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御前來了個新人
皇帝除了掌握生殺大權以外,還有一點很少被人談及,那便是天然擁有大義,這兩者不是對立關係,而是相輔相成的,由此構成了皇權的完整骨架。
政治的特殊性就註定會不斷地死人。
當然這個死人不是單指肉體上的消亡,更包括政治生命的終結,社會地位的湮滅,身後名節的崩塌。
在權力的棋盤上,每一步落子都可能碾碎無數人的命運,而作為執棋者,最在乎的從來不是棋子的感受,而是棋局本身的走向。
趙明昭所處的特殊境遇,使得他從最初就喪失對生殺大權的掌控,但他是走完流程才登基稱帝的,不管朝野上下怎樣看來他這位歲數很大、政治生命極短的新君,大義這面旗幟是插在他身後的。
在絕大多數時候,趙明昭的言談舉止是產生不了太大影響,但在一些特殊時期下,他的一句話,一個態度,都有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像一枚看似無用的棋子,放在關鍵節點上,也能撬動整盤棋局。
所以在被長樂宮‘下毒’並限制後,趙明昭瞄準了兩個錨點,一個是涉文的陸瞻,一個是涉武的李淳,與整個大局走勢相比,這二人皆有一個共同特性,儘管在權力場上份量不夠,是可有可無的小人物,但又因一些原因導致他們處於風口浪尖,這便值得趙明昭去押籌碼賭一把。
不過對待二人的方式是不同的。
趙明昭給陸瞻的是一個希望,同時也摻雜有大義成分,有了這些,但凡陸瞻是心懷社稷且具有才華的人,那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改變所處現狀的。
儘管趙明昭受限於深宮之中,不知陸瞻與麒麟閣暗衛堂達成什麼默契,但出於對天罡星的信任,出於對其他成員的信任,趙明昭相信他叫李淳帶出的訊息,一定會對陸瞻產生積極的影響。
而對於李淳,趙明昭能給的就直接多了,讓他這個帶御器械被使喚起來,讓他在宮禁內外走動,利用職務之便探聽訊息、傳遞訊息這些,趙明昭知道這沒有可能,但讓其感受外界變化的同時,加深理解自己所處尷尬境遇,明白他本就身處漩渦,根本退無可退,有些化學反應就能在潛移默化中發生。
趙明昭從不指望李淳能帶來翻雲覆雨的變化,他要的只是這枚棋子動起來,在恰當的時機,把埋在李淳心底的那顆種子催發出來,那麼有些事就能水到渠成。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趙明昭必須活著,且保持清醒。他深知長樂宮那位不會給他太多時間,所以他必須把每一步走穩走好,以等待著那個轉瞬即逝的機會。
“去趟秘書省,按此找來。”
“臣遵旨!”
轉眼過去了數日,大興殿一如既往,而叫御前的人明顯鬆口氣的,是天子不是在寢殿休憩,就是在殿內讀書,有時去殿外散步,與初登基時動不動就去些地方相比,這要安生太多了。
只是這些人所不知道的,是天子看起來安生了,可實際上在寢殿是修習《皇極心經》並暗中籌謀,至於翻閱各類典籍功法,不過是延續既定的計劃,一切的安生不過是為了麻痺旁人,等待他所需要的那個契機。
‘第二重終有所動了。’
等待李淳歸來,斜倚在軟墊上的趙明昭,心中是有所思量的,他修習的《皇極心經》分三重境,過去卡在第一重圓滿,遲遲無法突破,但受張太后下毒的威脅,由此竟然意外打破了瓶頸,卡住他更進一步的壁壘有所鬆動,雖然只是初窺門徑,可這對趙明昭而言卻是意義非凡。
最直觀的變化是他視力及聽力在變好,這種感知上的提升,對趙明昭來講是極為振奮的!
年輕人永遠不懂老年人的痛苦,隨著年紀的增長,身體的衰老,對待外界的感知會逐漸鈍化,這就像是慢性毒藥一般,逐步讓你對所處世界失去感受,直到黑暗徹底降臨將你完全吞沒,那與這個世界就再無瓜葛了。
“奴婢趙貫拜見陛下!”
一道聲音在殿外響起,讓趙明昭思緒收回,皺眉看向了殿門處,顯然對這人的到來是帶有疑的。
兩宮鬥法愈發激烈,外朝格局發生大變,平靜了有段時日的大興殿,突然來了個人,這如何能不叫趙明昭多想。
“進來吧。”
但對此,趙明昭除了順勢召見,似沒有別的法子。
“奴婢叩謝天恩!”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不多時,趙貫手捧漆盤走進,崔李二人緊隨在後,僅是掃了一眼,趙明昭便察覺到了異常。
崔守恩、李懷祿對眼前這個人似有忌憚。
這激起了趙明昭的好奇,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趙貫,只見此人步伐沉穩,低眉順目間卻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勢。
‘此人修為不低啊。’
但心中感嘆歸感嘆,然趙明昭卻能感受到崔李二人,對眼前這位的忌憚,並非是因為修為,而是因為別的。
“奴婢御府小黃門趙貫,拜見陛下!”
隨著趙貫自報來路,趙明昭的眼神有所變,難怪崔李二人對眼前之人會這樣,原來是御府那邊的。
儘管不清楚皇宮大內的具體變化,但趙明昭卻知一點,御府似沒有受到影響,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與一個人密切相關。
御府令趙忠。
一個藏有眾多秘密的人。
“趙貫,你與御府令是何關係?”
想到這裡,趙明昭開口道。
“稟陛下,御府令是奴婢認的乾爹。”
趙貫似知天子想問什麼,故而便神色不變的講出。
此言一出,讓崔李二人皺起眉頭。
在這皇宮大內,認乾爹,結對食這是常有的事,但一般不會有人主動提及,畢竟這是犯了忌諱的。
但趙貫卻直白講出,要說沒有緣由,他們是斷不會相信的。
畢竟趙貫的身份在這擺著呢。
“你倒是夠坦率的,就不怕朕怪罪?”
趙明昭笑著打量著趙貫,言語間帶有幾分打趣。
面對此問,趙貫俯首行禮道:“乾爹說了,作為奴婢,對天子當以忠誠為首,陛下既問起奴婢與乾爹的關係,奴婢是不能對陛下有所隱瞞的。”
此人不簡單啊。
趙明昭心中暗忖,面上卻不動聲色。
“此來所為何事?”
趙明昭撩撩袍袖道。
“回陛下,奴婢奉御府令之命,為陛下進獻御府珍藏安魂香,此香有定神安魂之效,可助陛下靜心養神。”
一聽此言,趙明昭目光微凝。
好好的,御府為何要進獻安魂香?
此事透著幾分不尋常。
是兩宮之意,還是御府令的想法?
“御府令有心了。”趙明昭淡淡說道,目光卻落在趙貫身上,“交由崔伴伴他們保管即可。”
此言講出,崔守恩便作勢上前,但趙貫的一番話講出,卻讓崔守恩停下了腳步。
“陛下,此香乃御府珍藏,非御府中人不可動。”
“大膽!!”
不等崔守恩有所動,李懷祿便厲聲呵斥道:“御府之物,陛下自有權處置,豈容你在此妄言!”
趙貫卻不為所動。
“那你是何意?”
趙明昭眉頭微挑,看向趙貫道。
“回陛下,此香未用完前,奴婢當留御前服侍,請陛下恩准。”趙貫俯首拜道,言語間透著平靜。
此人一點不懼兩宮威儀?
這趙忠想幹什麼?
趙明昭心中生出一絲波瀾,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暖玉,沉吟片刻後方才開口:“既是御府珍藏,那便依你所言。”
“謝陛下恩典。”
趙貫叩首起身,退至一旁,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儘管不知此舉意欲何為,但暗戳戳的能給兩宮添堵,這事兒趙明昭自然不會拒絕,畢竟這事兒又不是他挑起的,而是來自御府的趙忠,說實話趙明昭也很想知道,兩宮對御府此舉會作何反應。
畢竟先前都亂成那樣,御府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只怕御府所藏秘密絕非各類珍品那樣簡單。
“陛下!”
“陛下…”
崔李面露各異神色,顯然對趙貫的突然留值,是有所忌憚的,這要不牽扯到御府,倒算不了什麼,可偏偏牽扯到了御府,這一變數就不能出現。
“煩請二位出殿等候。”
然而,不等身為天子的趙明昭有所回應,趙貫便擋在了崔守恩與李懷祿面前,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奴婢要為陛下燃香,期間不容任何人打攪,有任何事等此香焚完再言。”
“你!”
李懷祿怒瞪趙貫。
在這御前,除了崔守恩外,還沒人敢對他如此放肆。
“請!”
但對這些,趙貫絲毫不在意。
有趣。
見到此幕的趙明昭,唇角是微微上揚,儘管不知其意欲何為,但至少眼下,多了個不怕崔李及其背後的人,這對他來講卻是實打實的好事。
過去崔李相爭,他能從中挑撥些什麼,但近來崔守恩的轉變,尤其是發生那件事後,讓趙明昭迫切希望身邊能有幫他解圍且不懼威脅的,儘管趙明昭知道這是種奢望,但萬一呢?
現在轉機似出現了,只是對眼前之人的底色,還有動機,趙明昭是持慎重態度的,畢竟他可不想再處絕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