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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宣瑞可憐

句辰看著沉夜,眉眼間那萬年凝成的寒霜好似慢慢裂開了一道縫。

句辰微微俯身,道:“好像不錯。”

沉夜揚眉,大笑,“是說心意相通的感覺?”

句辰眸光一閃,點了點頭。

沉夜拿眼睛瞥了瞥他的臉,便是此刻,他終究還是不笑麼?

如此,多少有些遺憾。

若他能笑,若他能在這個時候笑一笑,與她對視笑一笑,該有多好。

然而,句辰的臉卻仍舊好似一塊沉入深潭的冷玉,如雕如琢,美輪美奐,卻冷冽刺骨,遙不可及。

沉夜問道:“姮婆說你曾立下過三個宏願?”

句辰回答:“很小的時候就立下了。”

沉夜笑道:“如今你的兩個宏願,皆與誅殺惡人有關,難道你的三個宏願都是殺人之願?”

句辰還未回答,一個沙啞而艱澀的男子聲音響起,打斷了沉夜的話,“可以將那個東西還我麼?”

這句話其實並無什麼特別,可不知為何,由這個聲音說來,卻充滿了不耐與嘲諷,讓人聽得心煩。

沉夜回頭,看見一臉戾氣的宣明站在他們身後。

“你他媽的倒是還我啊。”宣明再一次道,這一次的語氣愈發暴躁。

“滾。”

聖君句辰言簡意賅,拉過沉夜,揮袖轉身,二人已在千里之外。

沉夜看著臉色沉沉的句辰,不怕死地拉拉他袖子,問道:“你為何不將本命之晶還他?你與他到底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

“你們當真一起與其他女子糾纏過?”

“是幾個女子?到底是三角戀還是四角戀?莫不是背德?”

“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過麼?”

“少年時嘛,誰沒風流過?誰沒衝動過?好說好說,理解理解。你就與我說說唄,又少不了一兩肉。”

沉夜一路聒噪,句辰一路只盯著前方,沉夜說得口乾舌燥,句辰一句話沒回。

這個人,到底是如何忍住不與她解釋的?難道他根本就沒有想解釋的衝動?沉夜著實佩服。

可是司緣們說過,風月集裡寫過,作為一名男子,最大的義務不就是和女子解釋過往麼?

沉夜佩服著佩服著,心裡卻好像堵了一小塊。如今,她也是小氣了。

沉夜正一邊胡說八道一邊胡思亂想,一道光華已經鑽進了她的袖中,她連忙去看。一顆光彩絢麗的晶石在她袖中閃著灼灼金光,竟是宣明的本命之晶。

“十年。”句辰突然敲了沉夜的頭一下,“你幫我想,想十年,想百年,都可以,你來決定還不還他,不用再與我說。”

沉夜這下當真是有些意外了。宣明可是大羅金仙境巔峰,他的本命之晶何等珍貴,句辰就這樣給她了。

沉夜正要問他為何,轉念一想,卻是想通了:“你的東西也是該交給我保管,我們那裡也都是如此的,男子的東西自都要交給女子保管的。”

沉夜說著拍了拍句辰肩膀,嘆了口氣,“我本來是不愛操心的,可若是為了你,也只能勉為其難,替你做個主了。”

替他做主.....沉夜想入非非,喜笑顏開。

句辰以手扶額,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

沉夜卻突然想到了什麼,道:“你為何問熾肅,他是否有人唆使?”

句辰微微皺眉,“東海太姥曾得到過一本古籍,裡面有提到以少女血洗石來提純寶石的辦法,我請了冥繹星君查訪此事,發現乃是一位綵衣仙將這古籍送與東海太姥。“

沉夜“呀”了一聲,將袖中兩顆魂珠拿出,對句辰道:“我有一顆魂珠,不知為何竟吸出了熾肅的一顆魂珠。我在裡面看見也有一個披著綵衣的男子,從小入熾肅夢中,引誘熾肅與折丹星君反目。”

句辰眼風輕輕掃過沉夜手中的魂珠,“誰給你的這個東西?”

沉夜一時竟有些心虛,不知如何回答。

句辰道:“這是顆難得的魂珠,魂力強大,熾肅在瀕死之際魂力減弱,所以他的一顆魂珠會被它吸取。你有了它,以後在人瀕死之際,便可取人魂珠。”

沉夜想了想,道:“如此說來,只要魂力減弱,便可取人魂珠,那麼若有人心甘情願,也可以取麼?”

句辰點頭,“雖是如此,只是這世間願意被人取魂珠者,只怕沒有。”

沉夜聳聳肩道:“我在逐日城見過綵衣仙,他們天真浪漫,只知歌舞,為何會與這些事情有關?”

句辰凝眸,“我如今一時也想不到關竅。”

沉夜正想說什麼,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神魂已經被手中那顆魂珠吸了進去。

今日,它為何如此急不可耐,她還沒催動它呢.....

沉夜迷迷糊糊想著,眼前卻已經是一片碧海藍天。

-

玉嬌公子一劍斬下蛟龍的腦袋,替暖鷺嘴的百姓報了仇,雪了恨。

暖鷺嘴不是一張嘴,而是南海入海口一座小城。

小城四季如春,物產豐富,簡直是天上人間,只可惜,百年前這裡鬧了災。

南海里不知道何時來了條蛟龍,性情霸道,喜歡吃人。

暖鷺嘴百姓大多以打魚為生,出海本就兇險,如今有了這條蛟龍,出海便有些九死一生。

暖鷺嘴的百姓恨極了蛟龍,只好夜夜祈禱仙人相助。

沒想到,求著求著,真的來了一個仙人。

那一夜,仙人腳踏七星步而來,金冠玉帶,容色傾城,簡直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

仙人說,他名喚玉嬌,可以殺蛟龍。

那一夜,暖鷺嘴全城都沸騰了,為仙人而沸騰。

玉嬌公子對自己這一次的暖鷺嘴之行,心中也十分沸騰。

他擦擦額頭汗珠,覺得自己雖然還沒尋到那女子,還沒有實現自己少年的理想,可像如今這般仗劍走天涯,為民除害也是十分不錯。

玉嬌仰天大笑,灌了自己一口酒,理了理冠上飄帶,自覺十分瀟灑,冷不丁聽到一個清脆女聲響起:“你殺了蛟龍,他們是獲了救,蛟龍的孩子又怎麼辦?”

玉嬌轉過身來,看見了一個少女。

少女明媚得好似春日的第一縷陽光,所有的春華秋實都沒有她鮮妍。

她只是站在那裡,甚至沒有笑,四射的光芒便已經讓人睜不開眼睛,玉嬌竟第一次有些自慚形穢。

他垂下了眼眸,臉上微微染了一層緋色。

少女看了眼紅著臉的玉嬌,嬌斥一聲:“你是傻子麼?你只是盯著我看做什麼?我在問你,蛟龍的孩子們怎麼辦?”

女子伸手,手心中捧出幾隻小小的蛟龍,遞給玉嬌看。

“阿姐問你呢,蛟龍的孩子怎麼辦?”一個童聲學舌道。

玉嬌此時才看到少女的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少年漂亮得好似一隻瓷娃娃,容色竟比那少女還要好,只不過看身量,年紀應比少女還要小個幾百歲,看著不過凡人五六歲的模樣。

玉嬌還不知他們在問什麼。男孩臉上已經閃過一絲古靈精怪的神色,對著他笑道:“阿姐的意思是你打殺了蛟龍,這幾隻小蛟龍便沒人養了。阿姐定是又要和你說什麼‘不入因果,便是因果’之類的,你可明白?”

玉嬌看著少女手中的小蛟龍,眉頭輕蹙,道:“此蛟吃人,並非善類,所以除之。”

男孩上下打量著玉嬌道:“你說話,我喜歡。我也這麼認為,萬物有靈,我們與凡人本是同源,自是要護著他們的,你做得對。”

玉嬌看著男孩,不覺呆住。他現在是被一個小蘿蔔丁教育了麼?

小蘿蔔丁卻絲毫不知玉嬌的腹誹,竟如同一個老仙人般負手而立,昂首挺胸、神氣活現地看著他。

玉嬌見少女和男孩穿著寬袖白袍,又光腳踏在水浪之上,心中已料定他們是仙人,卻並未稱呼一句仙長,只是笑問道:我乃宣瑞玉嬌,二位從何處來,又是要往何處去?

他並未與那少女再多糾纏蛟龍之事,也沒有回應那個男孩。這少女雖美得讓他紅了臉,可他畢竟是宣瑞玉嬌。

少女嘆息一聲,將那幾只小蛟龍放在袖中,對著玉嬌笑道:“原來是宣瑞國人,如此也怪可憐的。算了,我替你養著這幾隻小蛟龍,幫你解了這段因果。”

玉嬌這是第一次聽人說身為宣瑞國人可憐,而且這位少女不僅如此說,臉上還真真切切地露出了憐憫的表情。

“是那個打了敗仗,只能以樂舞娛人的宣瑞國麼?”男孩居然也眨著眼睛好奇地問道,清亮的眼眸好似染上了星輝。

玉嬌幾乎不能置信自己聽到的話。

他當然知道他們宣瑞國幾萬年前曾經打過一場仗,卻絕不是敗仗,而是一場大大的勝仗,一場足以立國本的大勝戰。宣瑞國史寫得明明白白,後因世祖國君慈悲,才停止了戰爭,放過了敵國。

這二人如此侮辱宣瑞,侮辱宣瑞先輩英魂,便是在侮辱他。

玉嬌的手指捏得指節泛白,竟有點想動粗。

就在這個節骨眼,老師笑笑翁的多年教導浮現心頭:不得濫用武力,不得與人為惡,時刻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玉嬌強忍道:“當年我世祖國君不過是可憐天下生靈塗炭,最後才隱忍求和而已。宣瑞何時打過敗仗?休要胡言!”

少女聞言,竟也是蹙眉:“宣瑞真的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仙史官與他們說了多少次,不得擅改歷史,該如何就是如何。”

男孩看著少女,眼睛一轉,道:“我父親雖賜了你們不老泉,讓你們可以休養生息,可你們若還是這樣不聽話,我就叫父親收回不老泉。”

少女聽了,連忙對著男孩勸道:“宣瑞早就已被禁止私造兵器,且他們如今已經貫行旨意,只知樂舞,不老泉已經給了他們,就是他們的。你怎麼這樣小氣?說什麼收回的話?”

玉嬌這下子幾乎是跳了起來,這是他有生以來聽到的最荒唐的話。

他們宣瑞,明明是鑲嵌在三千世界上最璀璨最奪目的一顆明珠;他們宣瑞明明是國泰民安、海晏河清;他們宣瑞人人喜愛樂舞,是天生的喜愛,不是因為戰敗,不是迫不得已,更與什麼貫行旨意無關;他們宣瑞有最神奇的不老泉,可以益壽延年,是天賜的福地,怎麼會是這個男孩的父親賜予他們的?

胡說,胡說!

玉嬌實在被氣得亂了方寸,竟沒注意到“賜”這個字並不能亂用,更是忘記了施展法術,嘴裡亂嚷著衝上來就想拎起那個男孩打屁股。

“我沒有胡說,是你無知。”

男孩看著衝上來的玉嬌,居然輕輕鬆鬆地就避讓開了。

他慢悠悠地喚來了一片雲,踩了上去,飄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玉嬌道:“你這樣無知又沒用,不如拜我為師,我將你教得有見識些,如何?”

玉嬌被氣個半死,想要跳起去撲打男孩,可不管他如何努力,手腳如何竭盡全力地亂舞,卻始終碰不到男孩的一片衣角。

玉嬌滿臉漲紅,到最後,他氣喘吁吁看著那高高在雲端上,滿臉戲謔看著他的少年,眼中竟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自帶冠後,便沒有再哭過了,今日卻居然被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少女氣哭。

一直在旁邊看著兩個人胡鬧的少女此刻眼中竟籠上了笑意,她呵斥男孩道:“你又找打,這樣沒輕沒重地說話,又這樣無端地戲弄人,小心我告訴孃親,給你一頓好打。”

男孩聞言,立刻吐了吐舌頭,笑了起來,討饒道:“阿姐,別,別,孃親總說讓我長大了娶你,可你這樣兇,我可不敢娶你。”

男孩說著,指著玉嬌調皮笑道:我看他不錯,長得不錯,心腸也不錯,還知道行俠仗義,拯救蒼生,不如你嫁給他,如何?

少女聞言大怒,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了一把玉劍,朝著海邊便是一劈,瞬息,浩渺大海竟被劈開一道裂縫。

大海被劈開了?大海就這樣......被劈開了?

玉嬌目瞪口呆,真的目瞪口呆,為這強大到莫測的仙力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為他是見過仙人的,見識過仙威的。他們宣瑞國就到處都是仙人,卻原來都是些老弱病殘。

原來真正的仙人是這樣的,舉手投足間便可定人生死,便可隻手遮天。

男孩卻看都沒看那被少女怒斬開的大海一眼,傲然道:“我再長大些,我也可以劈海,有什麼了不起的。”

少女嬌嗔一聲:“你再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我就劈開你的嘴巴。”

男孩看著卻一點也不怕,他看著玉嬌,又看看少女,笑嘻嘻地伸手朝著懷中一摸,摸出一塊指甲蓋般大小的玉骨,往玉嬌懷中一塞。

男孩笑道:“罷了罷了,遇到你也是有緣,這是我剛才自海底壽頭蟲身上得的寶貝,送給你吧。”

男孩說著,已經伸手招來一片祥雲,對那仍在嗔怒的少女道:“阿姐,你還不走?你是真要嫁給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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