皇子的想法頓時又煙消雲散。
若能讓二皇子多看她一眼,別說是挨兩巴掌,就算再被扇十下她也認了。
“郡主,到家了。”
趙馨兒擦乾眼淚,從馬車上下來,手中還拿著一面銅鏡。
鏡子裡的那張臉紅腫難看,“明日再去……再去打聽打聽二皇子今日的行程。”
進門後,她對著一旁的護衛輕聲道:“都殺了!”
當天夜裡,郡主府後院中,那批陪著趙馨兒去往玉澗園詩會的侍女們,來不及發出慘叫,就此在人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