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懇請陸先生不棄微末,收於門牆
堂屋裡沒人接話。
林德厚的嘴張了兩回,把到嘴邊的客套話咽回去了。
這時候說什麼過去的事別提了,比放屁還難聽。
王氏站在堂屋門口,端著茶壺的手沒伸進去。她聽見了最後那幾句。
鼻尖一酸。
偏過臉,拿圍裙角按了下眼睛,轉身回了灶房。
……
傍晚。
青磚院裡支了張方桌。
菜不多。
劉氏從三房端來半隻滷雞,不知攢了多少天的雞蛋跟鎮上肉鋪換的。
林守拙開了林德厚帶來那壇米酒,給三弟倒了一碗,自己倒了一碗。
林守和端起碗,沒說話,跟林守拙碰了一下,仰頭灌了半碗。
放下碗的時候嘴角掛著酒漬,難得冒出一句完整的話。
“往後鄉試的盤纏,三房出一半。”
周氏和劉氏對看一眼。劉氏先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合該的。”
林元巧從桌底下鑽出來,舉著啃了一半的雞腿往林元奚面前湊。“哥哥吃!”
林元奚接過來咬了一口。
雞腿涼了。
肉柴了點。
但嚼著嚼著,舌根上翻起一股說不出的味兒。
不是雞肉的味兒。
往巷子那頭瞥了一眼。
老宅方向。
灶房的煙囪冒著細細一縷白煙,瘦得跟根線似的。
沒有人聲。
沒有笑聲。
林元奚收回目光。
桌上的米酒被林守拙和林守和你一碗我一碗地灌,兩個莊稼漢的臉膛燒成紅色。
林守拙醉了,摟著三弟的肩膀嘟囔著什麼,舌頭打結,說不清楚。
林守和也醉了,是一個勁地往林元奚碗裡夾鹹魚。
“吃。多吃。瘦了。”
劉氏笑得直拍桌。
周氏在一旁納鞋底,針腳勻淨,嘴角那彎淺笑一直掛著,從頭到尾沒掉下來。
月亮升上來了。
巷子這頭,青磚院裡笑聲、碗筷聲、林守拙醉酒打嗝聲攪成一團。
……
與此同時,張元明的書房裡點了兩盞燈。
桌面上攤著一張裁好的宣紙,旁邊擱著三份文稿。
林元奚縣試的存底、府試的存底、院試策論的抄件。
這三份東西,他看了不下十遍。
如今再看,不是在讀文章,是在拎骨架。
縣試那篇還青澀。
用詞精準但格局沒撐開,像一棵根扎得深但枝還沒展的樹。
到府試就不一樣了。
鹽鐵折中、漕運改制,每一篇策論都帶著從泥地裡刨出來的實證資料,閱卷官的朱圈從頭鋪到尾。
院試那篇他沒見過原卷。
但周主考“策論可為全府學子範本”的評語傳了回來,張元明坐在書桌前,對著空紙默了很久。
教不了了。
不是謙虛。
是實話。
他一個縣學出身的私塾先生,經義底子夠用,策論格局夠帶童生過縣試。
但鄉試?
鄉試考的是舉業制藝。
八股文的每一層結構都有嚴苛到變態的格式要求。
他自己當年就倒在這一關。
更麻煩的是眼界。
林元奚的策論之所以能碾壓全場,靠的不是文筆,是實務見解。
但鄉試閱卷的是省級學政,這些人見過的策論比張元明吃過的飯還多。
縣試級別的實務論據到了他們面前,只是“尚可”。
想拿案首,得夠到他們的認知天花板。
寒門秀才缺的不是努力,是有人告訴他天花板在哪。
張元明鋪開宣紙,提筆。
薦信的抬頭他斟酌了兩炷香的功夫。
最終落筆。
“致松陽書院山長陸先生臺鑒”。
松陽書院。
府城官辦的舉業精英書院,專收有秀才功名且資質上等的學員,配備的講師全是舉人以上出身,有兩位甚至是致仕的進士。
張元明跟陸山長沒有直接交情。
但府城有一位舊年同窗,在府學任教諭,跟陸山長是多年至交。
這層關係,夠把薦信遞進去。
筆下的字一個比一個慢。
他寫林元奚縣試的破題角度,寫府試策論裡那些從田埂上刨出來的數字,寫院試周主考“體察民情、言之有物”的親筆評語。
每一條都附了出處,每一條都有據可查。
寫到第三頁,擱筆。
揉了下手腕。
五十多歲的人了,連寫兩個時辰,指節酸得發僵。
又提起筆,在末尾添了一句。
“此子非池中之物,然寒門根基薄弱,唯賴高明指點方能不負其才。元明才疏學淺,自知力有不逮,懇請陸先生不棄微末,收於門牆。”
落款。蓋印。吹乾。
折成三折,塞進信封。
天亮就託人送出去。
……
林元奚收到張元明的口信時,正在書房裡翻鄉試製藝的範本。
“松陽書院?”
訊息是王德仲跑來傳的,跑得滿頭汗。
“張先生親筆寫的薦信,昨天連夜送出去了!說是府城官辦的舉業書院,專帶秀才衝鄉試的。”
林元奚把手裡的範本合上。
松陽書院的名頭他在系統知識庫裡查過。
府城排名第一的舉業書院,每年收員不超過二十。出過七個舉人,兩個進士。
系統面板在腦中閃了一下。
【松陽書院·已收錄資訊】
【師資:舉人以上出身講師六人,致仕進士兩人】
【教學方向:鄉試製藝精研、策論高階破題、經義深層辨析】
【院試知識庫完成度:93%→鄉試知識庫預估缺口:47%】
四成七的缺口。
靠自學和私塾研討能填,但速度太慢。
鄉試的時間視窗就那麼寬,錯過又是三年。
這個書院,得去。
“張先生還說。”王德仲喘勻了氣,“書院那邊要是回信同意,讓你五日內動身。他怕你趕不及收拾,特意提前知會。”
林元奚點了下頭。
五日。
夠了。
……
次日傍晚。
包袱卷好了,筆墨硯臺用布包了兩層擱在箱底。
四天後一早動身。
院子裡只剩林守拙在劈柴,周氏在灶房收拾碗筷。
陳瑾年他們今日沒來,約好了當日在村口同行。
院門被推開了。
張氏拎著一把蔫了吧唧的青菜站在門口。
周氏從灶房探出頭,臉上的笑收了。
“大嫂。”
張氏邁過門檻,眼珠子先往堂屋裡掃了一圈。
牆角新添的木櫃,窗臺上擱著的那隻紅漆木匣。
全看見了。
嘴角扯出一個比青菜還蔫的笑。
“弟妹,我尋思著元奚明日就走了,過來看看。自家院子裡拔的青菜,不值幾個錢,給孩子路上添個菜。”
周氏接過青菜。
菜葉打了蔫,根上的泥都沒洗。
“大嫂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