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拿下(1)
外朝所起波瀾,讓涉權各方爭鬥不休,為保自身權勢,為固己方利益,各方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但各方都保持一定的剋制,沒有使微妙平衡徹底崩塌,顯然在朝各方是感受到了什麼。
不過外朝紛爭怎樣,並未波及到內廷一帶,這使內廷反倒成了難得的清淨之地,但這處清淨就真是清淨麼?
“能在這位置上的,有哪個是蠢笨的?”
大興殿內。
穿著寬鬆袍服的趙明昭,斜倚在軟榻上,目光落在所持密報上,“朕是真沒料想到中樞與地方間的博弈,竟然激烈到這種程度了。”
“從目前所查情報來看,拋開中樞各方不談,這次京畿民亂的背後,有著幾股力量在暗中推波助瀾。”
一旁侍立的趙貫垂首低眉,講著他了解的情況,“一股即京畿總督府,據多處暗樁傳回的訊息,京畿治下多地的民亂,皆與總督府暗中縱容、甚至刻意激化矛盾有關。”
“而透過這條線索去查,還牽扯到了災民潮事宜,有不少災民本是能留在原籍,但出於種種原因吧,被迫踏上了離鄉顛沛之路。”
“如此來看,這個京畿總督劉琰所圖不小啊。”
趙明昭聽後,露出似笑非笑之意,“你先別說,讓朕猜猜,此人先前必與中樞某位掌權者達成共識,意在透過一些事件的發生,達成對京畿治下的掌控,這樣日後中樞各方間存有對抗時,便可藉助京畿之勢以對中樞各方產生震懾。”
“所以京畿鎮守就留不住了。”
“不過呢,上述脈絡雖說清晰,但這個劉琰卻不是容易滿足的主,其看清了大夏的主要問題,亦看清了時局的變幻,所以其想要達到對京畿的控制,此人想要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封疆大吏,而非是受制於人的封疆大吏。”
“陛下英明。”
趙貫強壓心頭驚意,抬手朝天子拱手道:“據查到的線索,與劉琰暗中有聯絡的,正是長樂宮。”
“在京畿多地生亂下,長樂宮先於坤寧宮,先於政事堂,先於朝中其他輔佐諸臣及公卿搶佔先機,正是京畿總督府派人急遞迴京的。”
“而事實上,從京畿總督府傳出的急遞,除了呈給長了宮外,還有一封則急遞到了中州總督府。”
“中州?”趙明昭眉梢微挑,“若朕沒有記錯,這中州總督王恪,是趙承章的長史吧?”
“正是。”
趙貫點頭應道,“在劉琰密奉長樂宮懿旨,推動對京畿時局變化期間,其與暗中和中州方面保持密切聯絡。”
“且在這次京畿多地生亂中,就存有一股力量是來自中州的,儘管時下掌握的線索不多,但受這股力量影響,在多地起勢的亂民中,有那麼一群人,是原屬於中州鎮守府的。”
“這個趙承章,人雖不在中樞,但卻始終想影響著中樞啊。”趙明昭聽後,忍不住笑著搖起頭來。
“奪了中州,把持著北疆諸州,這都不能滿足他的胃口,現在又將手伸進了京畿,這野心是真不小啊。”
“只是朕不明白,既然趙承章能做到這般地步,為何不命心腹留在北疆,而他本人攜皇武軍主力返回中樞呢?”
“因為趙承章與韃靼、塔塔兩部似有矛盾生出。”
趙貫低聲解釋道:“據北疆傳來的密報,韃靼左賢王與塔塔部主,數月前曾於北境草原有過一場密會,具體達成了什麼密謀不為人所知,但自那以後,北疆邊境的摩擦便驟然加劇,為此北疆邊軍頻繁展開反擊,不過牽扯到這部分的戰報卻沒有傳到中樞層面。”
“當然,兩宮也好,政事堂也罷,亦或是其他輔佐大臣及部分公卿,對於此事是知曉的,不過沒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
“趙承章是想返回中樞,但韃靼、塔塔兩部,卻想趁此機會獲取更大利益,只不過對兩部想得的,趙承章不能鬆口……”
“等一下。”
在趙貫說著時,趙明昭卻伸手打斷,“聽你的意思,韃靼內部真正掌權的,不是單于,而是左賢王?”
“正是。”
趙貫點點頭,“此事在北疆並非秘密,韃靼單于因病臥床已久,這使韃靼部軍政大權已基本落入左賢王手中。”
“韃靼部指定的繼承人,是深得韃靼單于喜愛的,不過與左賢王比起來,其年歲太小了,儘管得到了部分人的支援,但與左賢王在韃靼部相比還是差的太多了。”
這也就意味著北疆草原會起戰事啊。
趙明昭雙眼微眯,果然,不管是到什麼地方,算計都是無處不在的,哪怕是草原上的蠻夷,也逃不過權力更迭的血腥法則。
“既然北疆不穩,趙承章便不敢輕易離開,他若抽身回京,北疆一旦出現亂子,那他就是大夏的罪人,如此等待他的就是口誅筆伐。”
“陛下,其實趙承章不歸京,除了這方面的原因外,還有別的原因。”趙貫頓了頓,順勢講出他知曉的別的訊息。
“雖說北疆諸州,在此之前受趙承章的清洗,使得大批人選擇歸附,不過在北疆仍有一部分人,是對趙承章是有不滿與排斥的,所以北疆諸州今下是維繫一個表面平穩,但背後卻存在著一些狀況。”
“且從今歲二月起,在北疆諸州治下的部分地方,就出現了零星的民變與騷亂,雖被迅速鎮壓,但根源未除,甚至在這過程中,還發生了幾次兵變,儘管趙承章極力封鎖此訊息,但仍有部分訊息是傳出北疆了。”
聽到這些訊息後,趙明昭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彷彿這一切本就會發生一樣,這其實並不難理解。
大夏國祚傳承百餘載,或許確存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但統治是已深入人心的,所以這其中有一些堅守道義的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當然,這只是其中一部分。
至於剩下的,那便是利益沒有達成,覺得就這樣跟了趙承章,對自身,對宗族,並沒有太多的好處,所以出現排斥與反覆是很正常的。
“這有趙貞芮的手筆吧?”
想到這裡,趙明昭問了一句。
既然趙承章領軍赴北疆,但仍在中樞安插有釘子,那與之相對的,趙承章本人去了北疆,就不可能叫他一家獨大啊。
“有。”
趙貫微微頷首,“除了趙貞芮以外,還有幾家的手筆,不過截止到當下,探查到的訊息不夠全面,故而不能輕易下定論。”
“不聊北疆了,繼續聊京畿。”
趙明昭沒有繼續就這個話題深入,畢竟就算了解再多,依著他當前的處境,也無力直接干預北疆局勢。
眼下對他來講,最重要的是如何藉助京畿生亂之局,能夠為自己奪取更大利益,好趁勢對朝堂產生影響。
如果連這一步都辦不到,那想得再多也是沒用的。
“除了劉琰、北疆這兩股力量外,導致京畿治下生亂的,還與京畿鎮守府有關,面對以劉琰為首的算計,京畿鎮守府是處在很被動的境地。”
趙貫聽後遂將話題重新拉回到京畿這邊,“儘管在這次風波中,京畿鎮守府表現得很是隱秘,但依舊是讓宸司衛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朕要沒記錯,京畿鎮守是叫王肅吧?”
趙明昭伸手道,“這個王肅,是開國郡侯吧,雖說在老牌勳貴中,不顯山不露水,卻與多家老牌勳貴是有姻親關係的。”
“不錯。”
趙貫點頭應道,“王肅此人雖無顯赫戰功,卻也參與過不少戰事,在軍中有威望,且對下寬厚,故而頗得人心,其能坐穩京畿鎮守之位,並非憑祖蔭,而是憑其多年在軍中的經營與手腕。”
“所以這次京畿治下生亂,還有上京城中一些勳貴,且是沒有投效兩宮及別的勢力的勳貴吧?”
“正是。”
趙貫神色凝重,低聲道,“這股力量儘管做事很隱秘,且派去的人很是得當,但宸司衛還是查到了一些,不過據彙總的情報來看,他們想要的不是想叫京畿大亂,而是想將京畿的水攪渾,好從中去做些什麼。”
“是先前提供的那份名單嗎?”
趙明昭雙眼微眯道。
“有一部分。”
趙貫言簡意賅道。
還真是夠複雜的。
趙明昭面上沒有反應,但心中卻生出波瀾,京畿這一潭水,竟已渾濁至此,不過也是這樣,讓趙明昭堅定了一個想法,等到他謀劃的事能夠落成,則他要尋找個機會,去見見這幫人。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作為君王,只要是能夠利用的,那就要充分利用,哪怕這批人並不純粹,但話又說回來了,活在這世上的人,又有多少是純粹的啊。
倘若這世上真有所謂的純粹之人,那就遍地都是聖人了,真要這樣,這世道也就不長久了。
“……”
而隨著趙貫將所知的一一講明,讓趙明昭對京畿局勢有了更清晰的認知,這也讓他對一些部署有了精準判斷。
“李淳近來怎樣?”
既然是要透過此局得到些什麼,那就要將該有的籌碼盤算好,畢竟跟朝中涉權各方相比,趙明昭的本錢太少了。
除了成功,他別無退路。
而李淳自決意做那件事後,除了最初時減少在御前時間,但沒過幾日就恢復了常態,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謹慎。
“據所派眼線探查到的,李淳麾下那批心腹,挑選出不下四百的兵源,皆是身家清白、家小俱在的,眼下這批人已分散於各賑災大營中。”
趙貫沒有猶豫,抬手對御前躬身行禮道,“且這批人是經陸瞻之手親辦的,二人雖沒有太多交集,但都保持著一定的默契。”
“這批人現在幹著各種繁重差事,雖說累些,但靠每日所做,皆得到對應口糧,故而他們的家眷過得都比較安穩。”
這是要進行篩選了,甚至連當事人都不知情。
趙明昭暗暗思量起來,對李淳的這個做派,他是認可的,畢竟能招募的人手只有八佰,若不能優中選優,真到了關鍵時刻,恐怕會生出亂子。
再一個招募的這批人,終究是沒有沾過血的,即便操練的再多,真到大場面上不一定就能頂得住。
用這種最繁累的法子,將其中意志不堅、吃不得苦之人悄然剔除,留下的便是能扛住更大壓力的硬骨頭!
這個過程雖說慢了些,但勝在穩妥,最終能留下來的那些人,便是值得花大代價去栽培的。
“先盯著吧。”
趙明昭沉默片刻,便開口道:“李淳做事向來穩妥,既然他選了這條路,便由著他去,不過該有的監察還是要有,如若這期間有人察覺到什麼,必要的提醒是要有的。”
“還有,對陸瞻、姬雅他們的暗中保護,要多增加些人手,畢竟他們這次要主動去攪動這潭渾水了,難保不會有人去做什麼。”
“奴婢遵旨。”
趙貫拱手應道:“陛下放心,奴婢會將這些安排好的。”
“嗯。”
對此,趙明昭沒再多言其他。
對於趙貫的能力,趙明昭還是認可的,此人心思縝密,辦事周全,極少出岔子,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的確是能給他省去不少麻煩。
“算算時日,王瑞也該有動靜了。”
聊完了正事,趙明昭端起手邊茶盞,淺淺呷了一口,漫不經心的講了一句,這叫本想離去的趙貫腳下一頓。
“據奴婢知曉的,王瑞近來沒有任何異常。”
“呵呵…那就看看其能堅持多久吧。”
對這樣的話,趙明昭卻沒有在意,隨手將茶盞放下,遂露有幾分玩味笑意,“這個人不拿下,那很多事就不能辦成。”
“陛下,要不要……”
趙貫聽到這,便抬眸對天子道。
“不用。”
趙明昭擺擺手,“強扭的瓜不甜,況且,孤要的不是他低頭,而是他心服。如今京畿局勢如沸水烹油,他若此時低頭,不過是畏懼皇權,而非真心歸附。唯有讓他在亂局中看清誰才是真正能護住他身後家族、穩住他手中權柄的人,他才會心甘情願地把心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