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民心(1)
“是不是哪兒出錯了?”
“不清楚啊!”
“好端端的,怎麼天子會擺駕京郊?”
“會不會京兆府傳錯了?”
“應該不會吧,畢竟這……”
京郊,賑災大營。
在距營地數里外的官道上,受京兆府通傳影響,本該在賑災各處忙碌的陸瞻一行,此刻聚在了此處。
而相較於陸瞻的平靜,姬雅、陳啟、曹玉、寧誠等人則顯得有些不安,在頻繁望向官道盡頭時,一個個你一言我一語地低聲議論著,猜測著天子突然駕臨的緣由。
對於熟悉這些人的,見到今日這一幕時,那肯定是會感到詫異的,畢竟在過去,參與賑災所遇種種艱難與挑戰,他們在人前向來表現得從容鎮定,從未有過失態的模樣,縱使是再難,也依舊想方設法去化解。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導致他們如此失態的原因,不是天子毫無徵兆下襬駕京郊,而是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到底是何原因促成此勢的?
別看他們在中樞有司是邊緣角色,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朝局有所瞭解,尤其是這次深度參與賑災事務,讓他們更清楚的看清檯面下的洶湧暗流。
一個很現實的定調,涉及京郊賑災一事,在朝是有很多人不願其成,甚至巴不得其局徹底崩壞,只有這樣才能叫他們利益最大化。
故而他們清楚的知道一件事,一旦賑災出現任何差池,那麼他們所要面臨的,絕不是撤職查辦那麼簡單,而是會招來殺身之禍的。
要說不怕,那是假的。
面對生死時,誰又能做到心如止水?
但有怕歸有,可對這件事,他們沒有一人後悔的,畢竟見過的慘狀太多,他們的心沒有冷到漠視的地步。
而在這個大背景下,天子突如其來的擺駕京郊,且不提這背後有何深意吧,單是在表面所帶來的影響,那肯定是積極地。
這將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會有更多目光會聚焦在此,意味著處於崩潰邊緣的災民潮會有所變,意味著……
“景辰,你對此有何看法?”姬雅的聲音響起,叫聚在此的眾人,無不停下議論去看陸瞻。
從得知御駕將至的訊息,到離開賑災大營到此恭候,除了必要的排程安排,陸瞻就一直沉默不言,對於這件事,沒有人知道其到底是何想法。
“諸君,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而面對眾人的注視,陸瞻神色不變,目光依舊定格在前方,而他那句輕飄飄的反問,卻叫在場之人思緒有變。
是啊。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不管此事的發生,其背後究竟摻雜了多少朝堂博弈與人心算計,但至少在表面上,天子親臨無疑對賑災大局有了背書。
這意味著在表面上,表明了朝廷對此事的重視,有這個就夠了。
不說別的,單單這份表面重視,就足以安撫住災民潮躁動的心緒,這對分引所聚災民潮之策,會起到極大的助益。
而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別管這背後到底有多少算計與博弈,可對他們來講即便是看透了這些又能怎樣?
這明顯不是他們所能左右的。
陸瞻的這句話,無疑是點醒了眾人。
‘陛下,這真是您所為嗎?’
而在眾人思緒稍定之際,陸瞻的思緒卻飄向別處,從一步步被扯進旋渦,到主動深入賑災這一泥潭,對於身困宮闈的暮天子,其觀念是逐步有所變的,尤其是深入賑災之局,獲悉了來自天子的指點,這讓陸瞻的觀念徹底變了。
以工代賑之策,頒售債券應急,傷病集中隔離……這些舉措看似都稀疏平常,可當匯聚一處,且出自一人之手,那這事就不簡單了。
在外人的眼裡,上述所涉種種,是出自陸瞻之手,可只有陸瞻自己清楚,這些都是出自深宮被困的天子之手。
尤其在這前後,在一些關鍵節點上,有超乎尋常的干涉入局,方促成了今日之變,這對陸瞻的衝擊不可謂不大。
這還是天子層層受限下,所展露出的幾分鋒芒啊,如果要沒有那些掣肘,其手段之老辣、佈局之深遠,讓陸瞻下意識想到了一人。
即以強勢之姿統御天下的聖祖仁皇帝!
他老人家在世時,或許在天下有波瀾漸出,這會對時局造成一定影響,可卻從未有過真正的動盪。
亦是想到了這些,讓陸瞻在心底生出一個想法,如果困於宮闈的暮天子,真能突破層層樊籠限制,那大夏國運就真的會繼續抬升。
說實話這一觀念生出時,陸瞻都感到心驚的,畢竟在當初,對暮天子被推出登基稱帝,陸瞻只覺得大夏要完了,畢竟最高權力被分刮,皇權旁落,則意味著大夏核心利益,不再是以國為本,以民為本,而變成了各方勢力為私利而相互傾軋,視社稷如棋局,視蒼生如草芥,如此天下豈不生亂?
這在今下的京畿災情,還有更早些出現的種種,其實都已能看出一二了。
但如今就不一樣了。
不知不覺間,於陸瞻的內心深處,對困於宮闈的暮天子,生出了敬畏與期許,而這次的御駕突至則更加深了這種心緒,因為陸瞻看到了,天子一直都在設法破局,而非是坐以待斃的!
“來了!!”
陳啟的聲音陡然拔高,讓此間氛圍有所變,連帶著陸瞻從沉思中驚醒,下意識抬眸看去時,就看到遠處浩蕩隊伍正朝這邊壓來。
“諸君,這次機會必須抓住!”
陸瞻語速極快的沉聲叮囑,隨後便整理起官袍,聚在此的姬雅、陳啟等人同樣在整理官袍,而在這個過程中,一個個的神色發生了變化。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既然變數已經出現,那便只有從容迎上,機會向來是留給有準備之人的,這次他們想做一次能成的事!!
……
馬蹄聲如悶雷滾過,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旌旗獵獵,禁軍開道,那一抹明黃在塵土飛揚中愈發刺目。
這支組成複雜的隊伍,就這樣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對於處在御駕中的一眾群體,隨著距賑災大營愈發的近,別看他們面上,一個個沒有太大反應,但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畢竟這次的擺駕京郊,實在是太突兀了。
關鍵是這個大勢,根本就沒有人能阻擋,不,更準確的來講,是沒有人敢出面阻擋,畢竟皇極門發生的種種,至今仍在每個人心頭縈繞著。
而相較於御駕中的這些思緒起伏,處於御駕核心的趙明昭卻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思緒依舊停留在上京城的所見所聞。
儘管御駕離開皇極門,經承天門趕赴京郊,這期間有京兆府、中尉等處有司,派人前去淨街警戒,這使御駕在赴京郊途中沒有遇到意外,但在這過程中,趙明昭看到的一些場景,特別是人潮中一些人所露神色,卻讓他明白上京城是處在一個怎樣的境地下。
那些目光中藏著的並非敬畏,而是壓抑已久的怨懟與麻木,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湧動。
這一切的一切,看似是受京郊賑災一事,繼而引起大規模災民湧入上京,以至上京城物價飛漲,導致上京城內眾多中低層群體生計維艱,可實際上呢,這一切是中樞與京畿的部分群體,藉此機會對上京城,對京畿的一次精準收割。
在這次收割下,最先入他們口袋的,是金銀,是土地,是人口,而在這些收割的差不多,便是特權及權力了。
這個過程中,會有很多人死掉,可對取得最終勝利的人來講,他們又怎會在意這些呢?
畢竟對手死了,他們只會高興,因為威脅被剷除掉了。
至於那些螻蟻般的百姓,不過是這場博弈中無聲的耗材罷了,在大夏最不缺的就是人命了。
‘還好成了,如果此計不成,則亂象將再無轉圜的餘地!’聯想到這些的趙明昭,下意識長呼一口氣,那雙深邃眼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對於這場牽扯極深的局,趙明昭其實能做的不多,他所倚仗的,不過是大夏立國百餘年的法統之威。
如果這次行動不能成,則意味著他今後將再無機會去動用大義,畢竟將他死死限制的各方,已領教到了這份威力。
但即便眼下成了,並不意味著事情就結束了。
恰恰相反,這一切都不過是個開始。
‘陸瞻啊陸瞻,接下來你可別叫朕失望啊。’亦是想到了這裡,讓趙明昭的腦海裡浮現出一道身影。
這個局能否走下去,在此之後他能否趁勢而起,全看陸瞻能否在風暴中心穩住陣腳,因為這能撬動很多意想不到的變數。
誰都不會想到,曾經籍籍無名的一個人,會隨著事態的發展與演變,會佔據到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上。
這點,甚至陸瞻本人都沒有意識到。
但現實就是這樣。
英雄造時勢這不假,但時勢亦造英雄,當風口來臨時,別說是人了,連豬都能飛上天,但風停之後,誰會摔得粉身碎骨,誰又能真正扶搖直上,那就是一個考驗了。
對陸瞻,趙明昭是有信心的,他堅信當這場風吹起時,其必能乘風而起,而當風停下時,其亦能憑藉手段穩穩落地。
一旦陸瞻完成了這一考驗,且不提這會對趙明昭帶來什麼,更不提這會對大夏產生什麼,單是陸瞻這一系站穩朝堂,便足以在錯綜複雜的廟堂撕開一道口子,而這才是趙明昭真正想看到的!!
只有實現了這一步,則意味著趙明昭的心血沒有白費。
“陛下,京郊賑災大營到了。”
御駕在趙明昭沒有在意下緩緩停下,龍攆外響起趙貫的聲音,這讓趙明昭從思緒下回歸現實。
“賑災大臣陸瞻,攜一眾屬官恭迎聖駕……”
“宣他們覲見。”
不等趙貫將話講完,龍攆內便傳出清冷之聲。
“奴婢遵旨。”
趙貫躬身應道。
聚在此的禁軍都指揮使王瑞、御前總管太監崔守恩、帶御器械李淳、京兆尹裴延、中尉蕭策等人露有各異神色。
特別是對京兆尹裴延、中尉蕭策而言,天子這突如其來的駕臨京郊,要視察災民,這無異於平地驚雷,震得他們心神俱顫。
一個從不在他們預料的變數發生,這會對現有格局產生多大影響及衝擊,他們心中並無底數。
這也使他們心底不止一次的暗罵朝中一些人。
明明是傀儡皇帝,為何就攔不住呢!!
這一動不要緊,只怕有些謀劃要落空了。
在御前有人匆匆離去,前去傳召陸瞻等人覲見之際,裴延、蕭策不動聲色的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讀出了各自所想,儘管他們不願這種態勢發生,但對今下之局,他們也只能順勢而為了。
畢竟皇極門外發生了什麼,別看他們沒有親至,但依舊是知曉了一些,連兩宮都沒有露面,連朝中各派都不敢阻擋,他們又豈敢做那出頭之鳥,去觸這黴頭。
不多時,急促腳步聲響起。
陸瞻、姬雅、陳啟一行人匆匆趕至,這些人所穿官袍沾有泥汙與汗漬,見到此幕時,御前所聚眾人中,有一些人的眉頭皺起。
“臣…秘書省秘書郎……”
“臣……”
在這些注視下,陸瞻一行至御前跪地叩首,朝龍攆所坐天子開始行禮,並按制自報職銜及名號,不過不等一行報完,龍攆內就傳出一道聲音。
“陸瞻進來,朕有些事要詢問卿。”
這道聲音響起,令在場眾人皆是一怔。
跪地行禮的陸瞻,明顯能感受到氣氛有變。
一股無形壓力在陸瞻心頭生出。
“陸大人,還不叩謝天恩。”
趙貫的聲音響起,叫陸瞻回過神來,忙朝龍攆方向深深一拜,沉聲道:“臣陸瞻,謝陛下天恩。”言罷,陸瞻起身,整了整衣冠,雖滿身塵泥,卻脊背挺直,便在趙貫的引領下朝龍攆走去。
不知為何,陸瞻心跳加快不少,儘管他努力平復心緒,但隨著距龍攆愈近,這份心緒卻越是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