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心(2)
藏書閣外是針鋒相對,藏書閣內卻寧靜祥和,緊閉的一扇門隔絕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細想一番倒是也挺有趣的。
陸瞻挨著錦凳坐下,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上,不知是閣內檀香的影響,還是什麼別的緣故,原本雜亂的思緒與心情漸漸平復下來。
打量著正襟危坐的陸瞻,身倚軟墊的趙明昭,思緒卻有幾分飄動,與記憶裡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相比,眼下的陸瞻變化實在太大了。
“朕沒有記錯的話,卿是在永昌四十七年的殿試,以二甲十三的名次得賜進士出身,其後派去戶部觀政吧?”
不知過了多久,趙明昭的聲音忽然響起,言語間帶著幾分追憶,“按理說十幾年過去了,不說在戶部出任要職,也應能得一不錯實職,怎麼這些年過去了,非但沒有得到晉升,反倒在秘書省任校書郎呢?”
大夏的掄才之制,與明清時很像,要從縣試開考,層層選拔,終在殿試開花,能走到這一步的,無一不是人中龍鳳。
而要說有不同的,是掄才之制分文武,武舉選拔將帥之才,文舉遴選治國能臣,兩者的名氣在大夏都不小,不似趙明昭所知歷史那般,文舉獨大,武舉式微,當然,這其中也不乏一些人,想在文武雙舉中皆有所建樹,但真正能兩者兼得者卻少之又少!
“臣…”
陸瞻聞言作勢起身,可相較這些,陸瞻所露覆雜神色,卻引起了趙明昭的注意。
“不必如此多禮。”
趙明昭擺擺手,對陸瞻說道:“在這裡,還是簡單些好,坐下聊吧,朕恕卿無失禮之處。”
“臣叩謝天恩!”
陸瞻起身作揖行禮。
看來跟其性格有關啊。
趙明昭心中暗忖,目光在陸瞻身上打量著,不以今下來論,在永昌朝時,作為大夏旁支宗室的趙明昭,是半生不問朝堂事,偎紅倚翠犬馬色,但作為麒麟閣的幕後執掌者,其在廟堂、地方是拉攏了一批官吏。
原因很簡單,處在這皇權專制的世道下,獨有錢卻無權,無異於三歲稚童懷抱金磚過鬧市,遲早會引來殺身之禍。
關於這件事,趙明昭做的很隱蔽,是單人單線的聯絡模式,這些人彼此間並不知曉對方的存在,且除了在關鍵時刻才會動用外,其他時候是不會輕易去用的。
畢竟躋身進官場這個大染缸,再純粹的人也會受到影響的。
特別是到永昌朝後期,奪嫡之爭愈演愈烈下,趙明昭變得就更是謹慎了,這一時期的大夏政壇充斥著各個派系的明爭暗鬥,稍有不慎便會引火上身的,趙明昭可不想被人留意到以打破他的生活。
這卻不提。
之所以對陸瞻有印象,一個是陸瞻曾列考察名單,一個是當年陸瞻太過耀眼,但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使得其終被趙明昭剔除出名單。
麒麟閣需要的是不顯山不露水的人,而非鋒芒畢露的官場新星,後者太過引人注意,這不符合趙明昭對麒麟閣的定位。
“臣當年在戶部觀政時,因為一樁倉儲賬目與上官起了爭執,儘管此事終得了有效解決,但在此後考評卻排在末等……”
這就難怪了。
聽著陸瞻平靜的敘述,趙明昭心中瞭然,作為初入官場的新人,敢如此行事,無疑是犯了官場大忌,這也註定了陸瞻在仕途上難以順遂。
但話說回來,陸瞻能在十幾年都待在上京為官,而沒有被外放到偏遠之地,或遭到黨同伐異之爭牽連罷黜其官,足以說明陸瞻的能力確實非凡。
畢竟陸瞻一無過硬家世,二無顯赫背景,三無靠山扶持,若無過硬本事及能力,是斷無可能這樣的。
“卿心中可有怨?”
沉默了片刻,趙明昭開口。
但這一問卻叫陸瞻有些失神。
過往種種如走馬觀花般,在陸瞻腦海裡一一浮現。
“臣既食君祿,當為社稷盡一份力。”
短暫沉默後,陸瞻微微低首,“臣參加科舉,躋身仕途,為的不是做官,只想能做些事。”
真是個奇人。
在御前服侍的春沅、夏茉、秋綰、冬紓四名宮女聽到陸瞻這番話,沒有變化的神色卻平添幾分異色,能在官場沉浮的,卻如陸瞻這般的很少,官場中人誰不想著往上爬?誰不想著攀附權貴?
“呵呵,這性子倒是不錯。”
趙明昭笑著伸手,指向陸瞻說道:“不爭不搶,挺對朕的脾性,如此朕想看秘書省的珍藏,就由卿來送還吧。”
“秘書省的珍藏,一時半會兒是看不完的,朕也不能常待在秘書省,不然就惹得人厭煩了,卿家說是不是?”
“陛下乃大夏至尊,誰敢……”
一聽這話,陸瞻立時起身。
不管趙明昭這位暮天子,在朝野間怎樣吧,但在明面上卻無人敢多言絲毫,畢竟其為大夏至尊,是掌生殺大權於一身的。
說出來是否有人奉詔這且擱在一旁,但真在一些特殊場合下,去講一些話,這卻是會產生影響的。
就如新朝首召的大朝會那般。
這也是為什麼秘書省的多數官吏,除了在暮天子初臨秘書省時都露面了,但在知暮天子不打算離開,多數都找個各種由頭避開了。
跟誰有攀扯都成,但唯獨不能與暮天子有攀扯。
但凡趙明昭不是這個歲數或許不會這樣吧。
然而這世上沒有那般多但是或如果。
“行了,就這樣吧。”
對陸瞻所講那些,趙明昭並不在意,而是在對陸瞻講了句,便對身旁幾位宮女吩咐,“去召崔伴伴見朕,朕要擺駕歸大興殿,秘書省是好,但終究沒有大興殿好啊。”
“是。”
為首的春沅立時應道。
“朕乏了,卿退下吧。”
“臣告退。”
陸瞻聽後作揖應道,但他的思緒卻駁雜起來,在今下這等時局中,跟御前有牽扯,這終究是不好的,這不知會引來多少注意,可不管怎樣,天子終究是天子,讓他違抗聖意,他是辦不到的……
‘希望這步棋有用吧。’
看著陸瞻的背影,趙明昭面上沒有變化,心中卻生有起伏,他這一步棋走的很隱秘,畢竟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是在兩宮的密切監視下的,敢有任何出格之舉,肯定會引來兩宮的警覺。
不過如今的形勢如此微妙,這在趙明昭看來是難得的機會,他不知今後形勢怎樣,但他卻知自己若不做些什麼,那機會就更渺茫了。
趙明昭想要透過陸瞻與宮外建立起聯絡,只有把這步路走通了,才不至於說讓他在宮中孤立無援,對深宮之外的一切都一無所知,他需要對大局有一定的瞭解,這樣才方便他佈局謀劃啊,不然一切都是空談罷了。
但這個頭不好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