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凝化血丹
句辰為沉夜凝結血丹閉關之日,半心泉外烏壓壓跪了一洞府的白袍星君。
有幾個年紀極大資格極老的星君,還一一當眾撞了柱子,血流了一地。
沉夜躲在半心泉內悄悄望著那一地猩紅,恍惚記起曾經看過這個場景。
在荒澤,百狸也是常常這樣將兇獸的血潑在她家門口。
那一灘子獸血和這些星君的血,好像也沒什麼不同,都一樣的發腥發臭。
星君們則哭天搶地,他們心中的揣測果然應了驗,混世魔王前些時日的隱忍原來真的是要來把大的。
然而,這一切還是太出乎他們的意料!
沉夜居然膽大妄為到這個地步,竟然妄圖嫁給聖君,這是要將聖君置於何地,將空明天置於何地!聖君從此會成為整個京玉都的笑話,空明天會成為整個京玉都的笑話。
更何況,聖君居然為她去取了劍祖的血丹。
這可是劍祖啊!
雖說冥冥劍祖是先天帝開創天界五萬多年後才橫空出世的,可是當年他行走三界時,先天帝都差點敗在他的手下。
劍祖豪橫,這是整個三界人所共知的事。
如今,聖君居然為了一個女子去取,準確地說,是去搶了劍祖心尖上的寶貝?
先天帝啊,快開開眼看看吧!看看聖君現在都荒唐成什麼樣子了!
全場只有那個當事人句辰好似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他負手而立,淡淡道:“眾星君回去吧,我心意已決,此生非沉夜仙子不娶。”
火德星君剛烈,捶胸憤慨道:“沉夜仙子無根無基,不知來歷,性情頑劣,實在不配做聖君之妻。”
熒惑星君性子柔軟些,此刻早已經眼中含淚,幽幽道:“此女無才無貌,聖君只是一時被蠱惑,請聖君三思。”
蒼狼星君一臉大義,脖子梗得直直的,朗聲道:“京玉都榮辱,三千世界安危,皆系在聖君身上,請聖君務以蒼生為念。”
眾星君聞言,齊齊拜下,哭聲震天,三千世界都在殷殷期待著聖君能三思而行,萬千生靈都在苦苦等著聖君迷途知返。
沉夜卻有些不甘心。她相貌的確尋常了些,說她無貌勉強忍了,可如今她卻已經讀了許多書,聽句辰佈道講經也有多年,她如何就無才了?
況且,如今她也並沒有打算做什麼毀天滅地的事情,三千世界萬千生靈都沒來找她算過賬,這些人怎麼就這麼替這三千世界萬千生靈做了主呢?
沉夜著實有些不服氣。
沉夜甚至還在反對的眾星君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這些人與她平日都有些交情的,此時卻也都哭唧唧的,一臉的義憤填膺。
“哭什麼哭!”一道呵斥聲傳來。
這聲音美妙至極悅耳至極,即便是呵斥,聞者竟也覺得全身舒泰。
姮婆懷中抱著一隻玉兔,正悠然自得地緩步朝半心泉走來。
她雲髻高聳,白袍翻飛,斜睨了眾星君一眼,輕蔑地笑道:““沉夜仙子天性自然,我看著挺好。怎麼?你們不是如此看的?”
滿殿星君聽到姮婆的笑聲,渾身都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頭皮發起麻來。
姮婆邊走邊道:“平日裡一個個的,你也論逍遙,我也論逍遙,實則不過嘴上功夫。怎麼?我們空明天如今要學京玉都的規矩?學那些牛鼻子的陳腐?怪不得這些年修為不見長,原來是道心都爛掉了。”
姮婆罵人從來如此,不留情面,不講道理。
眾星君臉上淚痕未乾,卻看見日主季星跟在姮婆身後走了進來。
日主金髮飄揚,傲然仰頭,斬釘截鐵道:“黃金家族支援沉夜仙子,爾等誰不服的,且與我說話。”
沉夜錯愕。
她早就猜到姮婆和季星會來給她撐腰,卻沒想到他們這腰撐得如此豪橫。
這是要為了她與整個空明天星君幹一場的架勢嗎?沉夜捏了捏拳。好樣的,以後她一定加倍報答。
“你這個膽小鬼,躲在這裡做什麼?就你這樣的,還想嫁給我父君,我父君真是瞎了眼睛。”端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沉夜身後,陰陽怪氣道。
自那日沉夜恫嚇過端華之後,端華再也不來找沉夜夜談,也不再使喚沉夜為她做東做西,只不過每次見到沉夜時,卻還是這副不陰不陽的樣子。
“要說我想嫁給你父君是真。”沉夜頓了頓,對著端華咧嘴一笑:“你父君十分想娶我那是更真,你瞧這。”
沉夜指著自己的胸口,繼續道:“玄玄劍祖的血丹聽說過沒有?你父君巴巴去搶了來給我,就為了能與我成婚。”
端華聞言,臉一點點垮下去。
沉夜朝端華揮了揮手,大踏步地走了出來。
沉夜一步步地走到句辰身旁站定,冷然掃了眾星君一眼,道:“我與句辰成婚與否,與爾等何干?堂堂空明天聖君,心智何等堅忍,如何就能被旁人帶壞?你們是瞧不起我,還是瞧不起句辰?”
眾星君愕然,這個混世魔王什麼時候長出了這等心智,上來便是要離間他們與聖君的關係?
這......這......
蒼狼星君推了一把一直默然無語只知垂淚的文權,道:“你嘴巴利索,你來說兩句。”
文權卻只是搖頭,哽咽得愈發厲害,好似都已經不能出聲。
蒼狼暗罵了一句老狐狸,咬牙對著沉夜道:“聽你這話,便知你居心叵測,都說相由心生,看你這副相貌,也知你非良人。”
沉夜還沒回答,有人已經磨牙般地呲了一聲。
這些日子一直陰鬱著一張臉的熾家家主熾離對著蒼狼冷笑道:“怎麼?蒼狼星君是瞧不起相貌不好的?”
誰都知道熾離雖然已經恢復了相貌,還是最不喜人提相貌之事。
這蒼狼說話怎麼如此不謹慎,怎麼就撞槍口上?
眾星君看了眼站在熾離身後,這些時日老賴在空明天不走的宣明星君,他揹著的那把剛接好的太白劍好似正在嗡嗡作響。
心情不好的熾離加一身戾氣的宣明,眾星君不覺都替蒼狼捏了把汗。
又兩個給她撐腰的,沉夜對著熾離微微一笑,旋即,朗聲對眾星君道:“你們且看著,看我能不能做好這個空明天女主,若我做不好,到時候不用你們說,我自請離去便是。”
沉夜自請離去的話剛出口,句辰已經深深看了她一眼。
句辰掃了眾星君一眼,冷聲道:“以後諸事便都由諸君裁決,如何?”
這句話,當真不可謂不重。
眾星君惶恐,拱手低頭。
句辰不再多言,拉起沉夜,手輕輕一揮,半心泉的石門已經落下。
一眾星君老淚縱橫,守在半心泉外,久久不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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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泉長得雖然諷刺,身處其中,卻覺得身心舒爽,讓人心曠神怡。
句辰凝眸,道:“是我無用,怪不得他們,讓他們覺得我成個婚,便做不好這個護佑蒼生的聖君了?
沉夜深有所感,嘆息道:“沒事,我懂。我看前些時日成留星君成婚,娶的乃是一位剛剛飛昇的地仙,聽說本體是一隻地湧精。我看星君們也都十分懂人情世故,有看不慣不到場的卻也送了禮過去。你定是人緣不好,平日裡不怎服眾,他們才如此對你。好在我如今已經讀了不少書,以後有我幫你分擔,你會輕鬆許多。”
句辰萬古清冷的臉突然一陣紅一陣白。
沉夜看了,搖頭嘆息,畢竟他不過是個仙族青年,不夠沉穩,也是可以理解。
半心泉水花激盪,一顆殷紅血丹緩緩升起,沉夜還待再說什麼,五感已被全數封去,不知天地日月,不知所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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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日,沉夜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凝化血丹之際,沉夜瞬息步入大羅金仙境。
雖然她的這大羅金仙境有些水分,靈力修為與大羅金仙境的真仙相去甚遠,要想毀天滅地那是萬萬不能的,即便遇到些個飛昇境甚至更低階別的強橫大仙,也還是要繞著道走的。
可不管如何,畢竟是大羅金仙境。
沉夜只覺得這些時日周身靈力充盈,竟能身輕如燕,一目千里。
沉夜第一件做的事便是喚來祥雲,她騰雲在九重天飛了一天一夜,直到精疲力盡才盡興而歸。
從此,沉夜便迷戀上了這個感覺,每日總要有半日在天地暢遊一番方罷。
這一日,沉夜暢遊完天地,回到空明天,剛跳下祥雲,就看到耀站在洞府門口等她。
沉夜還在撣著自己身上的朝霞霧水,耀已經抿著嘴唇,伸手將一個新鮮的花環戴在了她的頭上。
這次卻是開在峭壁上的桔梗,熱烈的火紅色,好似鮮血染成,與他身上火紅的衣衫融成了一體。
沉夜聞到耀一身的濃重酒氣,再看他迷離神態,顯是醉酒了。
耀的身子搖搖晃晃,看著沉夜笑道:“我要走了,這算是給你的新婚禮物。”
耀的樣子,看起來好像一個馬上要碎掉的瓷娃娃。
這少年該死的破碎感,總是如此動人心魄。
沉夜咬牙,忍住心頭酸澀,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耀嘴角撇了撇,嘲諷道:“謝謝你沒讓我留下來喝你的喜酒。”
沉夜負手而立,沉吟道:“你將來的喜酒我還是要去喝的,怎麼說也是我將你帶大的。”
耀眼睛微微有些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落淚。
以前在荒澤,耀是最喜歡哭的,現在卻已經學會了忍耐。
沉夜嘆氣,要說耀比她還小個幾十歲,怎麼算也不過是剛長成的少年,卻不知道他已經要揹負多少。
耀自嘲道:“我這樣的人,其實是沒有資格娶妻的。我這次來,不過是來看看你,你真要嫁我,我也不敢娶。”
“傻話。”沉夜搖頭嘆氣道:“誰都可以娶妻的,我家耀是天下最好的男子,以後找了媳婦,先帶來我看看。”
耀愣了一愣,眼角眉梢卻突然浮現了一抹不明的意味。
突然,他將搖搖晃晃的身子往沉夜身上一靠,將沉夜整個籠罩在他身體的陰影中,然後好似沒事人一般,無賴地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了。
立刻,少年乾淨清冽的氣息夾雜著渾濁的酒氣一起撲到沉夜的鼻中,讓她感覺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危險。
這種危險感讓沉夜本能地想要逃開。她推了耀幾下,可是耀的身子死沉沉的,她又試著用了點靈力去推,耀卻依舊是紋絲不動。
耀嘴角噙了一抹譏笑喃喃道:“不就是劍冢血丹麼?也不是最了不起的東西。”
他說得含混,沉夜卻已經聽清楚。
耀看著裝傻充愣的沉夜,狡黠一笑道:“你上次說是你負了我,要任我罰的,可記得?”
沉夜記起的確有這麼一回子事,她一向硬氣,立刻便點了點頭。
耀的笑容愈發燦爛,突然,他俯下身,在沉夜的額頭輕輕啄了一下。
沉夜還來不及驚呼,耀已經躍開,在遠處看著她,仍是在笑。
夕陽餘暉中,那個帶著半張面具的紅衣少年笑得頑皮而又恣意,笑得無奈卻又坦然。
他笑了許久許久,直笑到肩膀都跟著顫動起來。
“你說任我罰的,不許生氣。”
沉夜抿緊嘴唇,看著眼前這樣的耀,之前對他的那種擔憂又湧了上來。
他身上一定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他剛才甚至說,他不敢娶妻。
這個事情,會不會已經嚴重到會要了他的性命的程度?
一種不好的預感讓沉夜背脊發涼,她正要說什麼,耀卻已經踏著空明天的雲階走得無影無蹤。
“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將你再讓給任何人。”
耀的聲音遠遠傳來,沉夜看著他消失的地方,摸了摸頭上的花環。
耀以前經常說,要在春日,迎娶她為妻。
空明天四季如春,可惜荒澤的春天已經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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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玄凰帝姬的女官便抵達了空明天。
端華在空明天已經呆了百日,她母君自要派人來接。
端華終於不得不離開,耀自然要隨行。
送走端華那日,沉夜不覺得鬆了兩口氣。
自沉夜凝化血丹,眾星君們見大勢已去,不得不接受了聖君要迎娶沉夜仙子這個現實,近日也不再有什麼太過出格的鬧騰。沉夜只覺得日子越過越舒心。
空明天聖君大婚,自然還需去京玉都告知天帝。
句辰以前去京玉都,總是獨來獨往,輕衣簡從。
這次,句辰卻擺開了全副儀仗,漫天的引路仙子,數不清的寶蓋華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句辰穿著也十分隆重,頭戴赤金冠冕,一身七彩寶衣,愈發襯得他容顏神秀。
沉夜感慨,果然美人穿什麼都好看。
然後,她愁眉苦臉看著同樣一身隆重寶衣的自己。
這寶衣......當真是太重了些,沉甸甸壓在身上,即便用靈力竟也難以化解這重壓。沉夜覺得自己好像馱了十來只兇獸在身上,實在苦不堪言。
然而,這身寶衣雖讓她受累,沉夜的心思卻很快轉到了別處。
她,終於可以去京玉都看一看了,那個已經聽人說起過無數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