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還施彼身
張家老爺生了四個兒子後,才生出一個女兒。
他生來性情灑脫,乃是風塵義士,不拘俗禮,將這個女兒如同眼珠子般養大,將女兒也養成了一個風塵女俠的性子,如此,張家老爺愈發愛護。
只是去年家裡失了火,人救下來了,眼珠子卻傷了眼珠子。
他的女兒沒了眼睛,可是少女的眼睛卻還那麼的明亮。
張家老爺看著少女那雙明眸,越看越喜歡。
據說張家富甲一方,是因為他們祖上出過一個仙人。
仙人給家中留下過一個仙方,按照仙方指引,時辰對,供奉對,就可以挖了別人的眼睛,給自己裝上。
張家祖上的各位老爺從來不敢相信,可是這一任的張家老爺為了女兒,咬了牙,決定冒險試上一試。
少女的眼睛被挖了出來,裝在了老爺女兒的眼睛上。
少女被送回來的時候,眼睛上包了布,血水滲到布上,將布浸成了黑紫色。
少女卻還要抱住他,告訴他,她不痛,真的不痛,沒了眼睛,她還是可以給他說戲,不要緊的。
喜神娘說到此處,突然用戒尺狠狠打在那個少女腐屍的眼睛上,然後再狠狠地將倒鉤刺拉了出來。
“所以你因此殺了他們全家?”三兩忍不住問道。
“怎麼?他們不該死麼?”喜神娘聞言,淡淡抬眉,看著三兩湛然一笑,血紅的眼中卻有一種瘋狂的危險訊號。
“那個老爺該死,殺他一人便可,其他人......”
“其他人?......”
喜神娘突然狂笑,他衝進那群腐屍之中,又開始瘋狂地用戒尺抽打起腐屍。
一陣陣血肉被鐵器攪動的聲音傳來,讓人聽得不寒而慄。
腐屍們爛肉橫飛,眼前這一切,哪裡是在這浩蕩人間,簡直就是閻羅鬼域。
饒是白骨自覺見慣了場面,也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可腐屍卻仍一無所覺,唱著,跳著,臉上依舊掛著那誇張的笑容,仿若在過佳節。
終於,喜神娘打累了,頹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將滿是鮮血的手癱放在地上。
“瞎了眼,心更明亮,寫的話本更有神韻,她是笑著和我說這些話的。她說,目蓮大娘不還是為了讓孩子說書,親手把孩子的眼睛挖掉了嗎?我們做綵衣仙的,一雙眼睛不算什麼。”
喜神孃的身子抖得厲害,三兩的身體不知為何竟也微微有些發起抖來。
“那是為什麼?你為什麼.......”三兩的聲音也發了抖。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他們老了,他們病了,他們矜貴,可是我們綵衣仙生來就是下賤.....”
“他們試了那個方子,”喜神娘握住戒尺,喘著氣,似哭似笑,“試了那個他們祖祖輩輩從來不敢試的方子,他們換了眼珠子後,發現那個方子原來是真的......”
三兩似乎還沒聽懂,只將頭慢慢地偏向了白骨,身體也微微地朝她靠了過來,她的眼中漸漸地籠上一層恐懼之色。
白骨嘆息一聲,一把摟過三兩的肩膀,將她緊緊摟在懷中。她看著喜神娘道:“你們綵衣班的人,他們現在在哪裡?”
喜神娘聞言,愈發笑得厲害,他直挺挺地站了起來,一邊旋轉起舞,一邊唱:“死嘍,死嘍,全死嘍,頭折斷,手摺斷,全身都折斷,血流盡嘍,骨全拆嘍,威赫赫金身塌倒嘍.....”
喜神娘越唱越大聲,越唱越瘋癲,身子也轉得愈發厲害。
“血流盡嘍,骨全拆嘍,威赫赫金身塌倒嘍....”大約是這首曲子太過招人,白骨竟也不自覺地跟著吟唱了幾句。
三兩拉了拉白骨的袖子,眼中隱隱有悲憤的淚光,可她依舊不確信地問道:“所以,其他那些綵衣班的人真的都死了嗎?被張家人......?”
白骨沒有回答,她看向那群唱跳著腐屍,他們有些缺鼻子,有些缺耳朵,有些缺胳膊,有些好似整個臟腑都被挖空了。
所以,眼睛可以換,鼻子就可以換,耳朵也可以換,甚至連心、肝、脾、肺、腎都可以換。
他們都姓張,他們都是張家人。
他們取了綵衣班那些人的身體,他們就要用自己的,還回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對,還是錯?
白骨抬頭看了看天。
老天無語,默對蒼生。
她抖擻了下精神,看著三兩溫和一笑,對著陷入瘋癲的喜神娘大聲問道:“不是你家娘子叫你來找我伸冤的嗎?你不聽你娘子的話了嗎?”
喜神娘不知道是聽到伸冤還是聽到娘子,仿若醍醐灌頂,轉著圈的身子終於停了下來。
他呆呆看著白骨,“整個綵衣班被他們活活一點點挖空了,只有我和娘子逃了出來。可是那個時候娘子已經被挖了臟腑,即便披著綵衣,也沒有多久日子好活了。”
“我眼見她一天天快速地腐爛下去,終於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偷到了那個仙方。”
白骨聞言,嘆息一聲,這話聽起來如此簡單,只怕當時十分艱難。
喜神娘卻只道:“仙人的方子啊,果然好啊,我又將張眼的眼睛重新挖了下來,還給了娘子。可是那個得了她臟腑的人卻醉酒,摔在湖裡死了。”
喜神娘說到這裡頓住。
三兩急切地催促道:“然後呢?”
“然後......”喜神娘輕笑,“然後我想挖了別人的臟腑給她,可娘子卻說什麼都不要。她說與其這樣,不如死了。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爛掉。”
喜神娘再一次抱起那具腐爛的不能再腐爛的女屍,掏出懷中那把梳子,一點點地仔仔細細地給她梳起了頭,“娘子死之前,寫了最後一個話本,寫了你的故事,寫你為民除害,寫你鋤強扶弱。”
“我的話本?”白骨第一次聽到竟有人為她寫了話本,還如此誇她,不覺一愣。
喜神娘斜睨了白骨一眼:”就是你,白骨大王的話本。”
“當不起,當不起。”
白骨回過神來,又有些難得地不好意思起來,臉上卻不免笑意更深,竟謙遜地擺了擺手。
白骨的手還擺在半空,喜神娘又道:“娘子還寫你貪財,寫你貪色,寫你無賴,寫你收錢不辦事。”
白骨在半空的手略僵了僵。
三兩聽到此處,卻幾乎要為這位奇女子擊掌了,當真是千古才女啊,傳神,傳神。
還好白骨有天下第一的奇厚臉皮,那僵在半空的手改握了拳,仍是笑道:“過獎過獎,不想此生竟還有人為我立傳,也是我的福氣。”
喜神娘不知是臉腐爛的緣故還是其他,眼白翻得不見了瞳仁,“娘子倒說過,你不辦的那些大多是冤案,或尋釁,或謀財,或圖色,你取這些人的錢財,也是他們活該。”
喜神娘說到這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貪財是真的貪財,貪色也是真的貪色,並無其他緣故。”
喜神娘說完,看了息羽一眼,仿若一切盡在不言中。
白骨眯了眯眼睛,沒想到啊.....這世間竟還有一個她不知道存在的知己。
就憑此,是不是也該對她丈夫略微好些?
白骨看著那具腐爛的女屍,嘆息一聲,道:“那本子只怕也寫她自己,寫她死了之後,她的丈夫會替她向我鳴冤,還寫他丈夫會變成趙眼,變成張眼,最後做回喜神娘。”
“我的每段戲,自然都是娘子編的。可就連你剛才的這番話,我娘子也寫在了話本里。”喜神娘眼神中滿是驕傲,看了白骨一眼,笑起來。
白骨這下當真愣住了。她已經猜到喜神娘這幾日這三救風塵的戲碼,是按照他娘子所寫的話本一一演來。
因是話本,所以才一板一眼,才一模一樣,才有了破綻。
可白骨卻沒料到她竟能將自己此刻說的話,預先猜測了出來。
若是她還活著,隨時為喜神娘調整話本,那麼演起另外一個人,的確可以天衣無縫。
“可惜,我娘子只寫到此處。”喜神娘說完,拿起摺扇,又掩嘴輕笑起來。
息羽卻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危險訊號,突然伸手攔在白骨面前,將她牢牢護住。
白骨對著他溫柔一笑,安慰道:“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息羽的手卻沒有放下,“感覺到,他想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