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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自然而然

關於熾家家主熾離到底是水系、火系還是金系的討論,從那一日射星遊戲之後至今,雖然仙史上已有定論,民間卻仍有許多猜測。

熾家族的名氣也因為那一場射星遊戲的後續,達到了頂峰。

熾家的愛恨情仇,幾萬年以後,還不斷有人寫成話本、歌戲。許多人提到天界,倒不一定說創世先祖句秧如何如何,反而總是在說熾家如何如何。

如此,熾家也算是真正的名垂青史了。

-

那一日。

句辰與沉夜回到空明天時,沉夜驚奇地發現,剛才在星河之中發生的種種對於空明天來說不過一瞬之間。

句辰並未在眾星君面前現出身形。剛才在星河中,他便已經舉步維艱,剛到空明天,他便在雲頭坐下,閉目調息。

沉夜見句辰如此,知道此刻不能打攪,於是安靜地在雲頭坐下,空明天下方卻傳來一陣陣嘈雜的聲音。

原來剛才不少星君都禁不住自己一顆探查世事因果的心,展開神通,越過時光流速,去看星河,以至於不少星君都親眼看到了剛才在星河中熾離自曝的一幕,不免大受震撼。

“你看到沒有,熾離竟然是水系,這如何可能?”

“休要胡言!熾家生來便都是火系。”

“什麼火系!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她的本命之晶之前明明是金系,現在卻變成了水系,反正與火系沒有一點關係。”

“生在熾家,卻不是火系?就好像南瓜上長出了冬瓜。”

“怪,真的太怪了!”

“還有更怪的,你們說那位沉夜仙子如何能在星河裡行走?”

“想來是聖君受累,寧願消耗自己的靈力,也要帶她一道。哎......”

“正是。今日即是聖君與沉夜仙子同往星河,只怕從此仙史之上也要有沉夜仙子一筆了。”

顯然,這些聲音紛紛雜雜,也傳到了句辰耳中。句辰眉頭微微蹙起。

然而,就在此刻,熾離的聲音自句辰的乾坤袖中傳來:“他枕頭下一直壓著那個彈弓。”

句辰眉頭一鎖,一揮袖子,乾坤袖便沉寂了下去。

然而,句辰的面色已經極其難看。

枕頭底下壓著彈弓?這句話當真是古怪至極,聽著不過是頑童的戲語。

沉夜連忙輕聲對句辰道:“你先調息,不要管其他。”

句辰卻已經睜開眼睛,眼中仍是血紅一片。他張開手心,看著手心中漂浮著的一顆小小金球。

沉夜不安地問道:“你要做什麼?”

句辰眸子一冷,慢悠悠地道:“我要去穩固道心。”

-

句辰不再多言,架起祥雲,就朝著南天門方向飛去。

不成想,不過飛了數百里,卻遇到了滿臉愁容、一身戾氣,攜著風雷之勢而來的宣明。

宣明不發一言,手中握著的太白卻已經泛起血光。

殺人之劍,出鞘都帶著神鬼之泣。

太白更是如此,似有萬千怨魂相隨,隨時都要爭著搶著來奪走新鮮的生命。

句辰冷哼一聲,背上的拂塵已經躍入手中。

拂塵銀絲攪動,瞬息便絞成一把瑩白長劍。

這把長劍卻是無聲無息,沒有一點惹眼之處,然而正是這種尋常,卻似平靜江海,又好似無敵深淵,讓人望之生怯,又讓人忍不住靠近。

沉夜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二位。他們要是火拼起來,句辰應該能贏吧。

天界的小兒都知道,宣明突破大羅金仙境失敗,沒能達到大圓滿境,更何況此刻的句辰入魔,戰力達到了巔峰。只不過,句辰此刻被星河消耗,好似靈力不穩,也不知道他情況如何。

可還沒等沉夜想清楚,他們二人就已經一言不發,戰在了一處。

只見剎那之間,天地風雲變色,星辰無光。

句辰眼中紅芒閃爍,宣明身上戾氣沖天。

沉夜看著他們,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這到底是怎麼說的,眼前這二位,要說他們是天界兩位大仙,倒不如說是兩個來自無間的魔頭。

然而,他們二人卻是一言不發,只是戰鬥。

他們的羈絆,他們的仇恨,也只能是戰鬥。

這是沉夜第一次看見這個級別的仙家大戰,一開始她還一心憂心句辰,可是看著看著,她不由地從心底感覺到毛骨悚然。

這才是真正的仙人的力量。一種可以藐視天地法、完全掌握他人生死的力量。

在這種力量面前,沉夜愈發地感知到自己的弱小,這是浩渺星河和一顆沙塵之間的區別。

可是,這一切她卻窮極一生都無法改變,因為她無法修煉。

面對這樣強大的句辰......

沉夜想起逐日城裡宣明和熾離的爭吵,如果將來她和句辰有了齟齬,她也能和句辰如此爭吵麼?

沉夜猛地一陣心驚。

不會的,她和句辰永遠不會走到那個地步,她努力剋制著自己的這個想法。

可是,越剋制越膽戰心驚。

剛才那個還與她言笑晏晏的男人,現在卻滿身肅殺,沉夜分明看見他的嘴角掛了一絲戲謔般的殘忍,這是對生死最大的藐視。

然而,戰了半日,宣明也不遑多讓,他竟然沒有輸給這樣的句辰。

宣明居然有這樣的戰力,沉夜也是十分吃驚。

雖然他看著已經十分疲於應付,可不知為何,每每在沉夜覺得他即將倒下之時,他都能咬牙勉力站住。

這絕對是一個不會屈服,頑強至極的人。

只怕即便到他死的那一刻,他也要用劍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

沉夜不覺對他另眼相看,她之前對宣明可以說是沒有一點好印象,特別是每每想到他堂而皇之地勸說季星燃燒本命之晶之事,便是一肚子窩火。

然而在這一刻,她卻突然對宣明升起了一絲敬佩之意。

這人,不管他性情如何、品格如何,這人,當稱英雄。起碼在他戰鬥的時候,當稱英雄。

不愧是少留之子,不愧是主司殺伐的金星之主,從來至剛至強,寧死不屈。

沉夜看著眼前的宣明,心頭電光火石般地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她經常聽到人提起宣明,那些人說到他時,總要說上一嘴:哦,那個宣明啊,沒有達到大圓滿境的那個宣明?......

整個天庭不過十數人達到大圓滿境,宣明沒有達到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即便他是創世老祖之子,可創世老祖的後代也就一二人達到大圓滿境而已。

可為何這麼多人要特特去提及?

除非......除非他本來天資過人,除非他本來是可以達到大圓滿境的,除非後來所有人都故意忽略了他的天資,忽略他身上所有可以看到的優點。

而最駭人的是這樣的事情,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自然而然”這四個字才最細思極恐,最駭人恐怖。

不是陰謀詭計,不是有意為之,只因為他是一個讓人極其討厭的人。

沉夜聽到所有人提起宣明,除了說他沒有達到大圓滿境,還總要飛給沉夜一個眼神。那眼神意味深長,那眼神在說宣明這個人不好評。

這麼討人厭的一個人,哪怕所有人都只是無意識地不再提起他的優秀、他的出色,久而久之,他的優秀和出色便也就被遺忘了。到最後,所有人只記住了他的失敗、他的惹人厭。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宣明,他今日面對的對手還是太過強大了。

空明天主人句辰聖君冷笑著,對宣明下手一點也不留情。

他一次次將他逼入死角,嘲弄地看著他一次比一次艱難的反擊。

句辰本就是有仇必報的性子,這點沉夜十分了解,而入了魔的句辰那簡直是要睚眥必報了。

終於,當句辰又一次將宣明逼入死角時,他開了口,冷若冰霜,又睥睨天下,他只問道:“宣明,你服麼?你錯了麼?”

宣明卻一點也不示弱,他喘息著,怒吼道:“句辰!你操他孃的算什麼東西?我不服,我沒錯!是你要服,是你錯了!”

句辰微微眯起了眼睛,冷聲道:“我本已經放過你,沒想到你竟敢挑動熾離,這一次,我非殺你不可。”

宣明也冷笑道:“這才是你,動不動就要取人性命,什麼空明天的聖君,我操啊,你自己心裡清楚,你不過是個殺人無數的魔頭。”

宣明還要說些什麼,句辰眼中已紅芒熠熠,似滴下血來。

他手中的福氣對著宣明,就是當頭一劍斬下。

沉夜猛地按住狂跳的胸口,她曾經見過眼前這一幕的。他也是這麼一劍,斬下了東海太姥的頭顱。只這麼一劍,句辰的一劍。

而現在,這一劍的殺機卻尤勝那時。

不知為何,沉夜本能地覺得句辰不該殺了宣明,即便是為了那個差一點付出性命的熾離,他也不該殺了宣明。

沉夜未曾多想,脫口而出道:“他枕頭下一直壓著那個彈弓。”

句辰聞言,手中的劍居然真的頓了一頓。

然而,這停頓只是那麼一瞬。

福氣在這一瞬的停頓後,還是攜著威壓一劍斬向了宣明。

眼看著宣明避無可避,就在沉夜以為宣明必死無疑之際,宣明手中的太白居然悲鳴了一聲,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迎了上去。

一聲巨響,所有的,都沉寂了下來。

宣明轟然倒下。這個寧死也不服輸的男人終於倒了下來,而他手上的上古神兵太白劍也在此刻斷作了兩截。

那化作長劍的福氣立刻就嗖地一躍,懸空飛起,毫不留情地抵在了宣明的喉間。立時,宣明脖間一道鮮血飛濺而出。

可那宣明眼看著自己就要身首異處,卻只是舔了舔嘴角的鮮血,對著句辰怒罵道:“我他媽的怎麼都不會服輸,殺了我,你快殺了我,否則我就告訴三千世界所有的人,你又入魔了,你沒想到我會來吧,沒想到被我看到你這副樣子吧。句辰,你就是個可憐蟲,是個最操蛋的誰也不要的可憐蟲,和我一樣,誰也不要你了,句辰,誰也不要你了,哈哈哈......”

要說吧,宣明此人,這樣的不積口德,當真是十足地討人厭,即便是他死到臨頭,即便剛有了英雄之舉,居然也一下被打回原形,沒有可愛起來一點點。

句辰的赤紅雙眼慢慢閉上。他剛才雖然威脅熾離不許說出他入魔之事,可不管是誰,只要現在看見他的這雙眼睛,便能一目瞭然。

沉夜覺得十分後悔,剛才竟開口救宣明,如果此刻她手中有把刀,不知道能不能忍得住不剁下去。

這樣一個人,何德何能讓熾離那樣一個女子傾心相付?由此可見,情之一字從來都是有眼無珠。

沉夜拍了拍手,她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聽不得有人罵句辰一句。

“福氣,等一等。”沉夜慢悠悠地瞥了宣明一眼,對見了血而越來越興奮的福氣道。

沉夜嘆息一聲,忍著四周的罡風帶給身體的疼痛,飛奔到了宣明面前。

句辰淡淡看著沉夜,道:“怎麼?你氣他罵我,要幫我殺了他麼?”

沉夜聞言,居然對著句辰鄭重點了點頭,道:“正是,你太吃虧了。你稍待片刻,我先幫你罵回去。”

句辰聽得一愣。

可沉夜說完,卻不再管句辰做何感想,只是慢悠悠地瞥了宣明一眼,對著他極其認真地問道:“宣明,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宣明雖是暴躁,畢竟生來就是少留之子,在罵人之道上來來去去也就那麼幾個髒字。

沉夜乍問之下,宣明竟真的還要回答,沉夜卻已經滔滔不絕地罵來:“你生來沒有父母教,不知教養為何物;你生不知天恩,死無地葬,天地間怎麼有你這麼一個玩意?你更是枉為仙人,這千萬年修煉,看來全修煉了你這一張狗嘴。”

沉夜不帶喘氣地繼續道:“你拿什麼和句辰比?我知道你是個沒人要的,可句辰不一樣,空明天需要他,三千世界需要他,身邊的親人朋友也都需要他。不是因為他是空明天的主人,是聖君,是因為他是值得信賴的夥伴,是懂得為他人著想的益友。”

沉夜說著說著竟不由自主地有些激動起來,“即便他入魔了又如何?他還是會為救人義無反顧,即便是犧牲他自己,也在所不惜。星河有多兇險,你不知道?他自己凍得快僵硬了,還要去救熾離。熾離和他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因為他又傻又蠢,不去計較而已。”

沉夜一口氣說到此處,竟走到宣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小也不知道是誰教的他,生生就把三千世界背在了肩上。三千世界很重很重的,他很累很累的,你知道不知道?”

沉夜的牙齒打顫,她心中比誰都清楚,星河這樣可以奪人性命的地方,從句辰踏入的那一刻開始,其實他就已經打定主意,即便犧牲自己,也要去救熾離,即便他再次入魔,也在所不惜。

沉夜想到此處,神態變得愈發捉摸不透,她繼續道:“哦,宣明仙君,熾離好像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吧,這麼說來,句辰剛成了你的恩人。可你不問青紅皂白,上來便張嘴謾罵,是因為你從小遭人拋棄,長大遭人唾棄,心性不全,靈智未開的緣故麼?”

宣明目瞪口呆,氣得牙齒竟格格響,“你怎麼如此刁鑽,如此刻薄。你到底是誰!到底是誰生的!你到底想要如何?你他媽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你閉......”

宣明剛擠出幾句話,沉夜卻立刻打斷了:“你自己不是個東西,自然看誰都不是個東西。哦,有個頂頂重要的事情,剛才忘記和你說了,句辰還有我,即便有那麼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他,也還有我要他。如何?氣死你沒有?”

“全天下都不要他了,也還有她要他......”句辰居然很輕地重複了這一句,他看著眼前這個雙手叉腰護在他面前的小女子,眼中的猩紅不知為何竟隱去了一些。

“殺人固然痛快,可沒想到罵人竟比殺人還要痛快。可要這麼暢快淋漓地罵才行,要你這樣罵才行。”

沉夜聽到福氣的聲音,她對著福氣的劍身點了點頭。當真天下福氣最懂她啊。

句辰眼中此刻卻仍是紅芒熠熠,卻不再是地獄鬼火,更似如火豔陽,熾烈地燃燒著,雖然還是一樣的危險,卻多了一絲活氣。

福氣好似感受到了句辰的心境,適時地歡快地飛舞起來,在宣明喉嚨上打了個叉叉。

“痛快了。”福氣打完叉叉,撥出了一口氣,想了想,又對沉夜問道:“痛快了?”

“還行。”沉夜點點頭,撫掌道:“福氣好霸氣好威風。”

宣明卻突然眼中放了光,好似踩到了句辰的尾巴一樣,狠狠將口中鮮血吐出,道:“這一次,你找來的怪物倒是和福氣合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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