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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喪子2

喪事辦得很簡單。

卡爾沒有爵位,不能大葬。

棺木是橡木的,放在城堡後面的小教堂裡,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雷奧侯爵親自扶棺,帶著幾個兒子和幾十個近衛,把棺木抬到山坡上的墓地。

墓穴是連夜挖好的,坑不大,也不深。

棺木放下去的時候,雷奧侯爵站在坑邊,往下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那塊橡木板,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名字,然後轉過頭,對管家說:“填土。”

土一鍬一鍬地落下去,蓋住了棺木,蓋住了那個十六歲少年的名字。

雷奧侯爵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座新墳,沒有流淚,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把他的灰白頭髮吹亂了,他站了很久,直到墳頭堆好,直到最後一鍬土拍實,然後他轉過身,沿著山坡往下走,走回城堡,他的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可管家跟在他身後,看見他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發顫,一直顫到走進城堡的門。

卡爾下葬後的第三天,雷奧侯爵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他要給兩個兒子寫信。

筆已經蘸好了墨,可他不知道第一句話該怎麼寫,她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兩個兒子,他們喜歡的弟弟去世了,把筆擱下,又拾起,思索,再擱下,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坐下。

反覆了好幾次。

他想讓管家代筆。

最後他還是寫了。

他寫得很短,寫得極慢,他告訴二兒子,卡爾病了,沒救回來,已經葬在城堡後面的山坡上。

他告訴大兒子同樣的話。

兩封信,同樣的內容,同樣的筆跡,可他寫了兩遍,因為他不確定他們各自想看什麼樣的措辭。

信發出去之後,他坐在書房裡等迴音。

等迴音的那些天,他照常吃飯,照常處理領地上的事,照常跟管家交代各種事務。

可管家注意到,侯爵吃飯的時候只吃半碗,處理事務的時候經常走神,有時候拿著筆半天不落一個字。

第九天,回信來了。

兩封,一起到的。

信使把信遞到管家手裡的時候,手在抖。

管家看到信封上的火漆顏色不對,他沒有拆,直接送到雷奧書房。

雷奧坐在桌邊,先拿起第一封。

那是二兒子的筆跡,可筆跡很潦草,信封上也沒有火漆,像是別人代封的,他拆開一看,第一行字不是他二兒子寫的。

是二兒子的副官寫的。

副官說,二公子在北疆防線上守了一個冬天,右臂中了一箭,當時沒在意。

可大軍退回去,入春之後,傷口開始發黑,發臭,高燒不退。

軍醫把爛肉割了,可還是沒壓住。

二公子撐了好久,最後一天已經說不出話,他死前讓人代寫了一封信,就幾句話,說他很想家,想父親,想卡爾。

最後落款是二兒子的親筆簽名,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雷奧看完這封信,把信紙擱在桌上,手還按在信紙上,手指頭在微微發顫,他沒有出聲,也沒有站起來,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悲傷過頭不知道幹什麼,下意識伸手去拿第二封信。

第二封是公爵的管家寫的,火漆完好,可字跡工整得過分,像是在掩飾什麼。

信的開頭,公爵先問候了雷奧,然後用了很長的篇幅解釋一件事。

他說,大公子在他的領地上,跟他的大兒子住在一起,同吃同住,感情很好。

可上個月,他的大兒子忽然病了,發熱,咳嗽,意識模糊,皮膚出現紫黑色斑紋,手指腳趾壞死發黑,,他請了教會的人來,可沒有用。

病來得很快,三天之內,他的大兒子就沒了,屍體呈現一片紫黑色。

然後是大公子的僕從,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再然後,雷奧的大公子也病了。

公爵寫道,他立刻派人去請最好的醫師,用了最貴的藥,可病勢太急,大公子跟他的大兒子死在同一天。

公爵說,他自己的大兒子也死了,他也很悲痛,他說這個病還在擴散,他的城堡裡已經死了十幾個人,他寫了很多,可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病來得太急,他盡力了,他也很悲痛,請雷奧節哀。

雷奧把第二封信也擱在桌上。他坐著一動不動,兩隻手擱在信紙上,手指頭不再顫了,他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石膏刻出來的,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暗藍,久到油燈裡的油燒掉了一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管家差點沒聽見。

他說:“把管家叫來。”

管家本來就站在門口,聽到聲音立刻進來。

雷奧說:“給北疆的軍團寫信,二公子的事,讓副官把棺木運回來,如果路太遠,運不回來,就燒了,把骨灰帶回來。”

管家應了一聲。

雷奧又說:“給公爵寫信,就說……就說我知道了,大公子的棺木不用運回來了,讓公爵代為安葬,就葬在他大兒子旁邊。”

管家問:“那您要不要寫幾句話給公爵?”

雷奧沉默了一會兒,說:“寫,就寫一句——我理解你的悲痛。”

管家出去了。

雷奧坐在桌邊,面前是四封信。

兩封是他寫給兒子的,兩封是別人寫給他的。

四封信,三個兒子,兩個死了,一個早死了。

三封信疊在一起,放在桌角,雷奧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黑了,只有山坡上那座新墳的方向有一點微弱的月光,他站了很久,然後忽然彎下腰,兩隻手撐在窗臺上,肩膀開始抖,他沒有哭出聲,他只是把臉埋在手掌裡,手指頭掐著自己的額頭,掐出幾道紅印。

他的背在抖,腿在抖,連撐著窗臺的手都在抖。

管家站在走廊那頭,聽見了一聲極低的嗚咽,很短,像是被人掐斷了。

好似是忘記了怎麼哭,卻悲傷到想哭出來。

然後就沒有了。

雷奧重新站直的時候,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石膏一樣的平,他把窗子關上,走回桌邊,把油燈挑亮了些,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寫明天的日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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