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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送她全世界

沉夜仿若未聞,這樣的話,她在空明天時就習慣了,他多用了怪物兩字而已,傷不了她一點。

而宣明古怪地看了沉夜一眼,也未再多言。

沉夜對著句辰笑問道:“你的道心如何了?”

句辰卻微微俯身,在沉夜耳邊低低道:“我要走了。我還沒問你,我和他,你喜歡誰多一點?”

句辰的氣息一點點地拂過沉夜的耳尖,麻麻的,癢癢的,好似春日清晨微涼的風,帶著酥意捲進她的脖頸。

當真是瘋了,此情此景,他那殺人之劍還懸於他幼時好友的喉頸之上。沉夜心跳如雷,輕輕推了推句辰。

句辰卻又突然板起臉來,看也不看沉夜一眼。

這是.....生氣了麼?

沉夜感覺到句辰的神態有些疲倦,想是這個入魔的狀態也不能一直持續。可聽他話又覺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好聲好氣地哄道:“其實你更投我的脾氣,你知道的,我們那裡人人都立志要做魔頭。可你若真讓我說,我也分辨不出,你與他本是一體,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沉夜說一句,句辰的眉眼便歡喜一分,他雖還是不笑,卻不知道為何眼角處竟似有了笑意。

那不怕死的宣明此刻眼角卻已經盡是不耐煩,不過他本就一臉不耐煩,不耐煩這世間種種,不耐煩自己還活著。

宣明叫囂道:“什麼你和他,他和你,你就是他的本心,他本就有魔心。裝什麼裝?你不過是他的偽裝,他收不起他那副偽善的面孔,用你做個藉口。操啊,搞得誰不會入魔似的?”

宣明還未說完,福氣已經微微朝他喉嚨壓了一下。宣明頸間鮮血頓時又洶湧而出,然而他口中的咒罵卻沒有停下來,而且還越罵越難聽。

不管宣明如何謾罵,句辰眼中的紅芒卻還是慢慢地褪去了。

“沉夜。”

沉夜終於又一次聽到了那熟悉的清冷聲音,不知為何,她立刻就全身放鬆了下來。

入了魔的句辰的確是更誘惑人的,更投她脾氣的,可是也太過於危險,而清醒著的句辰太正經,正經到有時都有些無趣了,可是這樣的句辰卻可以讓她安心。

宣明卻是瞥了句辰一眼,冷嘲熱諷道:“這是誰?這不是天界最出名最操蛋的偽君子空明天主人句辰聖君不是?有趣,有趣,大魔頭走了,換偽君子來殺我?如此還不如死在大魔頭劍下。”

此時此刻,沉夜又有些佩服起這個宣明來,要說視死如歸,當真舍他其誰。

然而,句辰竟是一點也不惱,只是冷冷看了宣明一眼,乾坤袖中的熾離已經飄然而出。

句辰對熾離道:“你自與他去分說。”

沉夜再次見到熾離,卻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她眉宇清朗,妙目如水,臉上那本龜裂開的肌膚如今卻是瑩潤如瓷,皓白如雪。

熾離原來竟是個美人。

宣明看見這樣的熾離也是大吃一驚,一時間竟是忘了罵句辰,呆呆問道:“你都好了?”

熾離微微一笑,行至宣明身旁,彎下身子,對著福氣笑道:“你敢傷他?你難道忘了從前......?”

熾離言猶未盡,福氣卻已經瑟縮了下,立刻飛回到了句辰手中,又化作了一把拂塵,安安靜靜地好似從未沾染過血腥。

熾離輕輕撫摸了下宣明脖頸處的傷口,傷口立刻止了血。

她對著宣明柔聲安慰道:“他們說的都不對,你一點也不比句辰差。更何況有一點,我和沉夜仙子所想是一樣的,不說你是三千世界最受敬重的宣明星君,即便有一日全天下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熾離這一番行動當真再自然不過。

愛人如斯,沉夜突然覺得眼前這二人也有獨屬於他們的小小美好甜蜜,有熾離在,連討人厭的宣明看著都順眼了幾分。

然而,宣明卻狂躁地對著熾離喊:“你滾,你給我滾!你來做什麼?來同情我?來看我笑話?來看我被人踐踏在腳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中在想什麼,你就是想讓我死得更難看些。你這個賤人,我化成飛灰,也不會讓你好過!”

這兩人一人愈發溫和,一人卻愈發暴躁,

熾離只安安靜靜地聽宣明罵著,一點也不惱。待宣明罵累了,她極有耐心地又等了一會,見宣明一時沒有再罵的意思,才抬眸對著句辰微微一笑。

“給我吧,”熾離笑盈盈地看向句辰,伸出手來,柔聲問道:“還是你要與我講什麼條件?”

沉夜這才注意到,熾離不僅容貌有了變化,神態舉止也都有了變化,一行一動之間,好似春風化雨,十分溫和可親。

即便沉夜在空明天已經讀了很多的奇談雜本,卻也不能明白其中道理。

沉夜疑惑地看向句辰,句辰卻似在沉思,眉眼間有猶豫之色。

熾離微微嘆息了一聲,用手指輕點宣明唇畔,示意他噤聲,這才對句辰笑道:“既然你猶豫,那麼不如讓我將我們三人之間的事情,說與沉夜仙子聽聽,再讓她評評理,如何?”

關於句辰與宣明的糾葛似乎與一個女子有關,以前沉夜從未將其與熾離有所聯想,姮婆也說不是她。可若是眼前的這個熾離,沉夜看著她的笑容,若赤霞碎開,若流雲漫漫,心道,那麼倒是有可能的。

沉夜和熾離笑著彼此點頭,二人根本不顧兩個男子做何感想,女子間的默契就此達成。

熾離想講,沉夜要聽,故事雖長,熾離的聲音卻柔柔綿綿,娓娓道來間,不見仇怨,只有淡淡愁緒,鎖人清夢。

-

宣明被選中捲簾將那一日,遇見了在酥嬈殿做見習女官的熾離。

他是年紀最小的捲簾將,自然意氣風發,不將他人放在眼中,只除了那個小熾離。

小熾離長得軟軟的糯糯的,說話也軟軟的糯糯的,誰也使喚不動的宣明,被熾離三言兩語就管住了。

熾離和宣明,宣明和熾離,就這樣,隨著四季,隨著晴明,情定終生。

熾離家中卻不同意。

這事當然怪異。

論門庭,五祖少留赫赫威名,門庭只高不低;論人才,少年捲簾連射七星,踏入大圓滿境指日可待;論相貌,這二人站在一起,便如玉人合璧,賞心悅目,何止登對二字。

這樣萬中無一的姻緣,可是偏偏熾家主就是搖頭不同意。

五祖雖已與世長辭,少留之妻五雀上仙卻也不是好惹的,獨自撐了門庭那麼些年,自是比旁人傲氣些。

可是,偏偏宣明就是不爭氣,即便這樣被人嫌棄,還要跑去見熾離。

於是,五雀上仙打了宣明一頓後,封了洞府,自此不許宣明與熾離再有瓜葛。

小熾離沒過多久也被父母接回了家。她是家中獨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自是不放心她在外面多留,若不是世家閨秀去天宮做見習女官是京玉都慣例,只怕當初都不會放她出來。

宣明自小性子好......

-

“宣明星君性子好?”

沉夜聽到此處,忍不住打斷熾離。

句辰眉毛微微一跳,熾離卻輕輕一笑,並不以為異,繼續娓娓道來。

-

宣明自小性子好,一向孝順,十分聽他母親的話,這一次卻不知道怎麼的,怎麼打怎麼罵都沒有用。

少年心性,越是阻攔越是熱烈,五雀上仙在一次打宣明打得手疼後,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上仙怕寶貝兒子如此下去,道心就要不穩,只好硬著頭皮去熾家提親。

熾家家主熾肅和妻子赤寰女是一對出了名的恩愛夫妻。

那句十分著名的“若有門庭之隔,我便踩破門庭”便是出自熾肅之口,想來也是性情中人。

可是,不管五雀上仙如何溫言相求,二人就是不開口應允婚事。

五雀上仙這次卻也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賴在熾家,果子吃了一顆又一顆,還是不肯走。

到了最後,熾肅只好請了熾離出來。

五雀上仙一看,差點暈厥了過去,從此再也不提熾離與宣明。

不過數年未見,那個軟軟的糯糯的少女熾離竟變了副模樣,也不怪五雀上仙見到她,被嚇了一跳。

熾離這哪裡還是個少女?還是個人?

五雀上仙看著熾離好似被烤焦了般的身體,覺得多看幾眼都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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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離苦笑著,“我之前什麼模樣,你也都看到了,然而最可怕的還不是外貌的變化.....”

沉夜的心隨著她的講述,越來越沉。

雖然已經知道她是服用熾家鎮家之寶火靈珠之故,也知道她曾日夜被烈焰燒心,然而,原來除了身體的痛苦,還有這許多的不堪。

熾離星君眸中盈上一絲霧氣,繼續訴說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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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少女來說,最難堪的事便是讓心上人看見自己丑陋的模樣。

然而,少女熾離卻幸運地遇到了少年宣明。

宣明為了時刻見到熾離,竟不惜改頭換面,打扮成一個女子混入了熾家。

少年荒唐,少年有情痴,少年做出來的事情,不能理喻,卻讓人聽著便熱血沸騰。

宣明混進熾家後,找到機會便賴在熾離身邊,一天天一夜夜地賴著她,一遍遍和她說,沒關係的,即便全天下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這句話,原來全天下熱戀中的人都會說。

這句話,原來不是她對他說的,而是他先對她說。

宣明愛熾離,愛到沒了尊嚴,愛到沒了自我,愛到整個天界都嘲笑他,然而熾離的情況還是愈來愈糟糕。

熾離越來越火爆,她髒話連篇,見人就罵,總是滿臉的不耐煩,一身的戾氣。

所有人見到她都退避三舍,以前的朋友也再不願意接近她,即便是家人父母,也都漸漸遠離。

她甚至開始咒罵宣明,一遍遍罵他不得好死,罵他下賤,詛咒發誓自己灰飛煙滅也不會讓他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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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熾離......

沉夜越聽越心驚,不覺地看向句辰。

句辰的眉頭也已經隨著熾離的講述,微微地蹙起,那一雙清涼琉璃目此刻看著愈發地寒冷如冰。

這樣的熾離......不就是如今的宣明?

沉夜隱隱覺得好似她錯過了什麼極其嚴重的事情,然而千頭萬緒,亂麻叢叢,不知從何找到那點靈光。

熾離卻悽楚一笑,看向宣明的眼神愈發溫柔。

宣明呸了一聲道:“賤人,吃飽了撐著,說這些屁事做什麼?”

熾離看向對著宣明皺眉的沉夜,不自覺地搖了搖頭,道:“不要生他的氣,他如今這副模樣,都是因為我。”

宣明這次卻是啐向了熾離,“就是看不慣你這作死的模樣,幹什麼慼慼艾艾的,你......”

宣明說著說著,發現自己嘴巴雖然張合著,卻發不出了一點聲音。

他立刻滿眼怨毒怒視著句辰,句辰卻朗月清風,只淡然負手而立。

宣明定是被句辰禁言了。句辰此刻能施展禁言術,想來靈力已經恢復了一些。

沉夜撫掌大笑。

熾離卻安撫地輕輕拍著宣明的背,眼睛則嗔怪地看著句辰。

沉夜這下心裡未免有些覺得熾離過於感情用事,有些是非不分了。

熾離卻不以為異,對沉夜苦笑道:“沉夜仙子,你定在心中想,宣明這人怎麼如此不講道理,如此不知好歹?你不知其中內情,也怪不得你如此想。”

沉夜略尷尬,宣明何止不講道理,不知好歹,他簡直橫衝直撞,不知所謂,簡直討人厭至極。

她嘴角抽了一下,問道:“熾離星君,你與這樣的人如何相處?你當真不覺得委屈麼?”

宣明聽到這話,立刻劇烈地掙扎了起來。

然而,熾離看著宣明的眼中卻仍滿是柔情,“誰都以為我對他痴情一片,卻不知原來是他對我更好。情濃時,誰不是詛咒發誓不離不棄?我與他也是一樣。後來,我都不願相信了,他卻一直很當真。”

電光火石間,沉夜突然覺得她的一竅通了,她想也未想,立刻看向了句辰。句辰竟也在看她,他的眸子在這一刻,好似有什麼晶亮亮的東西一閃而過。

沉夜心中一驚,原來宣明的事情,他竟這樣的在意,在他心中竟這樣地重麼?

熾離此刻也是顧不得宣明情願不情願,一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對著眾人粲然一笑,道:“是我走火入魔,不僅毀了容貌,性情也從此變得十分暴戾。那時,我每日都覺得自己心中恨意滔天,看誰都好似看仇人般。這滋味......當真不好受,說起來,生不如死也不過如此。”

宣明聞言,開始更加使勁地掙扎,臉也慢慢漲紅成了豬肝色。

上次沉夜曾見過他這個樣子,那一次好像他的肺氣炸了,她當時覺得十分可笑。

難道他這是肺又要氣炸了麼?

然而這一次,沉夜卻沒有覺得有什麼可笑的地方。

熾離似乎也從沉夜的眼中看見了什麼,她雖微微有些吃驚,卻還是對著她點頭笑道:“他家的炅魔有承載本命之晶之能,他這個瘋子,居然將自己的本命之晶剝了下來,鑄進了炅魔。”

這一生,會遇見很多人。

可只有一個人,願意這樣愛你。

但一個人,就已足夠。因為他一個人,就給了她全世界。

剝離本命之晶的疼痛,就好似一個人活活挖下自己的一顆心。

沉夜不敢去想那樣的疼痛,仿若多想一下,她的水晶心也會跟著劇痛無比。

熾離笑著安撫地拍了拍宣明的肩膀,笑道:“他騙我與炅魔定了血契,從那之後,我便是想脫也脫不下來了。我一直得到他的本命之晶滋養,心境越來越平靜,等我有一天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受到了反噬。”

“他失去了本命之晶,只能一直服用瑤池靈果維繫。他本已是大羅金仙境巔峰,只有大量服用瑤池靈果,才能維持仙體。因此,他漸漸走火入魔,變得愈來愈暴躁,到最後,他變得與以前的我一模一樣。”

沉夜默然,雖然剛剛她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然而真正從熾離口中聽到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內心震撼無比。

那一日逐日城的東君樓被怨魂纏繞,宣明星君執意引誘季星,讓他自燃本命之晶救那一城百姓。

沉夜當時十分氣憤,曾責問他為何不用自己的,他說他不是不想,而是他不能。

原來,他是真的不能,因為他已將自己的本命之晶送人。

這麼貴重的東西,和性命一樣貴重的東西,他將它送了人。

那麼,他去天庭供職,難道不僅僅是因為與句辰鬧翻,也有瑤池靈果的緣故?

沉夜正在深思,宣明身子卻已經猛地縮了一下,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的肺在這一刻終於氣炸了。

宣明痛苦地想要蜷縮起身體,然而他卻不能。

熾離立刻從袖中拿出丹藥餵了他一顆,又央求地看向句辰。

“我射下了七星,你可否就聽我說一句話。我求你哄他幾句,把他的東西還給他,讓他回來,好不好?”

細看其實可以發現,熾離的眼睛裡總有一種深沉至極的痛。

因為心悸,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微微的氣喘,經常還要用手拍打幾下胸口。

經年累月的精神折磨,已經帶給她軀體上的實質傷害。

句辰卻還是沒有回答她,看似好像有些不近人情了。

“你們從小一起玩的那個彈弓,他一直壓在枕頭下面。”熾離無奈地嘆息了一聲,“你既然已經替他重新凝成了本命之晶,為何不還他?”

難道剛才在星河中,熾離的本命之晶爆炸時,句辰收集了握在手心的那顆小金珠,竟是宣明的本命之晶?

沉夜眉頭輕蹙,熾離與宣明的故事,她不信句辰不動容。可熾離將話說到了這個地步,句辰居然還不為所動,那麼這其中一定還有一些更嚴重的事,她不知道。

句辰果然冷然道:“原來你的天地只有你二人。”

沉夜聽句辰如此說,這才驚覺,熾離剛才所說的故事裡當真只有她和宣明。

熾離和宣明,宣明和熾離,他們的故事好似與所有人都無關,好似已經容不下第三個人,勉強提到的父母也只是為了故事草草走了個過場,再無下文。

在熾離踏入星河之際,姮婆與沉夜曾經打過一個啞謎,姮婆說“不是她”,沉夜回“無妨無妨。”

“句辰曾經的意中人不是她。”

“不管是不是她,都是過往,無妨無妨。”

沉夜此刻也不明白了,她其實已經篤定句辰與熾離並無任何感情糾葛,那麼熾離與宣明的世界裡還需要什麼人呢?

這樣的愛情故事唯美而又哀慼,與沉夜看過的話本里的一樣一樣的,有了任何其他人豈不都是多餘的?

“熾離,你沒有說的事情,不如讓你父親熾肅來說。”

突然,沉夜聽到一個熟悉的悅耳聲音傳來。

這樣獨一無二的美妙聲音,只屬於姮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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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五個字做章節名,為了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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