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好大的野豬，好燙的人心
野豬被抬到井邊之後，鎮子上就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扯動了。
男人們忙著支木架、搬柴火，女人們從食堂裡端出木盆和粗鹽，幾個半大孩子一趟趟跑著送水。
廚娘用一把長尖刀給野豬開膛，動作利落，旁邊幾個婦人打著下手，把能吃的內臟先分出來。
血水順著石縫流進排水溝，腥氣很快被夜風吹散。
火塘裡的柴堆架了起來，火苗舔上去，把四周的臉都映成暖紅色。
林恩說，南方木柴多，新肉留不住，就架在松枝上慢慢燻。
獵戶們最懂這個，鐵背和麻臉把最肥厚的後腿和肋條切下來，用草繩穿好，掛在木架上，下面鋪一層半溼的果木和硬木屑。
火不能大，要的是煙。
青灰色的煙從木屑裡一絲一絲鑽出來，裹著肉條，慢慢把肉的表面烘成暗紅。
老鷹在旁邊看火，不時用木棍撥一下木屑，讓煙均勻些。
庫爾特蹲在旁邊，鼻子一個勁兒吸，說：“這味兒比肉湯還勾人。”
鐵背笑他：“肉更香呢，等會少不了你的。”
庫爾特不好意思地往後退了退。
每個地方對於儲存食物都有不同的做法。
譬如南方，這裡的木材充足，大多數選擇熏製，而再往北方，鹽礦多的地方，那邊就是醃製了。
至於那些既不盛產木材，又無鹽礦的地方，用的是獨有的方法，這些地區通常用吊起來的鍋用來煮食物吃，於是便把要熏製的肉之類的食物掛在房樑上，處在鍋的上方，煮飯的時候，燻上來的熱氣和煙長時間便將肉給燻熟，長久以來倒也形成了一種別有一番風味的美食。
再說鐵脊鎮。
另外幾塊大肉被切成巴掌大的厚片，扔進幾口大鍋裡，水花一翻，肉香就散出來。
食堂裡的人把昨天採的蛇芋、幹菇和幾把野蔥也一併倒進去。
火越燒越旺，湯滾得咕嘟咕嘟響。
有婦人把早前蒸好的幾塊黑麵包掰碎，分給圍著鍋臺轉的孩子們，孩子們也不走，就蹲在火邊等。
一個扎著小辮的女孩問：“娘，我能吃兩塊肉不？”
她娘笑著拍她的頭：“看你那肚子，今晚管夠。”
旁邊幾個孩子聽見了，都歡呼起來，又蹦又跳。
洛薩和埃琳娜也被請到火邊，洛薩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和幾個婦人聊天。
那些婦人起初有點拘謹，見洛薩說話爽快，便也放開了。
有人問她聖山在哪兒，是不是終年下雪，有人問她會不會把石頭變成金子，還有人乾脆請她幫忙看看自家那幾壟菜地。
洛薩一一答了，說到高興處，還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給她們看。
埃琳娜坐在她旁邊，多半時間只是聽，偶爾被問到才說幾句。
伊索爾達則靠在一根木柱旁，似乎更習慣待在人圈邊上，一個老兵端了碗肉湯過去，說：“你殺的豬，你該吃第一碗。”
伊索爾達沒推辭，用下巴示意他把碗放在旁邊，老兵也不多話，放下碗就走了，她低頭看那碗湯，湯麵上浮著幾星油花，熱氣撲在臉上，她沉默著坐了一會兒，才慢慢用鐵質短劍撥了撥碗沿，然後低聲道了句什麼，像在對自己說。
等肉煮得差不多了，篝火會就正式開始了。
林恩站起身，把一碗肉湯高高舉起，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揚聲說：“今天這場，既是給新來的同志接風，也是給前些日子的仗補個慶賀，我們沒什麼好東西，肉只有這一頭，分到每人碗裡也許就一兩塊，但就是這一兩塊，也不該只有我們吃。要讓火照著，讓每個人都看見，跟著我們，不會一直啃樹皮。”
他這話不花哨，底下卻有人拍起手，有人用木勺敲起碗邊。
幾個年輕士兵已經把帽子和外衣脫了，光著膀子跳起來，嘴裡喊著“慶賀”。
不知是誰先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秋收調子，音調慢，詞也土，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可在這春夜裡，被一群人圍著火唱起來，卻像把整整一年的力氣都唱了出來。
男人們把胳膊搭在彼此肩上，隨著調子搖來晃去，女人們拍著手，有時候接著唱上兩句，有時候只是笑。
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有個男孩學大人的樣子，把兩隻手搭在同伴肩上，腳底下亂跳，又摔在草堆上，自己爬起來還笑。
一個老農拿著個木勺當酒杯，朝旁邊人喊：“等秋天打下糧，我們還要唱！”
旁邊人接：“唱一宿！”
又有人說：“到那時，鍋裡就是新麥了！”
眾人鬨笑。
歌聲、笑聲、鍋裡的咕嘟聲、火裡偶爾炸開的木節聲，全攪在一起，熱騰騰的。
唱的間隙，眾人開始分湯。
林恩沒讓人另擺桌子，就讓大家圍著火坐。
老約恩帶人抬著大鍋，一勺一勺往碗裡舀，碗不多，有的兩三個人共用一隻，先給老人孩子，再給女巫和獵戶，然後才是出力多的勞力。
有人接過碗，先不喝，遞到嘴邊又放下，捨不得下口，一個婦人用嘴吹了吹，先餵給懷裡的小兒子，小兒子喝得急，嗆了一下，旁邊人都笑。
漢克端著自己的碗，走到幾個新兵旁邊，問：“都吃上沒？”
一個新兵把碗亮了亮，說：“吃上了，比前陣子的蛇芋糊香多了。”
另一個小聲說：“有肉味了，就是少了點。”
漢克拍他一下：“有一塊就不錯了，等以後把北邊路開啟了，讓你頓頓有肉。”
那新兵嘿嘿一笑，低頭喝湯。
肉湯到底不夠喝。等鍋裡的肉撈得差不多了，有人又往鍋裡添水，再把幾根帶肉的棒骨丟進去，繼續燉。
湯色淡了，可骨頭裡的油星又慢慢熬出來。
這第二道湯，大家便端著當酒喝，林恩也端了一碗，他不往裡看，只站在火邊，一口一口慢慢喝。
有人過來敬他，舉著湯碗說：“林恩，我們敬你！”
林恩舉碗回敬，說：“敬咱們。”
那人不依，說：“先敬你，沒有你，我們早死在礦場裡了。”
林恩搖頭：“沒有你們，我也早死在礦場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