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以眼為名
趙眼抬眼看向白骨,只是他的眼中再也沒有了憨厚淳樸,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清明的悲傷,看著分明是個再聰明不過的人。
他沒有回答白骨的問題,而是陷入到一種好像永遠不會被打破的沉默中。
沉默真是聰明人最好的武器。可是,他這的這場沉默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三兩始終低著頭,此時卻突然愣愣問了一句:“聽說綵衣仙.....聽說他們身上的氣味......”
毒三孃的這個問題問了一半,停了下來,聞不出來了。
白骨卻一點也不客氣,繼續問道:“聽說綵衣仙不愛潔淨,身上臭不可聞,可是真的?”
趙眼看了眼女屍,滿眼的溫柔,毫不在意接話道:“她的綵衣和身子都經年不洗,確實有些氣味。有一次,我悄悄將那綵衣洗了,她還生了氣,三日不與我說話。她和我說,披上這一身綵衣,就要一輩子披著,再也不能脫下,更不能洗淨。”
三兩聽得眼眶都溼潤了,轉過身去,擦了擦眼淚。
趙眼仰天,悲慼道:“只有將所有的塵霜一點點都堆回身上,才能誅滅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復活。這是他們第一個披上彩衣的老祖的預言,也是他們每個綵衣仙的信念。”
白骨默默聽著,看了一眼聽得入了神的三兩。
算來,自白骨廟案桌上擺上那副枯骨,來來往往求告的不知凡幾。有人,有妖,有愛恨,有情仇,但白骨廟做的既然是血肉買賣,鮮花怒放處,自然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人,見不得光的事。
像這樣的愛情神話,一籮筐一籮筐地販賣來販賣去,做成煽情風月集子,做成催淚戲本子。白骨看膩了,三兩看煩了。
可是,今天的這個故事卻有點不一樣。
這個故事很簡單,簡單到就好像是昨日隔壁阿嬸與你閒扯的幾句話,不過是些個東家長西家短的事。
可是這樣的簡單卻顯得愈發真實。三兩第一次聽。
白骨嘆息一聲,掃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十五口棺材,緩緩開口:“此地本有這樣的風俗,以人身部位為名,陳鼻、王肩、江腸,也算有意思。”
趙眼聞言一怔,然而,他的神色很快就恢復了自然。
”以前本地有戶張姓人家,家中有一十五口人,全家死光後,家裡便成了凶宅,變成了如今的聚魂莊。”白骨頓了頓,看向趙眼,繼續道:“他家主母一共生了五個孩子,正好分別以眼耳口鼻嘴為名。人身上,最重要的自然是一對眼珠子,每戶家中最受寵的那個孩子才以眼為名。”
三兩聽到此處,好似有所震動,驚訝地抬頭,看向趙眼。
白骨冷冷一笑,道:“而你正在那個最受寵的孩子,對不對?”
一個人被擊垮,可能只需要一句話。
趙眼冷靜的神色隨著白骨的話,瞬息崩潰。
終於,他再也堅持不住,在棺材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眼中是再也掩藏不住的痛楚。
“你不姓趙,你姓張,你的名字叫張眼,對不對?”
白骨的問話像天雷一般,好似轟然在趙眼耳邊炸響。
“對,我不姓趙,我姓張。我是張眼,不是趙眼。”趙眼,不,張眼喃喃著,好似在自語。
三兩震驚萬分,看向張眼,實在沒想到,他竟然是一夜之間被滅門的張家後人。
張眼微微顫抖著,苦笑著問:“你是從何處看出破綻的?”
白骨淡淡道:“從你第一晚娶了花魁娘子進門,我趴著聽牆根那一日起,就覺得你很奇怪。一個人的生活習性是很難掩藏的,可你隱藏的很好,你雙手磨出了老繭,說話動作都與一個莊稼漢無異,甚至吃飯都改了右手。可是你只有一個地方忘記了,那就是你的牙齒。”
白骨說著,咧嘴一笑,露出自己的一口森森白牙,“除非天賦異稟,只有富貴人家才能有你這樣一口好牙。”
張眼愣住。
白骨卻繼續嘻嘻笑道:“可惜不能剖開你的身體看看,你的骨頭也一定十分強健。”
張眼無言以對。
白骨的神色卻已經冷肅下來,認真問道:“那麼現在可以和我說說,你家為何會被滅門了嗎?”
張眼的眼睛好似被金黃的麥浪一刺,往事滾滾就湧了上來。他的聲音都在發著顫,“我家本是當地富戶,這四周的田地有一半都是我張家的。我父親仁厚,與四周鄉里相處和睦,從未發生過爭執。”
白骨聽到此處,問道:“確定從未與人發生過爭執?”
張眼肯定地點頭,繼續道:“有一日,我父親一位舊時上門求見,他姓臣名宦,是我父親少時好友。父親十分開心,設宴款待,卻不成想那人多日未進米糧,乍然進食,突然暴斃在我家中。父親十分愧疚,千里迢迢尋到他家後人,以錦帛相贈。可是他家後人卻從此懷恨在心,用我父親所贈錦帛,買兇殺人,將我全家殺死。”
趙眼神情鬱郁,說著往事的時候倒也沒有過分激動,可是那種隱忍的刻在骨子裡的絕望和悲傷,更讓人動容。
“我的確是家中最受寵的孩子,以前兄弟們還因此經常與我爭搶。如今我家只剩下我一人,再無人與我爭搶,也再無人寵愛我,”
張眼邊說,邊用手一點點撫過那一口口漆黑的棺材,好似在輕撫自己的一個個親人。
三兩異常安靜,聽得十分仔細,這一次不待白骨開口,她搶先問道:“那你是如何逃過這一劫的?”
張眼沉聲回道:“滅門那一日,我本來也難逃一劫的,正好我悄悄溜出去赴神孃的約。等滿街的人嚷著我家人出事的時候,神娘捂住了我的嘴,將我綁了起來,塞到了床底下。”
“那麼喜神娘到底又是如何死的?”三兩又問。
張眼眸子一閉,答道:“我的確不知她是如何死的,那一日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出門種地,回來後她就死在了家門口,身體卻完好無損,一滴血也沒有。”
他說到此處,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一種到極點的哀慼自他的臉上蔓延開,將他整個人都籠罩了起來。
他沉默了許久,才繼續道:“神娘在死之前,好似知道自己會出事,她只囑咐了我一件事,若她死了,一定要去求白骨大王替她報仇。”
三兩聽了,卻又只是默默。
白骨似有所查,卻不說話,只有些擔憂地看向三兩。
突然,久立一旁的息羽突然指著三兩道:“她家也死光了,她覺得你說的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