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正向進化論
肖幕拽著季晚的後衣領,將她拖進兩座烏鋼建築之間的狹窄夾道。
頭頂上方的蒸汽管道交錯盤旋,高壓閥門每隔三秒噴出一股白汽。
水霧在夾道里瀰漫,遮掩了兩人的身形。
季晚後背撞在金屬牆壁上。
她斷裂的左臂垂在身側,斷骨尖端在皮肉下頂出一個凸起。
她咬住下唇,把痛呼連同血腥味嚥了下去。
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流進眼眶,蟄得她閉上眼。
肖幕鬆開手,左腳向前跨出半步,將季晚擋在自己身後。
他右手倒握著骨刀,刀刃斜指地面。
刀尖距離金屬路面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夾道外的主幹道上,那隊剛切斷自己手指的新人類正邁著步伐遠去。
鞋底敲擊金屬路面的嗒嗒聲在城市上空迴盪。
就在那隊新人類的腳步聲即將消失在街角時。
刺啦。
一陣電流聲打破了街道的平靜。
這聲音來自夾道斜對面的一根承重柱。
柱子表面鑲嵌著一臺黃銅蒸汽廣播。
黃銅喇叭口布滿銅鏽,底部的齒輪箱在蒸汽壓力的推動下,發出摩擦音。
季晚右腳踩在地磚接縫處。
她右手摸向腰間,大拇指扣住了蒸汽炸彈的起爆拉環。
肖幕沒有回頭。
他左手向後探出,扣住季晚的右肩。
五指收緊。
掌心的老繭隔著帆布外套,壓在季晚的鎖骨上。
他手腕發力,將季晚按回了管道後方的陰影裡。
肖幕沒有說話,只是將食指豎在唇邊。
黃銅喇叭口的電流聲逐漸平息。
齒輪咬合的咔噠聲中,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了出來。
“第三百七十二次清潔工程進度通報。”
這聲音平仄一致,連斷句的停頓都固定不變。
機械零件碰撞模擬出人類音節。
合成女聲在街道上擴散,撞擊在兩側包裹著生物薄膜的建築上,被毛細血管吸收,又反彈回來。
“各街區生物能回收指標已達標。”
“廢棄排洩物與無用生物組織,已透過地下軌道送往底層熔爐,城市整潔度維持在絕對標準線之上。”
肖幕屏住呼吸,右耳側過,聽著廣播裡的聲音。
烏鋼立柱表面的低溫順著空氣輻射過來,他打了個寒顫。
“外區隔離帶執行穩定,第九區及周邊汙染區未出現越界行為。”
黃銅喇叭裡的齒輪轉動速度加快,合成女聲的音調隨之拔高了半個音階,傳進兩人耳中。
“偉大的清潔工程,將我們與外面的劣等基因徹底隔絕。”
“一區從未受到紅毛瘟疫的侵襲,外界的封鎖禁令,是我們獨佔最高階生存資源的必要手段。讓那些未進化的野獸在廢土上自相殘殺,是維持生態平衡的最優解。”
季晚靠在金屬牆壁上。
她屏住了呼吸。
二十年來,在第九區那個貧民窟裡,無數人為了半塊黑麵包互相捅刀子。
高塔長老會的治安官告訴他們,第一區是人類最後的堡壘,正在研發抵抗紅毛瘟疫的解藥。
每天都有人因為感染瘟疫被活活燒死,每天都有人祈禱一區的大門能夠開啟。
原來這全都是謊言。
這裡根本沒有瘟疫。
既不見屍橫遍野,也不見紅毛菌絲。
他們這些人,只是被圈養在三十米高牆之外的垃圾。
是被故意遺棄在廢土上,用來消耗變異獸潮的誘餌。
季晚的胸腔起伏。
她張開乾裂的嘴唇,大口呼吸。
她右手的指甲摳住炸彈外殼,手背繃緊。
血水順著她咬破的下唇流進脖頸,染紅了衣領。
她眼眶裡佈滿紅血絲,盯著那臺黃銅廣播。
肖幕看著季晚的右手。
他一言不發。
他只是將按在她肩膀上的左手收了回來,重新插進外套的口袋裡。
街道上的廣播還在繼續。
“讚美聖物。”
“高維輻射的洗禮,讓我們徹底脫離了碳基生物的低階趣味。”
“恐懼、悲傷、同情、憤怒。這些導致人類文明毀滅的劣質情感,已在正向進化中被完全剔除。”
“我們迎來了絕對的理智,我們是伊甸園中完美的新人類,齒輪與血肉的縫合,才是通向永恆的唯一途徑。”
聽到聖物和高維輻射這兩個詞彙,肖幕按住了胸口。
他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感受到了一股灼熱。
那塊貼著他掌心皮肉的玉盤碎片,正在震動。
碎片的稜角發燙,溫度穿透布料,在他的大腿外側烙出一片紅斑。
肖幕胃部翻湧,直衝咽喉。
緊接著,偏頭痛發作了。
劇痛順著腦神經蔓延。
肖幕咬緊後槽牙,口腔裡傳出骨骼摩擦聲。
他眼球裡的毛細血管爆裂,淤血覆蓋了鞏膜,將瞳孔染成暗紅。
那個紅毛怪物的影像,再次在他眼前閃爍。
怪物的嘶吼聲與廣播裡的合成女聲混雜,衝擊著他的理智。
肖幕左手攥住那塊發燙的碎片,握緊了拳頭。
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在口袋底部的絨布上。
疼痛讓他保留著最後的清醒。
他閉上眼睛,將腦海中那些零碎的線索拼湊在一起。
在第九區,焦屍王林敲響他的房門時,王林體內的紅毛菌絲對玉盤碎片產生過感應。
在地下走私列車上,那隻高階變異體,身上同樣攜帶著玉盤碎片的輻射波動。
而現在,一區的官方廣播裡,直接提到了散發高維輻射的聖物。
一條邏輯鏈條,在肖幕的大腦中成型。
第一區內部,藏著一塊體積遠超他手中這塊的玉盤碎片。
更可怕的是,一區的高層掌握了提取玉盤輻射的方法。
他們利用這種力量,改變了整個大區居民的生物形態。
他們用機械替換了器官,用輻射抹殺了情感,把人變成了這種由齒輪和肉體縫合而成的怪物。
這場所謂的正向進化,根本就是一場由玉盤碎片主導的畸形變異。
肖幕睜開雙眼。
他眼底的血絲褪去。
偏頭痛的餘韻還在神經末梢裡跳動,但他已經適應了這種痛苦。
他鬆開左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指尖沾染的鮮血在冷空氣中凝固。
他右手反握著骨刀,大拇指摩挲著刀柄。
季晚用右手撐著牆壁,站直了身體。
她看著肖幕,眼眶裡的淚水打著轉。
她牙齒在嘴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右手大拇指依然套在炸彈的起爆拉環裡。
肖幕轉過身。
他沒有去看季晚的眼睛,目光穿過蒸汽白霧,看向大道盡頭那片被生物薄膜包裹的建築群。
“去源頭。”
肖幕嗓音乾啞,“找到主導這場正向進化的核心區域,那裡不僅有更大的玉盤碎片,更隱藏著紅毛瘟疫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