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完美審判
句辰微微點頭,回道:“折丹星君之請,我自會答應。”
熾肅眼神一亮,聲音裡立刻充滿了希冀:“化形珠既與你的神海相連,你應該知道自那日之後,我並未做過任何錯事。”
沉夜聽到此處,不覺“啊”了一聲,心中暗讚一句:句辰,幹得漂亮!
靈慧些的星君也已經明白過來,而那熾肅此話一出,突然重重地打了自己一個巴掌。
赤寰女愣了一愣,已經大笑起來,“你承認了,你終於承認了,你終於親口承認自己弒母了,蠢貨......”
“句辰!”熾肅暴怒,指著句辰,大吼道:“你身為聖君,居然用這樣卑劣的手段誆騙於我!”
句辰的眸子沉靜,“這些事情,乃是我這些年查訪所得,然而的確如你所說,並沒有切實的證據。”
沉夜眼中射出光芒,他果然沒有切實的證據,所以,今日其實是兵行險招。
沉夜抬頭看見漫天落下的星雨,發現竟沒有一滴落在她的身上,她嘴角的笑意更深。
句辰今日先是極限施壓,然後一步步將氣氛烘托到了頂點,甚至連這星雨都下得正正好好。
可仔細想來,文權、句辰雖都言之鑿鑿,可是關鍵證據生死筆卻只記錄下了熾肅少時被關在腐朽淵的起因,而最後句辰所謂的化形珠可以與他的神魂相連,更是一個一戳就破的謊言。
若是化形珠真與神魂相連,句辰又何必查訪多年?
只不過熾肅在一輪輪的精神重壓之下,已經無法思考,最後在突然看見一個逃生的機會後,才不假思索地鬆懈了下來,下意識地親口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這是一場完美的審判!
沉夜突然想起姮婆最早指著文權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至於他,他這樣的人,我想聖君既與他合謀,想必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瞞他......”
難道今日的審判是句辰與文權早就商量定的?
甚至連射星遊戲、遊走星河,包括讓熾離重新凝聚自己的水系本命之晶都是為了這最後的審判時刻?
沉夜輕輕地彈了下自己的鬢角碎髮。好有意思,當真有趣,她怎麼越看句辰越覺得他傾倒眾生了呢?
傾倒眾生的句辰卻對沉夜此刻所思一無所知,他一步步走向熾肅,沉夜背上的福氣已經一躍而出,懸在他的身後。
句辰釋放出周身威壓,居高臨下地看著熾肅,問道:“可有人唆使你?”
一道響雷落下,好似可以將人的神魂震碎。
熾肅愣愣地看著句辰,沒有回答。他頭痛欲裂,一會喃喃自語,一會仰天長嘯。
句辰雙手朝著熾肅眉心遙遙一點,熾肅神情一震,看了下四周,眼中閃過一絲驚懼,眼中卻清明瞭幾分。
句辰垂目端坐,沉吟道:“我以空明天聖君之名,判定熾肅弒母之罪。皋陶星君,可斬否?”
皋陶的聲音沉悶而又冷冽,鄭重回道:“可斬。”
熾肅又亂嚷亂叫起來:“句辰,你不可以殺我,你忘記了我母親囑託你的,那之後我沒有犯錯,我沒有再殺過任何人。”
如今還在說什麼,這熾肅智商當真堪憂啊?怪不得他自己都懷疑自己不是折丹之子。
句辰則恍若未聞,只半垂眼眸看著熾肅,不知是鄙夷,抑或是憐憫。
熾肅叫嚷了一陣,終於叫累了,眼中不覺滾下淚來:“句辰,你與我又有什麼分別?不過因為你的出身,你如今才可以高高在上。你生來就是天帝之子,從來可以隨意主宰他人命運。若我是你,我也不會去殺她,我也要與你一樣,只以高尚面目示人......”
“聖君,是否現在處刑?”皋陶皺眉問道。
句辰卻眯眼看了眼遠處,嘆道:“且靜待片刻。”
沉夜順著句辰的目光看向遠方,事到如今,句辰到底還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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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春光盛哩,
柳絮兒追著蝴蝶跑,
桃花笑醉了星星哩,
月牙兒跌進小溪裡......”
突然,沉夜聽到一陣美妙的歌聲傳來,歌聲輕靈悠揚,好似一顆顆晨露滴落在花心上,讓她心情不知不覺跟著這歌聲愉悅起來。
沉夜循著歌聲望去,遠處不知何時竟已經聚集了烏壓壓一大群的樂腓腓,正齊齊地低聲吟唱。
腓腓好樂,腓腓解憂,腓腓行蹤也最隱匿。在荒澤,因為荒鬼不會捕殺腓腓,沉夜倒是見過幾次。
沉夜難得在空明天見到樂腓腓,還是這麼一大群,不覺吃驚。
熾肅看到樂腓腓,眼中卻立刻閃現出一絲兇殘之色。
文權的羽扇落在皋陶的肩膀上,笑道:“聖君等的小東西們來了。”
皋陶不解道:“聖君等這些樂腓腓做什麼?”
文權眸光微閃,“這些年,熾肅雖沒有取過人命,卻在熾府開闢了一個空間,專門在那裡虐殺樂腓腓,死在他手中的樂腓腓不知道有多少。”
皋陶聞言,眸子變深,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樂腓腓們手牽著手,互相打著氣,成群結隊地朝句辰走來,待走到句辰面前,便對著他齊齊拜下,不停叩拜。
熾肅已是怒不可遏,反正謙謙君子的皮已經被揭下,他惡狠狠瞪著樂腓腓道:“你們這些低賤的東西,來這裡做什麼?莫不是又要虛偽地來給什麼人解憂?當初沒有一隻只將你們親手殺死,當真是可惜了。”
句辰卻看著樂腓腓,眉頭微蹙,問道:“你們當真要這麼做嗎?”
樂腓腓們聞言,眼中都淚水漣漣,對著句辰仍舊是叩拜不止。
句辰的話沒有說出口,沉夜卻立刻明白了他在問什麼。
樂腓腓成群結隊而來,只有一個目的,親手殺死熾肅,親手報仇。
只是樂腓腓們從來愛好美好的事物,最討厭殺戮,雙手沾血對一隻樂腓腓來說恐怕是比死還要痛苦的事情。
句辰微一遲疑,竟看向了沉夜。
沉夜卻微笑著,毫不猶豫地對著他點了點頭。
在荒澤,雖然她日夜與兇獸搏殺,然而她也知道,萬物有靈,即便未開靈智,它們卻也有父母,有子女,有兄弟姐妹。
句辰眼中眸光一閃,對著那群樂腓腓微微點頭。
樂腓腓幫身旁的同伴互相擦了眼淚,然後緊緊握住了同伴的手,好似在互相打氣。
熾離眼中熱淚滾滾而落,霍地站起,對句辰道:“聖君,可否讓我與父君說幾句話?”
句辰點了點頭,手卻輕輕一指,福氣已經化作一條銀索,捲住了熾肅的脖子。熾肅掙扎了一下,卻立刻放棄了。
在聖君的隨身法劍面前,反抗只怕會有更可怕的下場。
熾離臨空踏步,走到熾肅面前。
熾肅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居然笑道:“小畜生,我與你無話可說,你生來就是為了拖累我,沒將你掐死在襁褓中,是我此生最大的錯誤。”
熾離卻跪下,對著熾肅深深一拜,“父君,我一直敬重你。五歲那年,你開始教導我敦親睦族,尊禮崇賢;十二歲那年,你教我事君以敬,事師以恭;我成年那年,你教我天下為公,捨身取義,可原來你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最罪惡的人。”
她抬頭,睜著眼睛盯著熾肅,一動不動,“剛才,我一直在想,我可以把你當陌生人,看著你接受懲罰,看著你去死。可是,我發現我不能。我還記得小時候你也曾將我抱在膝頭,拿著風鈴逗我笑。我記得那個時候,你也笑了。我不信這麼多年,你的笑容都是假的。”
熾離說完的時候,臉上的眼淚已經幹了。
眾星君無不動容。
如果她的阿爹這樣對她,她該如何?沉夜想也不敢想。
阿爹在她心中,就是那個傻乎乎的聽阿孃話的阿爹,是每天圍著她和阿孃轉最疼愛她的阿爹。
沉夜覺得自己的心頭好似被錘子一下下地敲著,悶得難受。
赤寰女看著熾離,想去拉她,手伸出,卻又縮了回來,急急道:“熾肅罪有應得,他不是人,是惡鬼,是個可以親手殺了自己母親的惡鬼。”
熾離悽然一笑,“是啊,是我的父親親手殺了祖母。”
赤寰女小心翼翼地看著熾離的神情,聲淚俱下道:“我雖然無時無刻不想著他死,但是現在我與你一樣,心中也沒有一絲快意。不要緊的,不要緊的,都會過去的。”
熾離卻還是哀求地看了赤寰女一眼,“求母君讓我送他最後一程。”
在這等人世慘劇面前,心腸再硬的星君此刻也不免有些不忍。
然而。
然而,熾肅卻只是淡漠地看著熾離,淡漠地看著赤寰女。
緊緊勒住他脖子的銀索讓他幾乎無法喘息,然而,他臉上還是一點點地綻放開笑容,那張本來酷似折丹的臉,此刻因為歲月和狂悖變得面目全非。
“熾離,你去死啊,你不是我的女兒,你滾,你滾啊,我不要見到你。”
熾離卻仍是一動不動,跪在地上。
突然,熾肅覺得他脖子上一鬆,一大口空氣灌進他的口中,讓他瞬息有了重獲新生的快感。
然而,不過瞬息,銀索便將他的手腳縛住。
他正自不解,那拂塵化作的銀索為何鬆開他的脖子,轉而將他的手腳縛住?
然後,他就看見一群樂腓腓朝他衝了過來。
樂腓腓沒有尖牙,沒有利爪,它們是隻會快樂唱歌的解憂獸,即便臨死,也還是會不自覺地為人歌唱解憂。然而現在它們張開了嘴巴,伸出了爪子,一口口,一爪爪將熾肅的肉咬下來,撓下來。
“春日春光盛哩,
柳絮兒追著蝴蝶跑,
桃花笑醉了星星哩,
月牙兒跌進小溪裡......”
樂腓腓朝著熾肅一擁而上。
熾肅的瞳孔慢慢地放大,深凹進去的眼睛慢慢地凸了出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身體,好似與他無關一般。
倏地一聲,一顆魂珠飛到沉夜手中。
熾肅的魂珠居然被沉夜袖中那顆玉嬌的魂珠吸了出來,沉夜立刻摩挲了下魂珠,卻發現裡面幾乎什麼記憶都沒有,只有一兩個一閃而逝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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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辰問他,可有人唆使?
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有一個男子出現在他的夢境裡。
那個男子披著一身華麗的綵衣,看不清楚臉。
他反反覆覆地夢到他,到最後,他甚至覺得他就是他。
綵衣男子總是對他說,你水火不容的身體已經說明了一切。這麼奪目的折丹怎會是你的母親?你是一條水鮫女所生,折丹總有一天會要了你的性命......
他說,折丹對他的好,都只是偽裝。所以,他要先下手為強,他要先殺了她,用他最喜歡的方式殺了她,讓她知道,她對他做的一切,都要付出代價。
他都想起來了,那些夢中的囈語,那些窸窸窣窣在他耳邊的聲音。他都想起來了。
於是,最後他像殺一隻樂腓腓那樣殺掉了她。
他做到了,他比她聰明,比她沉著,比她忍耐,所以是他先殺了她。
折丹死的時候,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肉,一根根嶙峋的白骨刺穿稀薄的皮肉,暴露在空氣中,森冷而又孤獨。
他的父親,那個在他生命中好似從來沒有存在過的男人,站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還有他的兄弟們,那一個個平日裡如狼似虎盯著他的人,在這一刻,也變得茫然無助。
他蹲下身子,將她的屍骨一點點收拾好,從那一日起,他成了熾家的支柱。
然後,他每日去給她上香,笑著去看畫像中她那雙淺笑安然的眼睛。
那高高在上的漫天星君此刻都冷漠地看著他,這群號稱最慈悲的人正在以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三千世界他犯下的罪惡。
他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如果再來一次,他知道他確是他的親生母親,他還會不會親手將她殺死?
那一日,他記得是他恐嚇她,以她最在乎的名譽威脅她,她才答應替他受刑,她才會死的。
這個女人,一輩子最在乎的都是那些名聲之類的身外物,才落入了他的陷阱。
是她的虛偽害死了她自己,與他無關。
她從未愛過他。
她應該從未愛過他。
月牙兒為什麼會跌進小溪裡.....?
哦,是孃親要哄他睡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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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星君逃也似地散去了,此刻便是再有八卦之心的星君也無心在此逗留,只怕自己已經過分繃緊的神經要被眼前的慘景壓斷。
只有熾離呆坐在地上,看著唱著歌遠去的樂腓腓們,一動不動。
她的父親在剛剛已經屍骨無存,徹底地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好似他從未存在過一般。
如果他沒有存在過,她也不會存在,那麼,一切便都好了。
熾離哭不動,甚至好似連扯動一下嘴角的力氣,連想一點事情的力氣都沒有。
赤寰女無聲地坐在她的身旁,神情也是木木的。
宣明卻焦躁地在熾離面前踱來踱去,時不時地咒罵一句。
沉夜的眸子幽深,看著眼前這三人,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對著句辰問道:“折丹星君臨死前當真說過那句遺言?說過她死後,若熾肅此生不作惡,便放他一條生路?”
句辰回答得倒也乾脆:“騙他的。”
沉夜點點頭,這個答案她早就猜到了。她又問道:“因為他是折丹的孩子,所以你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