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去衙門
張氏沒走。
在堂屋門口站著,目光在屋裡來回溜。
溜到那隻紅漆木匣上時,多停了兩息。
“弟妹,我聽說……官府給元奚發了免稅的文書?九畝地全免了?”
來了。
周氏把青菜擱在灶臺上,拿圍裙擦了下手。
“是。縣衙下發的,二房五畝三房四畝,田賦雜徭全蠲。”
張氏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元奚寫話本的銀子……聽說府城書商出到四百兩?”
周氏沒答。
張氏的眼眶紅了。
“弟妹,我不是來討便宜的。就是……元朗那孩子,你也曉得,退了學在家種地。他才這麼點大,一個人扛鋤頭下田,手上全是血泡。你大哥那身子骨,考了幾十年,廢了半截……”
“元奚如今做了秀才,官府有優待,話本賺大把銀子。元朗是他親堂兄,骨肉至親。我不求多,就求他分一半收入接濟接濟元朗,讓孩子日子好過些。這是做人的本分。”
院門沒關。
巷子里路過的趙家婆媳停了腳,往院裡探頭。
周氏的手按在圍裙上,指尖收緊了一下。
她轉身進裡屋,從櫃子裡翻出一份字據。
分家時畫過押的文書,白紙黑字,族長和里正的手印都蓋著。
“大嫂,這是分家字據。兩房的田產、屋舍、財物分割得清清楚楚,你跟大哥當時都按了手印。各房各過,賬目從那天起就斷了。”
張氏的臉僵了一瞬,隨即又軟下來。
“字據是字據,骨肉是骨肉。分家分的是產業,分不開血脈。元奚再有出息,不管自己親大伯家的侄子,傳出去好聽?”
“我不是跟你吵架,我是替元朗說句話。那孩子可憐。”
劈柴聲斷了。
林守拙把斧頭插在木墩上,從院角走過來。
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縣衙下發的那份秀才免稅文書。
白紙黑字,兩方硃紅官印。
他把文書攤開,舉到張氏面前。
張氏的話卡在嗓子眼。
林守拙說道。
“大嫂,你看這上頭寫的。生員名下田產、個人私產,依法歸本家自主處置。底下還有一條。無親屬強制接濟條例。”
林守拙接著把文書翻到第二頁,指頭點著其中一行。
“官府律法擺在這兒。分家文書也有畫押作證。同族和睦,可以互相饋贈,那是情分。但沒有法定的、族規強制接濟的道理。”
張氏的臉白了一層。
她盯著那兩方硃紅官印,嘴唇翕了兩下,沒蹦出字。
巷子裡的人又多了三個。
趙家婆媳往裡挪了兩步,隔壁老張頭端著碗豆花靠在牆根,磨坊的老趙扛著糧袋路過也停了腳。
“你今日軟磨索要,若是執意糾纏,我帶著這份文書去鄉約、縣衙請官吏出面調解。誰有理,官老爺來評判。”
巷子裡有人嘬了下牙花子。
趙家婆媳裡那個年輕的沒憋住。
“大嫂,這事可真上不了檯面,要不一塊去衙門辯辯?省得在這扯不清。”
一個接一個。
“就是,去衙門說清楚,省得往後還來鬧。”
“走走走,正好我也想看看。”
張氏的臉從白轉青。
她只想私下磨兩句軟話佔個便宜。
去衙門?
蓋著朱印的文書往官吏面前一攤,她連嘴都張不開。
要是被定了個尋釁的名頭。
往後全村人戳脊梁骨都是輕的。
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囫圇字。
先前攢的那幾句骨肉親情、做人本分,全堵在喉嚨裡,下不去也上不來。
她拎起擱在灶臺上的那把青菜,轉身要走。
“娘。”
張氏的腳頓住了。
林元朗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院門口的。
肩上沒有柴,沒有鋤頭。
灰布衣裳,褲腿上有幹泥。
他走進來兩步,伸手拉住張氏的衣袖。
“別再鬧了。”
“我在家種地,自己出力就能養活自己。不用向二叔家要錢。”
“這麼討要……全村都在笑話咱們。”
張氏滿臉不可置信。
親兒子的胳膊肘居然往外拐。
這句話在她喉嚨裡滾了三個來回。
她想罵,想抽他,想問他到底是誰生的。
可巷子裡七八雙眼睛盯著。
趙家婆媳那個年輕的臉上還掛著看戲的表情。
罵不出口。
張氏狠狠甩開林元朗的手。
袖口從少年指縫間扯脫的瞬間,布面發出一聲細微的撕裂。
線頭斷了一根。
她拎著那把蔫青菜,埋著頭,從院門裡衝出去。
沒回頭。
林元朗站在原地。
被甩開的那隻手垂在身側。
他轉身,走出院門。
母子兩個一前一後往巷子盡頭走。中間隔著七八步遠。
張氏的背影縮著肩,步子又急又碎。青菜葉子從她手指縫裡耷下來,一片一片蹭著褲腿,掉了兩片在路上。
林元朗的步子不快。
跟往常扛鋤頭回來一樣。
一步一步,踩得實。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張氏沒再出過院門。
連續三天。
灶房的煙從老宅那根瘦煙囪裡冒出來,細得跟生了病似的。
巷子裡走過的鄉鄰偶爾瞥一眼,腳步不停。
沒人再上門找她聊天。
也沒人再聽她嚼舌根。
沒人給她嚼的機會。
林守文扛著鋤從後門出,扛著鋤從後門回。
一天兩趟,鞋底的泥在門檻上蹭兩下,進屋喝碗涼水,坐在堂屋發一會兒呆,再出門。
夫妻倆在屋裡碰面的時候極少說話。
張氏把飯端上桌,林守文埋頭扒完,碗一擱,出門。有時候一整天連三句話都湊不齊。
老宅的活氣一點點被抽空了。
……
林元朗比他爹出門更早。
天矇矇亮,雞還沒叫第二遍,灰布衣裳的少年已經扛著短鋤走在田埂上了。
褲腿捲到膝蓋以下,腳上那雙草鞋是自己編的,左腳的繩釦鬆了,走三步緊一下。
稻子黃了。
大房分到的那三畝薄田挨著村西的坡地,水不好引,產量比二房那五畝少了近一半。
但該割還是得割。
林元朗彎腰割稻的姿勢跟扛鋤頭一樣。肩端平,手腕勻力,一把一把往前推,不急不慌。
手上的血泡破了結痂,結了痂又磨破,新繭疊著舊繭,十根指頭粗得不像孩子的手。
他不喊累。
回到老宅,把稻穀攤在院子裡曬。
翻曬、揚殼、篩糧,每個步驟都是跟隔壁趙家大叔現學的。
第一回碾米的時候力道沒掌握好,碎米出了三成,第二回就只剩一成了。
書箱還擱在牆角。
他沒碰過。
經過的時候眼神會掃一下,但腳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