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鳳穿牡丹
宣明重得本命之晶,需要百日溫養才能恢復如初。
沉夜百無聊賴,自是修煉魂力。
這些時日,她翻遍了空明天她能翻閱到的古籍。關於宣瑞,都不過了了幾筆。
倒是都提到了末代國君太樂,可那位玉嬌公子卻是連隻字片語都找不到。
這也正常。
三千世界消亡的古國不知繁幾,宣瑞實在算不上什麼。這樣的古國,有個末代國王的名字記錄在史冊上已是不錯,王子公主什麼的當然是略過。
至於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當然更是未有任何提及。
沉夜這些時日仔細推演,發現宣瑞亡國發生在一萬多年前。當時先天帝句秧正雲遊四海,朝中大事全權交由巫倉老祖。
巫倉這個名字,沉夜聽人提起過兩次。
一次便是他乃是天后碧伽的父親,一次是耀說他會讓人看不見自己容貌的法術。
魂珠中的記憶不能做假。
那麼這個巫倉當真發動了屠滅仙族老者的陰謀。
沉夜每次想到此處,都毛骨悚然。
還好,魂珠中的世界雖然沉甸甸,卻與沉夜毫無關係,只除了那一點蛛絲馬
跡。
句辰說,等她探索完魂珠,他便會與她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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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到那少女時,正是凡間千燈夜。
玉嬌身披綵衣,頭上簪了只海棠,手上提著一隻八角游龍戲鳳燈,盪悠悠走在街市。
少女抬頭,撞見了那個憂鬱男子,花燈璀璨,男子明眸突然就帶了笑。
“許久不見,這向可好?”
他的聲音溫柔,好似拂在臉上的三月春風,可以醉人,可以亂心智。
少女仰頭,臉上竟有了一抹紅暈。
她從不會臉紅的,從小便是如此。
因為她從小就知道,將來她將執掌乾坤,如何可以有這樣的小兒女態?
可是那一夜,她卻因為他,眼角染上了一抹緋紅。
第一次遇到他,他在海上斬了蛟龍,他心思單純,一心為民除害,她卻只想要逗弄他一番。
師弟玩笑說,讓她嫁給他。
她卻知道他們之間隔著千重山萬重海。
雖然偶爾這個少年的身影會掠過她的心間,她卻從未多想,隨即拋諸腦後。
今日遇到他,沒想到他已長成偏偏佳公子,笑起來的時候,滿街的花燈都失了顏色。
他變了,風流天成,卻神儀明秀,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可以任她逗弄的少年郎。
她對他傾訴了這些衷腸,可他卻開始逗弄她。
野火燎原,星河傾瀉,一切都歸了紅塵,都歸了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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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魂珠裡的世界便變得十分模糊,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片段。
沉夜一時也不能解其中意思。
但魂珠中最後定格的那兩張臉——那個再次與玉嬌重逢的少女和男孩,沉夜卻牢牢得記住了。
玉嬌的魂珠最後為何會變得如此混亂不堪,沉夜猜測應與奪魂術有關。
最後應是笑笑翁的魂魄佔據了這個身體,所以玉嬌的記憶開始慢慢地消散。
所以,最後玉嬌變成了笑笑翁,或者說,笑笑翁變成了玉嬌?
沉夜一陣心驚。
這個魂珠裡的世界簡直可以用恐怖來形容。
那一切用浮華美景裝點出來的殘酷,讓人看得都心驚肉跳,不知身在其中,當日是如何度過。
沉夜想起千燈夜,玉嬌披在身上的那件綵衣。
他身上的綵衣精美華麗,層層疊疊繡著一隻鳳鳥正穿過一叢叢的牡丹。
鳳穿牡丹麼?
沉夜幾乎可以肯定,那是一件綵衣仙的綵衣。
荒澤外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沉夜將自己關在洞府裡苦苦思索了三日。
三日後,沉夜出關,心中已經又是天高海闊。
沉夜覺得自己精神奕奕,顯是魂力又有所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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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有值日星君來報,天后鸞駕已經在來空明天的路上,親來給沉夜賜封送賞。
沉夜並不放在心上。
天后帶著一眾仙娥威赫赫站在歸墟洞府前時,沉夜正與遊弈星君撒潑,欲賴掉昨日裡他贏走沉夜的一顆可增一百年壽元的麒麟果。
遊弈十分難纏,沉夜突然大喝一聲,空明天各路跟隨沉夜的小星君立刻嗖嗖地齊整整現身在她身前,個個駕著祥雲,瑞氣騰騰。
遊弈一見,立刻灰溜溜地一閃不見了。
自從沉夜組建了這隻小星君隊伍,沉夜便珍而重之地給取了個名字——星衍衛。
然而,其他人卻在背後悄悄將他們稱為“世祖衛”,二世祖這個詞雖來自凡間,空明天卻也是人人懂這個意思的。
列在雲端的女官獻容看著沉夜收了遊弈的麒麟果,隨手丟給了無憂無患,但笑不語。
獻容身邊跟著的一位女官此刻卻是看著沉夜的容貌,吃驚道:“沒想到她竟敢換這幅容貌......”
擺手,女官立刻躬身不言,卻有另外一位身著戰甲的女官怒道:“天后,空明天調兵遣將如此兒戲,將來與他族大戰之時豈不不戰自潰?聖君豈可如此縱容她?”
獻容微微皺眉,道:“妄議聖君,罰。”
獻容權威很盛,那名女官立刻被天兵帶下,自去領罰。
這一幕,沉夜雖已看見,卻仍是懶洋洋與無憂無患嬉鬧。
天后與句辰有舊。
沉夜自京玉都回來,才發現這句話,以前空明天許多人都這麼模稜兩可地同她說過。
這模凌兩可,如今想來,當真玄妙。
賜個封號何必天后親自來?連線引小童子們也這麼說,這話裡的意猶未盡著實引人深思。
沉夜想起自請受刑前見到的天后那憂愁含淚的眼睛。
句辰欠下的風流債竟比她還多,那麼以後互相算總賬的話,她也不會落下風。沉夜壞笑,心裡坦然了許多。
沉夜抬眼看了眼雲頭的天后,心中料定她定是來生事的。
更何況......沉夜想到霜發晶和玉奴簪,對京玉都之人不覺地就生出了幾分厭惡。
這天后既然是京玉都之主,又想到她是巫倉之女,那麼這厭惡便更多了幾分。
“天后駕到。”
沉夜想到此處,天空中傳來鳳鳴之聲,隨即一陣仙樂傳來,已經有仙娥宣號。
沉夜立刻殺氣騰騰,做好了一戰的準備。
只見空明天上祥雲皚皚,一眾玄衣仙娥已笑意盈盈對著沉夜齊聲唱諾:“恭賀沉夜仙子,祝聖君與仙子琴瑟在御,芝蘭茂歲。”
怎麼?真是來祝賀她的?
沉夜一時有些愣神。
那團團祥雲後已嫋嫋走出一個雍容女仙,正是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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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自自在在地下了雲端,自自在在地入了空明天,自自在在地命人將成山的賀禮堆放整齊,又自自在在地打量了空明天主殿一番,笑道:“我許久沒有回來了,沉夜仙子蘭心蕙質,竟將這空明天打理地如此井井有條。”
沉夜不禁一陣汗顏,使了個眼色給無憂無患。
無憂無患會意,連忙將殿內一眾懶怠著的蓮生子揮退。
天后也揮退了身旁的女官仙娥,笑道:“無妨,我從小在空明天長大,本也是這般隨心隨性的,只是做了天后,無端被拘束住了,仙子真是投了我的脾氣。”
眾所周知,天后從小和句辰在空明天一起長大。
沉夜眼風斜斜掃過天后。
天后又道:“京玉都規矩,我也是最討厭的。京玉都時興的東西,我統統都不喜歡。以前我不知道仙子,譬如那日我贈雪霜發晶和玉奴簪給仙子,便是以京玉都普通女子的心意揣度仙子。我看仙子並不喜歡,我當時真是歡喜,因為其實我心中也十分不喜。”
她與京玉都的那些人不同?她也不喜歡雪霜發晶和玉奴簪?
然而,天后的語言又輕快又誠懇,讓人一聽便信服。
沉夜愣住了。
天后的眼睛看起來清亮明徹,一點雜質也不參雜,看得人心裡也跟著清亮明徹起來,將她心中對她的嫌棄一點點洗乾淨。
沉夜有些氣餒,怎麼一見面就已經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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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等沉夜回過神來時,她竟已安排天后在空明天的舊居碧霄殿住下,只因那處離句辰閉關的半心泉最近,方便天后將天帝的囑託傳於句辰。
童子們的聲音細細密密在沉夜耳畔響起,大概的意思就是怎可讓天后接近聖君方圓十里之內,只怕這下聖君要憶起往昔。沉夜仙子難道不怕聖君就此了斷了與沉夜仙子的姻緣?
沉夜卻對童子們的話嗤之以鼻。
句辰與她比金還要堅的姻緣,雷鞭子都打不散的,怎是一個外人可以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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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在碧霄殿住下後,便經常命女官來請沉夜。
空明天花間涼月,松下清風,她以松花釀酒,春水煮茶,卻只是與沉夜敘家常。確是些家常,不過都是些京玉都哪家女仙與哪家女仙為了哪家男仙生了嫌隙的事,痴男怨女的很,風月畫本的很。
這個天后與空明天的那些星君還有京玉都那些仙君都不一樣。她竟然也和句辰一樣有一種的天生本事,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歡喜她的本事,只要他們願意,抬抬眸子,便有人甘為牛馬。
沉夜一開始對著天后還有些拘謹,相處了幾日,便能在她面前嗑起果子了。
一日,天后又來請沉夜。
這次,天后卻對沉夜鄭重道:“我這番來,一則帶來天帝的賀禮,二則為了仙子的封號,三則帶著天帝對聖君與仙子的千般囑託,殷殷之情,忘仙子成全。”
沉夜連忙道:“哪裡哪裡。”
天后卻突然如凡間嬸子姑子們一般抓起沉夜的手,細細打量,又撩起了沉夜的裙子,去看沉夜的腳。
天后雖愛聊家常,卻一直十分端莊,從未如此的。
沉夜此時十分不習慣與人肢體上如此親近,卻不好意思推卻,心裡忍得十分辛苦。
天后卻似絲毫沒注意到沉夜的不自在,輕輕一笑道:“仙子可聽人談論起我父君?”
沉夜聞言,眼中不覺泛出一陣冷意。
天后卻仍是笑道:“我父君乃是創世六祖之一的巫蒼,我出生後,便與他一起雲遊三千世界。他後來見我總是思念母君啼哭不止,嫌棄我吵得他頭疼,便將我託付給了先天帝。我本修的是我父君所創的天機道,後來卻與句辰一起拜在了了道祖門下修習情心道。當年,我與師弟一起,日日撫琴舞劍,很是相得。”
原來她不是跟著巫倉長大的。
沉夜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心中竟是無由來地一鬆。
而讓她有些驚異地是天后竟如此直接談論起她與句辰的過往,好在沉夜一向看淡過往,心中卻又對天后的直率欣賞了幾分。
天后已繼續道:“師父只有我與句辰兩個弟子,自小我與師弟朝夕相處,便覺得以後定是非師弟莫嫁的,師弟應也如此想。長大後......””
天后說到此處卻是頓了頓,看著沉夜微微一笑,竟是在賣關子。
沉夜此刻竟是極其配合極其乖巧地奉上一杯茶,饒有興致地問道:“接著呢,長大後如何了?”
“接著.....接著便是長大後,我遇到了嬈兒,哦,就是如今的天帝。”
三千世界,誰人不知天帝大名帝嬈,可是恐怕也只有天后一人,可以稱呼他一聲嬈兒。
沉夜不自覺輕輕彈了彈鬢角髮絲。
天后笑盈盈看著她,繼續道:“那之後,我才發現師弟其實無趣的很。他小時候還好,也是喜歡調皮搗蛋的,我和他還能玩到一處。有一天,也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溫煦謙和起來。於師弟而言,此生只有修、讀經這兩個愛好,動不動就要閉關百年。哎,真是可惜啊,空長了一副好皮囊。”天后的眼神裡充滿了憤慨,對著好皮囊加重了聲音。
沉夜深以為然。
特別天后說到句辰動不動閉關的毛病,真的也是她的切膚之痛。
沉夜不住點頭,只天后說句辰溫煦謙和時,猶疑了一下。
句辰也曾經溫煦謙和過麼?沉夜想起句辰如今垂目端然的模樣,當真是無法想象。
天后突地一拍掌,極是讚許地看了沉夜一眼,卻像是會讀心般,接著又道:“師弟以前當真是極溫煦的。白玉誰家郎,回車渡天河,皎皎如玉樹,蕭蕭立風中。他是那種無需做任何事,也可以讓每個人都歡喜他的那種人,只是後來有了些變故。”
什麼樣的變故?
天后說到此處,聲音沉了下來。
沉夜的心思也跟著天后的聲音沉了下來。
不知怎麼的,沉夜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在滄海鏡中,句辰看著一個女子時臉上的笑意,那時的他整個人都看起來曖洋洋的,難道這就是天后口中的溫煦麼?
天后的身子卻突然朝沉夜微微一傾,問道:“近日我也聽說了許多空明天關於我與句辰的流言,但我與辰弟彼此只有姐弟之情,並無其他。你信麼?”
沉夜想了片刻,回道:“我信。”
天后訝然道:“眾口鑠金,為何偏偏你信?”
沉夜咧嘴一笑:“若我說憑直覺,好似我是個笨蛋。你剛才也說了,你是巫倉之女,他是句秧之子,你二人若是有意,誰也阻止不了。而若你二人當中一人有意,以你們的性子,應是老死不相往來的。”
天后聞言,撫掌讚道:“果然是辰弟選中的女子。”
沉夜不喜歡選中這個詞,正要開口。
“不說他了,”天后卻喝了口茶,慢悠悠又道:“我與嬈兒相識後,便將辰弟拋卻腦後,做下了幾件很對不起他的事。”
天后頓了頓,才道:“嬈兒雖是有趣,心思卻很深沉。他有一十二宮天妃,我能做天后,只因我乃了了道祖的弟子,六祖巫蒼的女兒。”
天后這話卻是說得十分重了。
天后天帝之間原來有嫌棄麼?這便不是一般的家長裡短了,這是天家秘辛,稍有不慎,便可以攪動天下風雲的。
京玉都有峻法,怨懟君王也是罪。
可若換做是她,別說句辰娶十二宮天妃,便是句辰再多娶一位,她也是受不了的,像天后這樣只是面不改色似是而非的抱怨幾句,當真是......忍得好辛苦吧。
幸好啊,她不用做天后。
沉夜不知如何迴天後的話,只好真誠地道:“天后長得極美。”
“天界美人眾多,”天后竟也在笑,“我做了幾萬年的天后,早已經只知道做天后,如今連梳妝都懶怠了。”
沉夜看著天后珠光瀲灩的盛世容顏,笑嘻嘻指指自己,“我便不美。”
天后上下打量了下沉夜,“你這幅美人臉倒做得不錯,想是妖族所出,可惜不經用。而你這副皮囊嘛.....的確做得不甚好。”
沉夜不料她竟然說出此話,心頭猛地一跳。
皮囊做得不好?她怎麼知道她的這副皮囊是做的?難道她已經看破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