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仙屍晶石
那個玉奴簪,她以前在哪裡看到過。
在荒澤。
那個已經很遙遠的荒澤,沉夜盡力地去回想。
她取出那件被她珍而重之收起來的壽衣,這是昆僕給她做的,他說讓她走出荒澤。昆僕帶她去看了雕像,很多很多的雕像,成千上萬跪著的掙扎著扭曲著的玉人兒雕像。
昆僕說這個玉人兒也是隻荒鬼,可是她又與普通的荒鬼不一樣。因為她曾經走出過荒澤。她的名字叫骨瘦。
玉奴簪和骨瘦雕像的形狀幾乎一模一樣。雖然玉奴簪簡化了,模糊了,可還是那具跪著掙扎著的扭曲著的軀體。
這些仙娥頭上插著的玉奴簪就是一個個骨瘦,一個個任人凌辱的骨瘦。
沉夜不可抑制地遍體生出寒意。
那件穿在她身上寬大的壽衣無風蕩起,好似在提醒著她:你來自荒澤,這裡的人不歡迎荒澤,若是讓他們知道你是一隻荒鬼,你會被活剝了皮,你會死得比骨瘦還要慘。
骨瘦到底是如何走出荒澤的?
她是如何變成了一個跪著的雕像的?
她又是如何變成了京玉都時興的玉奴簪?
還有那個霜雪發晶,她們說和玉奴簪是一套,又是什麼意思?
可是不管在空明天還是在京玉都,誰也不知道玉奴簪的由來。
不管沉夜如何打聽,再八卦的童子,再百事通的星君,甚至連無事不知無事不曉的司緣仙君們都不知道玉奴簪的由來。
只有一個心細如髮的司緣告訴沉夜,這個玉奴簪先是在京玉都天妃中流行起來的。
沉夜想來想去,最後打算去找端華問問。
可她一想到要去找端華問事情,就一個人頭兩個大。倒不是因為端華這些時日有多乖張,相反的,最近端華出奇地乖巧。
端華近日來找沉夜,總是安靜坐著,睜著溼漉漉的眼睛,看著沉夜不說話。
瘮人啊,當真太瘮人了,還不如以前鬧一場來的好。
沉夜踱到端華殿宇前,又踱回來,再踱過去,如此來回了幾趟,還是沒敲門。
卻不成想她低頭想事,不小心和出來尋她的端華撞了個滿懷。
端華看著沉夜道:“你怎麼來尋我了?”
沉夜無奈搖頭,“我有事情問你。”
端華立刻眸光一閃,“什麼事情?快問。”
沉夜只好直說,將玉奴簪和霜發晶的事情說了個大概。
端華拍掌笑道:“這個事情好說,估計也只有我能告訴你緣由了。可是你知道,我從來不會無端幫人,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再告訴你。”
沉夜已經猜到她要如此,既然來都來了,她自然是做好了答應的準備。
端華卻是在袖中鄭而重之地取出了一個嵌滿寶石的錦盒。
錦盒流光溢彩,奪目異常。
端華十分滿意看著沉夜呆呆的神色,小手一動,開啟了錦盒。
頓時,讓這錦盒失了顏色。
沉夜倒吸了一口氣,這錦盒之中竟然是一張美人臉,一張美到讓人窒息的美人臉,讓沉夜看得挪不開眼睛。
美人臉做得栩栩如生,好似這個美人正安靜甜睡,好似低頭便可以聞到她的如蘭鼻息,觸手可以摸到她吹彈可破的肌膚。
端華看著沉夜輕笑,她的聲音帶著蠱惑,輕輕傳來:“你看,美不美?這麵皮可是我好不容易花重金自妖界購得,我送給你,你要不要?”
沉夜微微一愣,問道:“為何送我?”
端華笑眯眯的,“變成這樣一個美人,難道你不願意?”
沉夜覺得她自是千萬個願意的,反正現在的皮肉也是凝膚仙子做的,換一張臉於她而言沒有什麼大不了。
可這張麵皮是端華送來的,還是她好不容易花重金買的,沉夜總覺得哪裡不對,多年在荒澤與兇獸搏鬥的直覺告訴她,她不可以貪這個心。
沉夜扭過頭去,道:“你先說,你為何要送我?你自己為何不戴?”
端華捧著麵皮,繞到沉夜身前,笑道:“你莫不是傻了?這是張大人的臉,我還是個小孩子,如何能戴?”
沉夜想想她說的也對,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的小小人兒,總覺得有那麼一種心懷叵測的味道。
端華將美人臉一力地往沉夜面前送:“這帶上又不是不可以脫下的。我這有張我用著玩的小孩臉,我戴起來給你看看。”
端華說著已經取出一個小孩臉戴在臉上,頓時她變成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端華嬉笑著,用力扯了扯自己的麵皮,麵皮沒有掉。
端華搖搖頭,看著沉夜一臉疑惑的神情,笑得更歡了,“這樣一扯就扯下來,那豈不是誰都可以將這張臉撕下來?要用符咒的。”
端華說著指間已經亮起一道金光,端華用金光輕輕往臉皮腮部一割,麵皮吧嗒一聲就掉了下來。
“如何?沒有騙你吧。”端華道。
沉夜卻仍是問道:“你還沒說,你為何要送我這張臉?”
端華嘆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多疑?你長這樣醜,我看見你在父君身邊晃來晃去便難受,我是為了自己和父君的眼睛著想。”
端華如此說話,並非一次兩次。
沉夜早已經不為所動,她雙手抱胸,斜睨了端華一眼,淡淡道:“彼此彼此。”
端華自覺無趣,卻還是犟嘴道:“我與你不同,我本是個美人。”
沉夜不想與她再糾纏,於是道:“將脫下面皮的符咒一併給我,我便答應你,別忘了,要告訴我玉奴簪和霜發晶的秘密。”
端華點頭,“就這麼說定了。這符咒我想不給你也不成,這麵皮與這符咒乃是一套,這符咒就藏在這麵皮之內。”
沉夜點頭,再不猶豫,將那麵皮戴在了自己的臉上。
她也沒有去照鏡子,反正她一雙荒鬼的眼睛也看不見自己的模樣。
端華卻愣愣盯著沉夜看了許久,“沒想到你的頭骨與這面具如此貼合。”
沉夜摸了摸面具,也覺得貼合的嚴絲合縫,不覺笑道:“倒像定製的一般。”
端華輕嘆,問道:“你怎麼不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模樣。”
沉夜打趣道:“你倒是比我還著意。先與我說說那玉奴簪和霜發晶。”
端華聞言,咧嘴壞壞一笑道:“這霜發晶乃是從一位女子仙屍上取得,據說那女子死後,仙屍化作了一塊美麗的晶石。因為晶石太過美麗,她的仙屍一塊塊被人分了去,做成了骸骨晶,幽魄晶等等。只可惜年代久遠,這些晶石後來都幾乎被毀壞了,只偶有幾顆留在世間的,都成了絕世珍品,像我這顆霜發晶便是極品中的極品了。”
沉夜只覺得一股惡寒自身體中生起。
將一個人的屍體分解,做成裝飾?當真是變態至極。
怪不得句辰不讓她接受天后賜她的霜雪發晶,也不知道擁有些仙屍晶石的人是不是都知道它的來歷。
而這一切到底和骨瘦有什麼關係?
沉夜忍住一陣噁心,咬牙繼續問道:“你可知那女子是誰?”
“誰知道她是誰?左右不過是個低賤的罪人。”端華笑道。
端華眼中,這一切都是如此理所當然。
她從小被教成了這個樣子。是該厭惡這個孩子?還是厭惡那些將她教成這樣的人。
沉夜忍氣,又問道:“那這霜發晶與這玉奴簪何干?”
端華白了沉夜一眼道:“這女子因是犯下重罪,死時是跪著的模樣,那玉奴簪便是這女子跪地的模樣。若論名貴,這霜雪發乃是那女子的真身,自是比玉奴簪名貴許多......”
原來真的是骨瘦!
沉夜聽到這裡,胸口已經翻江倒海,忍不住乾嘔起來。
原來骨瘦死了後,屍體被分解了。
他們仙族的人對待荒鬼,就好像對待野獸一般。
沉夜嘔吐不止,直吐到嘴裡發苦,將膽汁都吐了出來。
端華奇怪地看了沉夜一會,竟倒了杯茶,遞到她手中。
沉夜接過杯子,抿了一口茶,強自壓下噁心,又問:“你可知那女子犯了何罪?”
“那我如何知道?”端華敲了敲頭道,“天后將這霜發晶賜給我後,我母君與我說的這些事。”
沉夜又急急問道:“這些年來,空明天可有人佩戴這玉奴簪和霜雪發?”
端華奇怪地看了沉夜一眼,“我父君從來討厭這樣的東西,更何況空明天乃是苦修之地,如何會講究這些?所以我每次回空明天,才將這霜發晶藏在胸口。”
沉夜不知怎的,突然就鬆了一口氣,還好空明天不是如此,還好句辰不是如此。
端華卻突然揪住字眼,“你給記住,我是回空明天,你可知道?”
沉夜今日實在沒有力氣了,不想再與端華做這些口舌,愣怔怔地就往外走。
“沉夜......“端華卻突然在沉夜身後喚她,她頓了頓,才道:“你要麼去問問宣明......許久之前,我偶爾聽我母君與天后對談時提起過,那女子好似被宣明所殺。”
所有的事情,怎麼彎彎繞繞又回到了宣明的身上?
沉夜焦躁地耍了下袖子,在袖中那顆金燦燦的本命之晶好似變得滾燙一般,讓她愈發焦躁。
可是宣明絕對是不會開口的,她去尋他,不過是向他討一頓罵。
沉夜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洞府,將自己關起來,想了許多天的心事。
這些日子,無憂無患看見沉夜,卻是一點也不能體會她的煩惱,只咧著嘴看著她傻笑。
沉夜過了許久才想到,自己剛剛換了張臉。
沉夜摸摸自己的臉。這張臉當真好看到了這個地步,可以讓他們如此如痴如狂?
沉夜笑道:“我看你們主人以前定是個好色的,否則怎麼會生出你們這樣的蓮生子?”
無患笑道:“仙子怎會突然變得這樣好看?還不讓我們多看會。”
沉夜問道:“外面的人都如何議論我?”
無憂立刻狗腿地回道:“我已經與他們說清楚,仙子原來中了咒術,才隱去了美貌。如今美貌恢復如初,與聖君當真再般配不過了,如今他們的嘴巴被我們堵得死死的,太解氣了。”
沉夜沒想到他們竟然會撒這樣的謊,但是既然他們已經撒了,沉夜也並不在意,隨他們說去。
沉夜沒有想到一張美人面皮竟有這樣的效力,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個想法,不知道句辰出關後,看見她這幅模樣是歡喜還是不歡喜?
沉夜隨即將這些想法就拋之腦後,她如今正在為宣明的事情煩惱,實在沒有心思再想其他。
沉夜正煩惱萬分,卻突然有人找上了門。
當沉夜看到熾離猶如一縷遊魂般站在她的面前時,她不自覺地就屏住了呼吸,真怕自己呼口氣就把她吹走了。
那個英姿颯颯以身體為箭射星的女英雄,此刻已經完全頹敗了下去,身體薄得好像一張紙。
“怎麼瘦成這樣?”沉夜問道。
熾離看見沉夜卻是微微一愣。
然而,熾離的眼睛此刻如死灰般,沉夜被她看得心頭有些發慌。
熾離嘴角勉強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道:“你長得不錯。”
沉夜撥出一口氣,原來是誇獎她,還以為是要掐死她呢。
熾離又道:“來之前,想了很多客套話,見了你,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那麼我便直接說了。”
沉夜擺了擺手道:“好似我會說客套話一般,快說吧。”
熾離也不再客氣,“現在的宣明是絕對不能和你好好說話的,若你信我,你先將本命之晶歸還,我以性命作保,到時候他恢復如初,一定會將事情和你說清楚,我還可以保證,你聽了之後,一定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
繞來繞去,怎麼又繞到了那個死衚衕?
熾離之前便是這麼去求句辰的,讓句辰先對宣明低個頭,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沉夜皺眉不語。
熾離已淡淡道:“以性命作保本是句空口白話,你不信也是應該,只是這次與以前不同,我如今已經取回本命之晶,我可將它質押給仙子作保。只一個時辰,讓宣明可以與仙子好好說話便號。”
沉夜本來想也不想就要拒絕的,可是轉念一想,要想打破此僵局,沒有比這更好更簡單的辦法了。
不管何時的宣明,絕對不會不顧及熾離的。
只是虧她想得出質押本命之晶這樣的辦法,還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如此......”沉夜沉吟片刻,點頭道:“倒是可以解決問題。”
沉夜當下取了宣明本命之晶與熾離做了交換。
熾離終於達成所願,臉上卻仍是沒有一點笑容。
“沉夜仙子,”熾離猛地抬眸,那雙如死潭般的眼睛突然射出一道詭異的熱烈光芒:“我很想讓你看看以前的宣明,讓所有人再看看以前的宣明。”
沉夜對著熾離拱了拱手,笑道:“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