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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救風塵

張眼一戒尺打在少女腐屍的臉上,他自己的手上卻也汩汩流下血來,想來那倒鉤刺讓他也不好受。

一把讓受罰者和罰人者都受苦的戒尺。白骨眸色微動。

少女卻仍舊嘻嘻笑著,唱著跳著。

眾腐屍此時已經捧出一件極其華麗的綵衣,綵衣上繡滿了五顏六色的雀鳥和綻滿鮮花的樹枝。

張眼張開手臂,少女接過綵衣,歪著頭,恭敬地將綵衣披在了張眼的身上。

頓時,一股比之前還要惡臭無數倍的味道直衝到白骨三人鼻中。

息羽實在難以忍受,在他與白骨四周結了一個小小結界。

白骨召了三兩進來。三兩化回人形,剛到結界內,立刻猛喘了幾口氣,大聲道:“我寧可被打死,也不要被臭死。”

張眼此時已經以腐屍做肉凳,高高坐著,聞言對著他們怪笑一聲道:“是你將他們的棺材搬來的,還怪起我來了?”

三兩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骨眉頭微微皺起,輕聲在三兩耳邊道:“在很久以前,我曾經聽過喜神孃的大名,他是綵衣仙中大名鼎鼎的名角,最擅歌戲,據說他不管臺上臺下,都能飾演各種角色,而且不管他演誰,他都能變成那個人,面容、神情、動作,都與本人無異,甚至至親都不能辨認。”

“那這張眼到底是不是喜神娘?”三兩疑惑問道,剛問完,又急急問道:“那為何這次如此輕易被識破?”

白骨沉吟不語,片刻才道:“你說,這世間會不會有兩個喜神娘?”

“兩個喜神娘?”三兩瞪大眼睛。

“是,兩個,”白骨點了點頭,“一個死了,一個活著,因為喜神娘不再完整,所以再也不是以前演什麼像什麼的名角。”

三兩聽得雲裡霧裡,愈發疑惑,正待再問,那群腐屍已經邊唱邊跳著朝他們跑來,在他們結界下方狂亂地揮舞著手臂。

三兩嫌惡地道:“我這就將他們清掃乾淨。”

白骨連忙拉住,“小心,我從未聽過綵衣仙有什麼過人的靈力,但這個張眼剛才卻能傷了息羽,只怕他身上有什麼異寶。”

毒三娘雖火爆,膽子卻並不很大,於是聽話地安靜下來。

息羽靈力不弱,可是也不能一直漂浮在空中,白骨看著被腐屍抬著慢慢靠近的張眼,突然笑道:“既然你都給我們唱了兩出大戲了,不妨再唱一出如何?”

張眼聞言抬起頭來,一道陽光正射到他的眼中。白骨呀了一聲,沒想到他雖滿臉腐爛,卻竟有一雙十分清亮的眼睛,好似一泓清泉,瞬息便能吸引住人。

張眼笑得嫵媚輕柔,竟起身對著白骨微一欠身道:“真有此意,喜神娘這廂有禮了。”

白骨點了點頭,對著張眼一笑。這一聲之後,他再也不是趙眼,不是張眼,他,是喜神娘。

白骨在空中盤膝坐下,托腮看著,一副等著看大戲的姿態。三兩見狀,無法也只能耐下心來。

喜神娘在空中一個翻身,指著那群腐屍中被挖了雙眼的少女道:“她才是張眼,是那個被家人當眼珠子一樣捧著長大的孩子,而我,我們則是從小在臭烘烘的綵衣班裡,像垃圾一樣長大的人......”

綵衣仙不是仙,他們披著這世間最華麗的綵衣,卻只是一群最低等的伶人。所有人都厭惡他們,討厭他們像蛆一樣的存在。

綵衣仙甚至都不能登臺,他們大多隻能在街頭買藝,只有極少數成了名角的才有資格登臺演出。所以,成為一個名角,是綵衣仙從小在戒尺下學到的道理。

喜神娘披上了綵衣那一年,正好一十八歲。

他孃親為他披上彩衣的那一天,和他說了一個秘密。

披上彩衣後,他們便一輩子都只能做綵衣仙。

他們的容顏再也不會老去,他們可以永遠地這樣唱著、跳著,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只是,他們的身體會一點點爛掉,先是從皮膚開始,然後一點點爛到肉裡,爛到骨頭裡,最後爛成一灘血水。

所以披上彩衣後,他們再也不能清洗身體,也再不能清洗綵衣,否則便會加速腐爛,會更加痛苦不堪。

但是孃親還說,孩子,別怕,只有我們將所有的塵霜一點點再堆回到身上,才能誅滅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復活。這是我們先祖的預言,也是我們的信念。

只可惜,喜神娘聽到這話的那一年才一十八歲,他糊里糊塗的,什麼也聽不懂。

喜神娘天生愛歌戲,可是不知為何,總是不得要領。

孃親手裡的戒尺一下下打在他的手心,打得他和孃親的手都鮮血淋漓,可他仍舊不能理解那戲文裡的起承轉合,更不能在一顰一笑間眉目傳情。

綵衣仙不能歌戲,便只能等著一邊腐爛一邊餓死。

終於有一日,喜神娘再也受不住,偷偷脫下彩衣,打算悄悄投湖。

在青綠湖水間,喜神娘遇見了她。

少女有一雙靈動的眼眸,讓人一見就歡喜。

她正在站在岸邊,咿咿呀呀學著歌戲,只是她嗓子尖細,歌聲再怎麼藉著水聲,還是怎麼唱都不動聽。

喜神娘正一腳跨進湖中,聽到這歌聲,卻突然起意,學著她的唱詞唱了一段,竟越唱越覺得清悅動人。

少女歡喜地一把抓住了喜神孃的手。喜神娘突然收了跳湖的心。

從那日起,少女開始給喜神娘寫唱詞,寫戲本。

喜神娘不懂的地方,少女就一句句講給他聽。

也不知道怎麼的,少女一講,喜神娘就悟,一點也不費功夫。

漸漸的,喜神娘成了名,成了後來的名角喜神娘。

而他和少女也越來越難分彼此。他們成了親,融為了一體,他們都變成了喜神娘。

每一個嫁給綵衣仙的人都要披上彩衣。

喜神娘卻不願為少女披綵衣,於是他開始獨自帶著少女到處流浪。沒過多久,因著喜神娘傳神的歌戲,他們有了自己的綵衣班。

然而,少女的身體還是一點點地開始腐爛起來。他想起孃親的話,每一個靠近綵衣仙的人都會變成綵衣仙。

喜神娘痛苦萬分,難以抉擇,少女卻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披上了綵衣。

紛繁亂世,有君相伴,唯願如此。如果我們不能在一起,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喜神娘說到此處,眉目低垂,眼中含淚,可那淚卻只懸在那裡,欲泣非泣,原來這便一代名角的風采。

此刻不管是白骨還是三兩,甚至連息羽,都看痴了。

“真真又是一出救風塵,妙,妙。”白骨擊了一下掌,問道:“然後呢?”

“然後?”喜神孃的嘴角帶了一抹戲謔,“然後我們就來到了這裡。”

那一年的張家莊收成很好,無垠的麥田養活了這裡所有的人,讓他們豐衣足食,讓他們喜笑顏開。

張家人都喜歡看戲,聽說了喜神孃的大名,自然一定要請了來。

只可惜綵衣仙醃臢,只能遠觀。張家幾個少爺卻愛調笑,捏著鼻子游走在綵衣仙中,追打著一個有靈動明眸的少女。

喜神娘護著少女,被少爺們按在地上拳打腳踢。

張家老爺遠遠看見,呵斥了一句,少爺們一鬨而散。

喜神娘卻沒有感激,他看見老爺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亮的嚇人。這個目光,他很熟悉。

喜神娘連夜帶著綵衣班離開了張家莊,可是他們剛走進滾浪般的麥田,就被張家家丁圍了起來。

少女長得清秀,隨著他走街串巷,總有人覬覦。

喜神娘照舊撩起少女的彩袖,給老爺看少女已經腐爛的手臂。這一招百試不爽,誰見了這樣的手臂,一定都是避之不及。

張家老爺卻還是盯著少女,盯著少女那一雙明亮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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