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喪子
雷奧·馮·奧登堡侯爵的小兒子叫卡爾,十六歲,是侯爵最小的孩子,也是他最疼的一個。
灰燼堡裡的人都認得他,因為他跟侯爵其他幾個兒子不一樣。
老大老二是侯爵前兩個妻子生的,年紀大,性子也硬,整天跟著侯爵在前線打仗。
卡爾是侯爵第三任妻子所生,母親生他時難產死了,侯爵把他帶在身邊,從會走路就跟著在軍營裡轉,他個子不高,肩膀還沒長開,穿盔甲嫌大,穿長袍又嫌短,索性常年套著一件改小的舊軍服,袖口捲了兩圈,露出兩隻細瘦的手腕。
他騎馬騎得不錯,劍術也算利落,可最喜歡的還是跟著後勤官去清點糧草,或者蹲在軍需官旁邊看人家記帳。
侯爵常說:“這孩子不像是打仗的料,倒像個管家的料。”
可每次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都是翹著的。
幾個哥哥也喜歡他,打仗回來總給他帶點東西,一把繳獲的短刀,一塊獸人的鱗片,一袋北邊弄來的乾果。
卡爾收了東西,也不白拿,總要幫著哥哥們寫回信、記軍功、整理戰利品清單。
日子久了,灰燼堡上上下下都把他當成了侯爵的小尾巴。
卡爾不像他大哥那樣沉穩,也不像他二哥那樣刻板,他從小腦子活泛,嘴又甜,在城堡里人緣極好。
大哥教他騎馬,二哥教他舞劍,幾個姐姐輪著給他縫衣裳,連廚房裡的老廚娘見了他都要多塞一塊蜜餞。
卡爾自己也知道自己不用繼承爵位,不用扛那副沉重的擔子,所以活得比誰都鬆快,他常跟父親說,等他長大了,要去南邊找個暖和的地方,弄一塊不大不小的地,蓋一座帶院子的房子,養兩條狗,種幾棵果樹,安安穩穩過日子。
雷奧侯爵每次聽到這話都笑,笑完了拍拍他的腦袋,說:“行,等你再大兩歲,我給你找塊好地。”
卡爾看中的那塊“好地”,是侯爵領地東南角上的幾個村子。
那片地方挨著一條小河,土是黑的,種什麼都長,當地人都叫它“黑土坳”。
卡爾去過兩回,一回是跟著大哥去巡邊,一回是自己騎馬跑去看莊稼,他回來之後就跟雷奧說:“爹,黑土坳那塊地方好,等我分出去了,就給我那塊吧。”
雷奧說:“那地方今年遭了災,地龍翻身,房子塌了一半,人死了不少,你等兩年再說。”
卡爾說:“那我就先去幫幫忙,反正我在城堡裡閒著也是閒著。”
雷奧沒攔他。
卡爾就帶著一隊人,拉了幾車糧食,去了黑土坳。
黑土坳的災情比卡爾想的嚴重。
地震把村子裡的房子震塌了大半,存糧的窖也塌了,壓死了不少人。
活著的人擠在臨時搭的棚子裡,每天靠侯爵撥下來的救濟糧過日子。
卡爾到的時候,正趕上第三批糧車進村,他跳下馬,把斗篷脫了,跟著人一起搬糧袋,他搬不動整袋,就跟人抬,抬了幾趟,出了一身汗,又去幫著分粥,他在黑土坳待了三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晚上天黑才回帳篷。
村裡的人感激得不行,直誇他是個好領主。
這麼多天,一直也就順順利利的,災民們得到了糧食,卡爾得到了人心,又提前體會到自己當家的感覺,原來一切都向更好的方向發展。
可偏偏就在最後一天出了事。
那天他發完最後一個村子的糧,天已經擦黑了,馬車往回走,路是土路,一邊是矮坡,一邊是汙水溝。
溝裡的水是村裡人倒的髒水、雨水和牲口糞尿混在一起,黑乎乎的,冒著泡。
趕車的把式是個老把式,可那天馬不知道受了什麼驚,可能是路邊的野貓,可能是風裡捲來的氣味,可能是別的什麼。
總之馬忽然一撅,車轅猛地一歪。
卡爾坐在車斗裡,沒抓穩,整個人被甩了出去,摔進了汙水溝。
等屬下把他撈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溼透了,頭上臉上全是泥和汙水的混合物,嗆了好幾口。
屬下把他擦洗乾淨,換了乾衣服,用毯子裹著送回侯爵的城堡。
當天晚上他就發了熱。
雷奧侯爵請了教會的人來。
傳教士帶著聖油和聖水,在卡爾的床前唸了三天經,抹了三次油。
可卡爾的燒一直沒退,他躺在床上,臉色從潮紅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蠟黃。
頭幾天他還能喝點水,後來連水都咽不下去了,他的臉一天比一天瘦,顴骨頂出來,眼窩凹進去,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到了第十天,他已經認不出人了。
到了第二十天,他連動都動不了了,只剩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雷奧侯爵每天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不說話,也不走。
管家端來的飯放在桌上,從熱到涼,從涼到餿,沒人動。
到了第二十七天,卡爾的呼吸停了。
他死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原本那張圓潤的、愛笑的臉,變成了一張皮包著骨頭的面具。
雷奧侯爵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站起來,走出了房間,他走到走廊盡頭,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橡樹,站了很久。
管家把訊息傳下去,城堡裡一片安靜。
兩個服侍卡爾的婢女跪在走廊盡頭,渾身發抖,臉埋在膝蓋裡,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雷奧侯爵從窗前轉過身來,看了她們一眼,什麼也沒說,他走到議事廳,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他的臉陰沉得像一塊鐵,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很緊,可他沒有拍桌子,沒有摔東西,沒有喊人把誰拖出去。
他只是坐著,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暗藍,從暗藍變成漆黑。
管家點上了油燈,擱在他手邊,他沒看。
又坐了很久,他才沉沉地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氣慢慢吐出來。
然後他抬起頭,對管家說:“把事辦了,棺木用橡木的,別用松木,墓地選在城堡後面的山坡上,朝南,能看到河。”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雷奧侯爵又說:“那兩個婢女,別為難她們,叫她們各自回去就行。”
管家點了點頭,出去了。
教會的人第二天又來了。
還是那個傳教士,穿著金線繡邊的黑袍,騎著一匹灰騾子,他走進議事廳,在雷奧侯爵面前站定,先念了一段經文,然後說:“侯爵大人,卡爾公子的靈魂已經升入天堂,他生前行為規範,信奉我主,主會善待他,來世轉生,他也會降生在天堂。”
雷奧侯爵坐在椅子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聽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抽,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他跟著傳教士唸了兩句教義,念得很慢,像在嚼一塊沒有味道的麵包。
唸完之後,他站起來,對傳教士說:“多謝主教大人跑這一趟,管家,送送主教。”
傳教士還想再說幾句安慰的話,可雷奧侯爵已經轉過身,走回了內廳。
傳教士張了張嘴,把話嚥了回去,跟著管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