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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滄海鏡心

上一次端華射星差點出事,要不是聖君出手......星君們如今想到,仍是心有餘悸。

一向寡言的歲木連忙擺手,常吉也急道:“帝姬靈力不穩,只怕會傷及星辰,還是先用普通靈弓在小星池中練習為好。”

遊弈也笑道:“等帝姬以後根基穩固,我等一定陪著帝姬射個痛快。”

星君們大驚失色,小星君們卻搓著手,滿臉興奮。

他們練習靈箭許久,一心只想用真的羿弓射一把,端華奪了羿弓,就好像他們自己奪了羿弓一般。

一個司緣一把將一個笑著上前想攔住端華的童子推倒在地,笑道:“你們現在是說帝姬不行麼?”

另外一個司緣則是輕飄飄看了兩位星君一眼,笑道:“星君如此冒犯,帝姬可是要生氣的哦。”

端華如同孩童般的眼中掛了淚珠,看著星君們道:“你們都只管自己玩,不管我。”

她說完,再也不理任何人,手上卻是握住羿弓,對著星河一陣亂射。

歲木和常吉只得警惕,暗中蓄滿靈力,以防端華誤射星矢。

端華靈氣不穩,那羿弓不受控制,歪歪扭扭射出,幸好連射幾箭都未射中星辰。

眾星君這才都鬆了口氣,但看向端華的眼神中卻仍有驚懼。

司緣們一人一句拍手道:“帝姬,他們好像都很怕你,他們為何都怕你呢?”

端華聞言,冷笑不止。

沉夜在旁冷眼旁觀,突然有人悄悄在她耳邊道:“帝姬平生最恨人冷落她,最恨人怕她,一會她定要發作,只怕我和騎麟都要遭殃,求仙子幫我們勸上一勸。”

沉夜本來不欲與端華再有牽扯,可偏偏此刻求她的人是踏虎,她想起上次踏虎幫她梳頭之事,實在不忍拒絕,便對著踏虎笑著點了點頭。

踏虎本來深鎖的眉頭,略略鬆開了些,嘴角漾起一抹笑容。

端華卻已經止住了哭泣,自袖中取了一顆丹藥服下,然後用力咬住嘴唇。

鮮血順著端華嘴角流下,身體卻放出淡淡光芒,將她的整個身子籠住。

“不好,是血力丹。”常吉驚道。

司緣們聞言,幾乎笑彎了腰,其中一人道:“帝姬竟有此寶物,聽說血力丹服下便可瞬息增加十倍靈力,我等緣淺,從未見過,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司緣也笑得合不攏嘴,卻勸道:“聽說服用一次,百年都不能再修行,帝姬這又是何苦?”

端華怒目瞪向司緣,拿起羿弓對著他們作勢要射。

司緣被嚇得立刻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眾人正要阻止,端華卻已經對著星辰又要一陣亂射。這一次卻與剛才不同,端華十倍靈力加持,便是歲木和常吉同時出手,也已經阻擋不住。

遊弈哀嘆一聲:“完了,這下完了。”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頭一看,沉夜正在對他眨眼笑道:“看我的。”

沉夜說著,已走在端華面前,打了個響指,笑道:“你射吧,快點射。”

端華疑惑地挑眉,問道:“為何讓我快點射?”

沉夜笑得燦爛:“等你真的射下一顆星辰,犯了大錯,我便可以去你父君面前告狀,讓他狠狠責罰你。”

端華惡狠狠盯住沉夜,盯了許久許久,終於眼中含著的淚落了下來。

她轉身就跑,一口氣朝前奔去。

沉夜正待不管她,轉頭看見踏虎和騎麟都抬頭哀求地看著她,那神情看起來十分可憐。

沉夜嘆息一聲,只好朝著端華跑掉的方向追去。

沉夜追了許久,才看見端華蹲在一棵鳳翎樹下哭泣。

沉夜心中無奈,走到端華身旁默默坐下。

端華也不管她,只管自己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終於哭累了,抬頭對沉夜道:“只有你來陪我,他們都不要和我玩。”

沉夜真心覺得怎麼可以這樣冤枉她?她並不是心甘情願來陪她的,她是欠了踏虎人情,被踏虎求著來的。

沉夜只好道:“有什麼大不了的,我也不會玩射星。有時候自己不會玩的,在旁邊看別人玩,也很有趣。做人要是每次都要做中心,累都累死了,我才不要。”

端華好似根本沒有聽到沉夜所言,只顧自己道:“那日我父君玩得最起勁,一點也不顧著我。”

沉夜無所謂道:“你父君為何一定要隨時顧著你?他平時已將你捧在手心,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多重,你讓他每日每刻都捧著,他不要累死了麼?你有自己的朋友,你父君也有自己的朋友,你們有時各自與自己的朋友玩樂,也是尋常。”

端華的臉上卻突然出現一種讓人悚懼的暴戾,“不準,不行,父君是我的,他們也只能陪我玩。以後他們要是再玩射星,我就把星河所有的星辰都射下來。”

端華的臉全然還是一個孩童的臉,這樣的一張孩童的臉上現出這樣暴戾的神色,看著愈發讓人覺得膽戰心驚。

端華臉上暴戾之色並不同尋常,沉夜見她眼中竟也有一絲絲紅芒閃過。

句辰入魔時眼中也是這種紅芒,沉夜不覺心中驚疑,想起句辰曾經與她說過的話,他說他總是怕端華被管束太嚴,總有一日會走火入魔。

那時沉夜心中還不信,管孩子怎麼會管入魔呢?

突然,一個念頭湧入沉夜腦海。

今日,眾星君看端華的神色也是十分古怪,那種驚懼實在不應出現在見過大風大浪的星君眼中。

她曾聽童子們說,端華是那位玄凰公主在魔域誤服血嬰果所得,端華又隨身帶著什麼血力丹。這帶“血”字的果子丹藥聽起來,總感覺有些邪氣,不像是正經東西。

所有人都說端華是仙胎,可萬一她這個魔域果子結出來的不是仙胎呢?

所以.......

所以,所有人怕她。她,也最恨人怕她。

沉夜眸光一閃,想了想,道:“以後他們管他們玩去,我陪你玩,可好?”

“真的麼?”端華眼中紅芒跳動了幾下,不確定地問。

“真的。”沉夜認真地點了點頭。

端華眼中帶著懷疑的神色,看了沉夜半日,終於又笑了起來。

端華眼中紅芒竟漸漸隱去,自袖中取出一面鏡子,鏡子華麗異常,鑲滿奇珍異寶。

端華拿起鏡子照了照,然後抬頭看著沉夜。

沉夜不解,端華已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幫我整理下頭髮?”

沉夜吐出一口氣,將一連串的髒話省略,然後將端華粘在臉頰上哭亂的髮絲整理好。

端華拿沉夜的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你可知三千世界唯一的創世真神?”

沉夜點頭,她如今雖說還沒到遍覽群書的地步,可這《真神錄》卻是讀過的。

雖然那書上面有許多不通之處,比如說先天帝句秧得到創世真神相助,率領仙族打敗神族,卻又說句秧得創世真神庇佑才有此等驚天的靈力。

這神族難道不是真神親自誕下的親親子孫?真神為何要支援句秧打敗神族?難道真是因為大義滅親?

再比如說到句秧之所以能打敗神族,一說仙力鑄造的仙兵受天地法則限制,殺不死神族;又說句秧以星河之力鑄造了仙兵滅神劍,最後絕殺了神族。這豈不是又矛盾得很?

然而,最最奇怪的是,神族既然已被打敗,應如喪家之犬才對,可如今三千世界提到神族,似乎仍認定他們是最高貴的血脈。

總而言之,這本書的記載錯漏百出,沉夜看完後,總覺得有些雲裡霧裡。

這書中只有一件事情的記載是清清楚楚的,那便是創世真神的出身。

三千世界因真神降臨才漸漸孕育出生靈,生靈也是因真神守護才漸漸開出靈智。

所以,大多人也都親暱地尊稱她一聲母神。

那魂珠中,玉嬌公子一心想尋覓的也正是這母神。

這當然是痴心妄想。

母神十萬年前便已隕滅,只存一絲殘意,如今鎮守在京玉都。

端華問沉夜可知創世真神,卻並不用沉夜真的回答,她敲了下鏡子,對沉夜道:“這是滄海鏡。當年諸神混戰之時,三千世界動盪,母神左眼流淚化作滄溟海,以此來洗滌諸神之罪,這滄海鏡便是取了滄溟海魄碎片製成,價值萬金,京玉都的大世家才買得起。”

沉夜聽了,不覺面露驚奇之色。

端華傲然道:“瞧你大驚小怪的,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滄溟海魄取之不盡,只不過如今那處被封禁了,進不去,這滄海鏡才變得稀罕起來。”

沉夜眼睛一眯,問道:“你再如此說話,我可要走了。”

端華臉上閃過一絲怒意,又對著沉夜晃了晃鏡子,得意道:“這個滄海鏡有一個用處,若是帶在身邊,便可以記錄過往之事。這面鏡子是我父君以前所有,後來被我得了。”

沉夜忍不住“呀”了一聲,“你怎麼得的?”

端華神秘一笑,回道:“是天后祖母送我的,你可知道,祖母原是我父君的師姐?”

沉夜點點頭,她原不大將這些關係放在心上,雖聽說過,也並未注意。

端華眯眼笑道:“我與父君原是錯了輩分,不過天后祖母本就比父君大許多,我們天家也不講究輩分這些的。且我父君有天縱之才,人人都說,父君的威能已經超過天后祖母。”

端華說起句辰總是滔滔不絕,她也不管沉夜如何想,已經徑自將滄海鏡祭起。

滄海鏡中,句辰的往事一一浮現。

沉夜在心中天人交戰,這樣沒經過句辰同意,看他的過往不好吧。

可是......

怎麼辦?怎麼辦?好想看。

這可是句辰的過往呀。

看一下......不要緊的吧,反正端華也看了。

端華卻不管沉夜所思,手指朝著滄海鏡一指,滄海鏡已經亮起。

“看,這是我和父君一起在蓬萊摘果子。”

“這是我父君帶我去看暮靈石。”

“這是......”

沉夜苦著一張臉。

她後悔,很後悔。

滄海鏡在端華手中,她只將她與句辰的過往一一放出。

誰要看你和你父君以前幹了什麼?誰要知道暮靈石有多珍貴多稀罕?

沉夜十分無奈,後悔不迭。

端華瞄了句辰一眼,突然道:“想不想看我父君浴血沙場的樣子?父君可帥了。”

沉夜聞言,忙不迭得點頭。

眼前滄海鏡立時畫面一轉,一陣沉重的殺伐聲已經傳來。

只見一個昂藏男子半跪在一片屍山血海中,他渾身浴血,卻仍是以劍拄地,強撐著身軀,仿若屹立不倒的天地之柱。

第一次,沉夜看見了這樣的句辰。

原來,他的眼睛以前真的是七彩流光的,炫目得讓人不敢直視。

沉夜長長嘆息了一聲。

滄海鏡中,句辰的相貌與如今並無二致,可是他臉上那種不屈的神態、那種可怖的殺意,卻是沉夜從未見過的,與平日的他不同,與入魔後的他也不同,有一種讓人不由膽寒的威壓,卻又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坦蕩。

這樣的句辰,毫無疑問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

這樣的句辰......

真的是那個曾在凡間與她日日夜夜相守在一家清粥小鋪的夫君?沉夜覺得自己恍若夢中。

端華打量下沉夜神色,笑道:“我母君說,我父君是自屍山血海中過來的,萬年前奠定京玉都基業的那幾場大戰,父君曾紅著眼血戰百日不倒,身前所累屍山縱橫百里。”

這事沉夜也曾聽無憂無患說過,可是無憂無患慣來誇張,總有些不盡不實之處。如今沉夜在滄海鏡中親眼看見,心中所受震撼當真非同一般。

“現在的父君有一點不好。”端華拉著沉夜的手臂道。

沉夜問道:“哪裡不好?”

端華想了許久,才開口道:“我母君說,父君以前很愛笑,現在父君卻不笑了,你看......”

端華手一揮,鏡中已經出現穿著家常素袍的句辰。

他正坐在漫山遍野的鮮花中,聽一個女子說話,女子絮絮叨叨地說,句辰滿臉笑意盈盈地說。

鮮花遮住了女子的臉,讓人看不真切,但隱隱可見,那應是一張絕世容顏。

“這是父君在了了道祖讀書時。”端華笑指著滄海鏡道。

她說完,手又一揮,卻是星河下,還是漫天的花海,句辰正在和一個女子在看漫天星辰。

女子只有一個背影,仍是看不見容顏。

句辰看著那個女子,含笑的琉璃目中帶著無盡柔情,仿若有綿綿春風化在裡面,交纏在了一起。

如膠似漆,如膠似漆......

“這是父君初掌空明天時。”端華又道。

端華邊介紹邊又連著放了好幾幕,都是遍地花海,句辰滿面笑容與一個女子在一起。

這個女子.....會是誰呢?

這個讓句辰綻放笑容的女子,到底是誰?

沉夜的眼睛好似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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