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墜入荒野
肖幕在荒野的泥水中醒來。
他的臉頰死死貼著黏稠的黑泥。
氣味嗆得他腦仁疼。
他睜開眼,視網膜上殘留著爆炸時的盲點,視野中全是暗紅色的斑塊。
他大口喘著氣,每次吸氣都牽扯著胸腔裡的鈍痛。
列車墜毀時的衝擊力雖然被蒸汽屏障削弱,但殘餘的震盪依然讓他五臟六腑發疼。
他的灰色外套在墜落翻滾中扯成了一條條破布。
右肩被炸裂的儀表盤鐵皮拉開的血口還在往外滲血。
血液流進泥水裡,立刻被稀釋成暗紅色。
他沒有立刻起身。
他的右臂肌肉繃緊,五指摳進身下的泥漿裡。
指甲刮擦著泥土下方堅硬的岩石,指甲蓋邊緣滲出溫熱的鮮血。
鮮血混入黑泥,很快沒了蹤影。
他屏住呼吸,將耳朵緊貼在泥面上,聆聽著周圍地層的震動。
風過岩石發出嗚咽,遠處金屬燃燒噼啪作響,聽不到機械腳步聲。
肖幕強忍著肌肉的痙攣,慢慢將雙手撐在岩石上,將上半身支了起來。
他迅速翻轉身體,半蹲在三米深的岩石裂縫底部。
他左胸口袋裡的玉盤碎片散發著寒意,穿透內襯,壓制著他腦海深處的偏頭痛。
他轉過頭,看向身側半米外的泥窩。
季晚陷在黑色的泥漿中。
她的防風衣被高溫蒸汽燙出大片焦黑的破洞,裡面的棉絮和皮肉粘連在一起。
她左臂斷骨處的血痂被泥水泡得發白,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肖幕伸出沾滿泥汙的右手,撥開她臉上的亂髮,兩根手指壓在她的頸動脈上。
指尖傳來的跳動有力,呼吸節奏平穩。
她因為疲憊和撞擊陷入昏迷。
肖幕收回手,後背貼著溼滑的巖壁,腳下踩著碎石,一點點向上攀爬。
他探出半個腦袋,越過裂縫邊緣的碎石掩體,看向荒野的地平線。
一公里外,走私列車的鋼鐵車頭正在燃燒。
高純度的變異黑油在岩層坑窪處肆意流淌,將方圓數百米的地面徹底點燃。
暗紅色的火光燒著扭曲的精鋼裝甲,滾滾黑煙筆直地衝向鉛灰色的雲層。
烤熟皮肉和焦糊機油的腥臭味飄了過來。
熱浪順著狂風席捲而來,打在肖幕滿是泥汙的臉上,帶來一陣刺痛。
七艘印著交叉齒輪徽章的蒸汽裝甲飛艇懸停在濃煙上方。
它們巨大的機械旋翼攪動著氣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試圖吹散下方的煙幕。
三道重型蒸汽探照燈光柱在濃煙外圍的荒野上掃射。
光柱照亮了滿地的白骨、碎石和被連根拔起的變異植物。
光柱的移動軌跡沒有規律地打轉。
每一道光柱掃過地表,都會讓地面的溫度短暫升高。
他們暫時安全了。
飛艇的機械瞳孔穿不透厚重的黑煙,很難在這片被泥石流改變地形的荒野上找到兩個活人的熱源。
肖幕滑回裂縫底部。
他抓住季晚未受傷的右肩,用力搖晃了兩下。
季晚睜開眼睛。
她沒有尖叫,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卻抓了個空。
那把生鏽的扳手已經遺落在列車殘骸裡。
“刀在左邊。”
肖幕壓低聲音,下巴指了指自己腰間的骨刀。
季晚看清了肖幕的臉。
她緊繃的肩膀塌了下去,胸口起伏著,大口吞嚥著冷空氣。
她沒說話。
“上面還在找。”
肖幕拔出骨刀,刀刃在泥漿裡刮過,挑起一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淤泥。
“塗上。”
飛艇上的熱成像儀能夠輕易捕捉到荒野上任何高於環境溫度的活體。
只有用這層酸性泥漿封死毛孔,將體溫降到和這片廢土相同的溫度,才能活下來。
季晚看著那團混雜著白骨碎屑和腐敗汁液的爛泥,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嘔。
她咬破了下嘴唇,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
她伸出沒受傷的右手,直接抓起一把淤泥,糊在自己的臉頰和脖頸上。
泥漿接觸到皮膚,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沒停頓,繼續將泥水塗在防風衣的破洞處,蓋住傷口。
肖幕同樣將泥漿抹遍全身。
灰色的外套徹底變成了黑色,連頭髮都被泥水板結成硬塊。
寒意順著毛孔鑽進骨髓,帶走體表散發的熱量。
“這泥裡的酸性會爛皮。”
季晚低頭看著指尖冒出的細小水泡,聲音沙啞。
“總比爛命強。”
肖幕將骨刀插回腰間,目光盯著裂縫上方的天空。
風向變了。
一股帶著濃烈機油味的冷風從列車殘骸的方向吹來。
砰!砰!砰!
雲層深處傳來一連串沉悶的爆裂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格外清晰。
肖幕一把按住季晚的肩膀,將她壓在泥坑底部的陰影裡。
他再次探出視線。
在飛艇探照燈光柱的邊緣地帶,十幾個巨大的黑色傘蓋在半空中撐開。
傘蓋由厚重的防刮帆布製成,表面塗抹了反光塗層。
降落傘下方的金屬吊索連線著一個個全副武裝的黑色人影。
那是九區總長雷諾麾下的地面精銳追捕大隊。
他們避開燃燒的殘骸中心,落在了距離墜毀點五百米外的荒野外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沉重的軍靴砸在岩層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撞擊聲。
降落傘的脫鉤卡扣接連彈開,帆布在風中迅速乾癟。
金屬機括的咬合聲在荒野上此起彼伏。
空降的追兵迅速集結。
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的黑色精鋼防彈胸甲,胸甲上印著交叉齒輪徽章。
他們頭戴帶有夜視目鏡的全封閉式防毒面具,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把重型蒸汽步槍。
步槍的黃銅槍管在夜色中泛著冷光,槍身側面的微型鍋爐發出嘶嘶的洩壓聲。
高壓蒸汽在槍膛內部壓縮,隨時準備將穿甲彈頭傾瀉而出。
領頭的隊長舉起右臂,向前用力一揮。
十幾個黑影立刻散開,組成了一個嚴密的扇形搜尋陣型。
他們以列車墜毀的深坑為圓心,每兩人一組,拉開十米的間距,向著荒野四周推進。
他們戰術素養極高。
四周很安靜,只剩下軍靴踩碎植物殘骸的喀嚓聲和蒸汽步槍的充能聲。
兩名追兵腰間掛著高亮度的蒸汽提燈。
昏黃的光暈在泥石流沖刷過的地面上晃動,照亮了那些隱藏在裂縫和凹坑裡的陰影。
他們走得很慢,仔細搜查每一塊巨石和地表裂痕。
步槍的槍口始終保持著平舉,一旦發現活物,高壓蒸汽就會在零點一秒內完成擊發。
哪怕肖幕能提前感知到彈道,在毫無掩體的平原地帶,面對這種無死角的火力覆蓋,也絕對撐不過三秒。
探照燈的光暈在巖壁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距離他們所在的岩石裂縫只剩下不到兩百米。
肖幕的偏頭痛再次加劇。
玉盤碎片在貼近心臟的口袋裡發出高頻震顫,刺痛感順著肋骨蔓延全身。
這是極度危險的預警。
那些蒸汽步槍的穿透力足以打碎這道裂縫邊緣的岩石。
一旦提燈的光線掃進這條裂縫,他們就會被密集的彈雨擊中。
在這片光禿禿的廢土荒野上,沒有任何大型掩體可以阻擋地毯式的拉網搜尋。
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在將他們的生存空間向內擠壓。
包圍圈正在急速收攏。
肖幕收回視線,滑落到裂縫底部。
他看著泥水裡的季晚,沒有說話。
季晚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用右手撐著泥濘的巖壁,強忍著斷臂處的劇痛,搖晃著站直了身體。
肖幕轉過身,左手扣住裂縫內側一塊凸起的尖銳岩石,右腿肌肉在泥漿中發力,帶著滿身的黑泥,向著裂縫更深處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