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焚天谷
次日清晨,李牧雲洗漱完畢,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準備出門去城南的“歸雲齋”拜訪那位古炎前輩。然而,他剛走出客棧的大門,便看到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門口,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讓他有些意外的面孔——趙凌雲。
趙凌雲一看到他,立刻跳下馬車,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李大哥!你可算出來了!我等你好一會兒了!”
李牧雲有些意外:“凌雲?這一大早的,你怎麼來了?”
趙凌雲搓了搓手,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撓了撓頭:“李大哥,是這樣的……我家老爺子聽說你昨晚得了青蓮地心火,非要請你去府上坐坐,說是想當面祝賀你。你也知道,我家老爺子就是個丹痴,一聽說異火就走不動道兒。我拗不過他,只好一大早就來堵你了。”
李牧雲本想拒絕,他今天還想去歸雲齋拜訪古炎前輩,但轉念一想,趙家在丹陽城勢力不小,日後或許還用得上這層關係,便點了點頭:“也好,那就叨擾了。”
趙凌雲見他答應了,大喜過望,連忙請他上車。馬車沿著丹陽城的主幹道行駛了小半個時辰,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前停了下來。趙家大宅佔地極廣,門前兩尊石獅威風凜凜,朱漆大門上懸掛著一塊金字匾額——“趙府”。
趙凌雲領著李牧雲穿過前廳和迴廊,來到後院的一間雅緻的會客廳中。廳中已經坐著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面容與趙凌雲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加沉穩厚重,雙目中透著一股精明和銳利。他看到李牧雲進來,起身拱手笑道:“這位就是李大師吧?果然一表人才,年少有為!快請坐,快請坐!”
李牧雲拱手回禮:“趙家主過獎了,晚輩愧不敢當。”
賓主落座之後,趙家家主趙伯淵果然如趙凌雲所說,對李牧雲獲得的青蓮地心火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一連問了好幾個關於異火的特性和培育方法的問題。李牧雲一一作答,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刻意賣弄,也沒有藏私,讓趙伯淵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賞之色。
聊了一個多時辰,趙伯淵似乎對李牧雲的人品和學識都有了足夠的瞭解,忽然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李大師,老夫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牧雲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趙家主請說。”
趙伯淵捋了捋鬍鬚,笑眯眯地說道:“老夫有一女,年方二八,容貌秀麗,性情溫婉,也略通丹道。老夫看李大師一表人才,前途無量,有意將小女許配給李大師為妾,不知李大師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李牧雲還沒說話,一旁的趙凌雲先愣住了:“爹?你說啥?你要把妹妹許給李大哥?!”
趙伯淵瞪了他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李牧雲心中苦笑——他這才來趙家第一次,凳子還沒坐熱乎,趙伯淵就要把女兒許給他,這熱情也太過頭了。他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道:“趙家主厚愛,晚輩惶恐。只是晚輩已有婚配,且與妻子感情甚篤,實在不能再納妾室,還望趙家主見諒。”
趙伯淵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哈哈一笑,擺了擺手:“原來如此,是老夫唐突了。既然李大師已有家室,那此事便作罷。不過,李大師日後若是有空,不妨常來府上坐坐,老夫還有許多丹道方面的心得,想與李大師切磋切磋。”
李牧雲鬆了口氣,連忙應道:“一定,一定。”
又寒暄了幾句之後,李牧雲便起身告辭。趙凌雲送他出府,一路上不停地道歉:“李大哥,真不好意思,我家老爺子就是太急性子了,你別往心裡去啊。”
李牧雲笑著搖了搖頭:“沒事,趙家主也是一片好意。”
告別了趙凌雲之後,李牧雲獨自走在丹陽城的街道上,朝著城南的方向走去。他心中惦記著去歸雲齋拜訪古炎前輩的事,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然而,他沒走多遠,便在前方的街口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司徒嫣然。
她站在街邊的柳樹下,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手中提著一隻小巧的食盒,似乎在等人。看到李牧雲走來,她的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李郎,我燉了些湯,給你送到客棧去,結果說你出門了。我猜你可能往這邊走了,就試著過來找找,沒想到真遇到你了。”
李牧雲看著她那張笑靨如花的臉龐,又看了看她手中那隻食盒,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但同時也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接過食盒,輕聲道:“嫣然,辛苦你了。”
司徒嫣然搖了搖頭,笑道:“不辛苦。對了,李郎,你這是要去哪兒?”
李牧雲沉默了片刻,沒有隱瞞她:“我要去城南的歸雲齋,拜訪一位前輩。”
司徒嫣然的目光微微一閃,但她沒有追問那位前輩是誰,只是柔聲說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吧?反正我今天也沒什麼事。”
李牧雲想了想,點了點頭:“好。”
兩人並肩沿著街道向南走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他們身上,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司徒嫣然走在他身側,腳步輕快,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彷彿只要能這樣走在他身邊,便已經足夠了。
李牧雲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模樣,心中卻不由得想起了昨夜古炎前輩的提醒——司徒宏比他想象的更危險。而司徒嫣然,作為司徒宏的女兒,在這場圍繞著玄天鼎的棋局中,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那條通向歸雲齋的青石板路,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
不管前方有什麼在等著他,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丹陽真人的遺願,為了玄天鼎,也為了——那些他想要保護的人。
兩人並肩走過兩條街,拐入一條較為僻靜的巷道。歸雲齋所在的城南區域多是些古玩店和舊書鋪,行人較少,青石板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樹蔭相連,將午後的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落在地面上,倒是別有一番清幽的韻味。
然而,這份清幽並沒有持續多久。
李牧雲和司徒嫣然剛走到巷口,迎面便走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錦袍、面色倨傲的年輕人。李牧雲一眼便認出了他——正是昨日在煉丹大會上被他狠狠打了臉的孫耀祖。他身後跟著五六名隨從,個個膀大腰圓,氣息不弱,顯然都是孫家豢養的護衛打手。
孫耀祖顯然也看到了李牧雲。他腳步一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非但沒有讓路,反而故意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迎面走來,走到李牧雲面前時,肩膀一橫,狠狠地撞了李牧雲一下!
這一撞力道不輕,若是普通人,恐怕直接就被撞飛出去了。但李牧雲的身體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穩穩地站住了。他眉頭微皺,看了孫耀祖一眼,沒有說話。
孫耀祖見他居然沒有被撞倒,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便換成了一副誇張的表情,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不是我們的冠軍李大師嗎?怎麼,冠軍不在臺上領獎,跑到這種犄角旮旯來做什麼?莫非是贏了比賽,連住客棧的錢都沒有了,要到這舊貨市場來淘點便宜貨?”
他身後的隨從們立刻發出一陣鬨笑。
司徒嫣然的臉色沉了下來,她上前一步,冷冷地看著孫耀祖:“孫耀祖,你嘴巴放乾淨點!”
孫耀祖看到司徒嫣然,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很快又被妒火和恨意壓了下去。他冷笑一聲,目光在李牧雲和司徒嫣然之間來回掃了一圈,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不是司徒小姐嗎?怎麼,堂堂煉丹師協會副會長的千金,也跟著一個窮酸散修到處跑?也不怕掉了身價?”
司徒嫣然氣得臉色發白,正要發作,李牧雲卻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頭。他看著孫耀祖,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孫公子,昨日在大會上輸得不服氣?”
孫耀祖被他戳到痛處,臉色瞬間漲紅,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少得意!昨日的比賽,不過是本少爺狀態不佳,才讓你撿了個便宜!有本事你跟我再比一場!”
李牧雲淡淡一笑:“比什麼?比誰更會耍嘴皮子嗎?如果是比這個,那我已經認輸了——孫公子在這方面,確實是天下無敵。”
這話一出,連孫耀祖身後的幾個隨從中都有人忍不住憋笑出聲。孫耀祖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紫,彷彿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他指著李牧雲,手指都在發抖:“你……你……”
李牧雲不再看他,拉起司徒嫣然的手,淡淡道:“我們走吧。”
兩人繞過孫耀祖一行人,繼續沿著巷道向前走去。身後傳來孫耀祖氣急敗壞的罵聲和隨從們的勸慰聲,但李牧雲充耳不聞,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司徒嫣然被他牽著手,跟在他身側,側頭看著他那張平靜如水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見過太多男人在被人侮辱時暴跳如雷或者據理力爭的樣子,但像李牧雲這樣,被人當面撞了、罵了,卻依然能夠保持平靜,甚至用一句話就讓對方氣得半死,然後瀟灑離去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種從容和自信,比任何暴跳如雷的反擊都要有力得多。
她握緊了他的手,輕聲道:“李郎,你不生氣嗎?”
李牧雲笑了笑,語氣輕鬆:“跟那種人生氣,不值得。他越是想看我跳腳,我越是不讓他如願。讓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比跟他吵一百句都有用。”
司徒嫣然想了想,忍不住笑了出來:“你說得對。我剛才看到他那張臉,都快氣成豬肝色了,真是好笑。”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巷道的盡頭。前方,一座不起眼的鋪子出現在視野中——門楣上掛著一塊陳舊的黑漆招牌,上面用金粉寫著三個古樸的大字:歸雲齋。
李牧雲停下腳步,望著那座鋪子,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了過去。
歸雲齋的門面很小,夾在兩間高大的鋪子中間,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就會錯過。門板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窗欞上也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起來就像是一家常年沒什麼生意、隨時都可能關門的老舊鋪子。
李牧雲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鋪子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光線昏暗,四處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老舊物件——殘缺的瓷器、泛黃的書卷、鏽跡斑斑的銅器、蒙塵的玉器,雜亂無章地堆放在架子和角落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和紙張混合的氣味。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夥計,正打著瞌睡,聽到有人進門,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了下去,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客官想看點什麼?”
李牧雲沒有理會那夥計,目光在鋪子中掃視了一圈,然後落在櫃檯後面那扇半掩著的內門上。他走到櫃檯前,對著那夥計說道:“我找古炎前輩。”
夥計聽到“古炎”兩個字,終於精神了一些,重新打量了李牧雲一番,然後站起身來,語氣比剛才恭敬了幾分:“先生稍等,我去通報一聲。”
夥計轉身進了內門,過了一會兒,出來對李牧雲說道:“老先生請您進去。”
李牧雲讓司徒嫣然在鋪子中等候,自己跟著夥計穿過那扇內門,走過一條短短的走廊,來到了一間雅緻的靜室之中。古炎前輩正坐在一張竹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古籍,看到李牧雲進來,放下書卷,微微一笑:“來了?坐吧。”
李牧雲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前輩,晚輩已經準備好了。請告知玄天鼎的下落。”
古炎前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玄天鼎所在的地方,叫做‘焚天谷’。那是一座地下火山遺蹟,位於東域極西之地,距離丹陽城約有萬里之遙。谷中終年燃燒著地心烈焰,溫度極高,尋常修士根本無法靠近。而玄天鼎,就被封印在焚天谷最深處的岩漿池底。”
李牧雲的瞳孔微微收縮——岩漿池底。那地方的危險程度,光是聽描述就能想象得到。
古炎前輩繼續說道:“當年丹陽真人遭到師弟背叛之後,深知玄天鼎留在身邊只會引來更多的覬覦和禍患,便將其封印在了焚天谷的岩漿池底。他設下的封印極為強大,只有用無常百花火才能解開。這也是為什麼,他一定要找到一個繼承了他本命靈火的傳人。”
他看著李牧雲,目光中帶著一絲鄭重:“以你現在的修為,金丹後期,去到焚天谷的外圍或許還能勉強支撐,但要深入到岩漿池底解開封印,恐怕還不夠。老朽建議你,至少將修為提升到金丹巔峰,最好能觸控到元嬰的門檻,再動身前往。”
李牧雲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晚輩明白了。”
他又問了幾個關於焚天谷的具體細節和注意事項,古炎前輩一一作答,耐心而詳盡。末了,古炎前輩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赤紅色玉符,遞給李牧雲:“這枚玉符中封印著一道老朽的護身靈火,可以在危急時刻替你抵擋一次致命攻擊。你收著,或許能用得上。”
李牧雲接過玉符,鄭重地道了謝,然後起身告辭。
走出歸雲齋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司徒嫣然等在鋪子門口,看到他出來,迎了上來,關切地問道:“怎麼樣?那位前輩怎麼說?”
李牧雲看著她那雙含著關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嫣然,我需要儘快提升修為。”
司徒嫣然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那份沉重和迫切,沒有多問,只是輕輕反握住了他的手,柔聲道:“無論你需要什麼,我都會幫你。”
李牧雲看著她那張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柔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同時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不知道自己最終能否給這個女人一個交代,但他知道,此刻的他,確實需要她的幫助。
夜幕緩緩降臨,丹陽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李牧雲牽著司徒嫣然的手,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心中卻在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路——金丹巔峰,焚天谷,玄天鼎。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他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