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心(1)
“近來上京城變動不小啊。”
“是啊,特別是皇武軍,聽說了沒,平陽郡王斬殺了數十眾將校,據聞都是岐蕭二王……”
“你這都是老黃曆了,定王復爵了,眼下要稱定王了。”
“什麼時候的事啊!?”
“去尚書檯時偶然聽來的,此事在朝引起不小熱議呢,大夏的天到底是變了啊……”
秘書省,省直所在。
與以往氣氛有所不同,看似平靜下卻透有幾分壓抑,在此值守的一眾秘書郎、校書郎忙碌著,但不知是誰起了話頭,讓原本平靜的公事房多了低言細語,漸漸的有不少官吏也沒了做事的心思。
大夏帝位再次更迭,這種思潮漸在朝堂生出,在中樞任職的官吏,無論官階高低,所接觸到的是與地方有本質區別的。
這種局面說是罕見也不為過。
大夏迎來的不是一位年富力強的新君,也非未經世事的孺子帝,而是倉促推出了位暮天子,這對於朝局及大勢所生衝擊本就很大,如此飄渺不定之勢下,誰又不會為自己去謀劃呢?
而在此等態勢下,公事房內的一處角落,盤膝而坐的一中年校書郎持筆發愣,顯然同僚間的議論讓他有些失神。
中年喚作陸瞻,一個不太尋常的名字,但所領差事卻是最尋常的,甚至在這個各方湧動的朝局下,連丁點注意都產生不了的。
“也不知國朝的天要‘陰’到什麼時候啊。”
帶有感慨的聲音響起,讓陸瞻從思緒下回過神來。
“小點聲,不怕被人聽到啊。”
“還是要謹言慎行!”
“不錯,眼下別把風引來,比什麼都強。”
聽著一位位同僚所講,陸瞻如何不知這是何意,自暮天子擺駕來了秘書省,他們已連著數日沒有下值了,作為秘書省中沒有人脈,亦無資歷,更無顯赫家世的邊緣存在,他們就這樣被擺在這裡了。
至於他們的上官,還有別的同僚,早已各自尋了由頭避了出去……
這便是官場啊。
陸瞻輕嘆一聲便伏案忙碌起來,十餘載的官場磋磨,早已磨平了他昔日的稜角與銳氣。
“校書郎陸瞻何在!”
一聲冷喝在公事房外響起,這叫堂內氣氛轉瞬生變,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一處,而在這等目光聚焦下,陸瞻心頭猛地一緊,儘管心中有疑,但還是強壓心頭悸動,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朝公事房外走去。
“下官陸瞻見過……”
“行了,行了,跟咱家去見陛下。”
立於門外的李懷祿,眉宇間透著幾分不耐,甚至隱隱帶有怒意,對眼前這位不起眼的校書郎只掃了一眼,便轉身朝秘書省核心走去。
這……
陸瞻心頭微震,儘管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天子居然點名召見他,這還是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而李懷祿的態度,根本不給陸瞻太多反應時間,僅是停頓了數息,陸瞻便邁開步子去追那背影。
“這是出什麼事了?”
“不清楚啊。”
“總管太監親自過來,難道是校對的典籍出有差池了?”
“這不可能吧,畢竟……”
“算了,別提這些了,我等沒有被召見,這便是幸事啊。”
“不錯,不錯,眼下我只希望陛下能早些擺駕離去。”
陸瞻離開的那剎,公事房內就響起一陣低語,聚在此的眾人神色各異,顯然對這突況既驚且疑,畢竟在這風口浪尖之下,誰又願意去招惹是非呢?
說起來也是諷刺。
無論是在永昌一朝,亦或是在建武一朝,秘書省的大小官吏都渴求能在御前露臉,以此博取聖眷,畢竟自尚書檯、侍中寺、謁者臺等有司相繼特設,秘書省便日漸邊緣,成了不被人看重的閒散之地。
但在太祖一朝,尤其是太宗一朝,秘書省可是無數人渴求能躋身進來的顯赫之所,進了秘書省說是平步青雲亦不為過,畢竟時常伴駕左右,但是這份殊榮便是極罕見的。
可如今呢,這種思潮沒了,對秘書省的大小官吏而言,他們最不希望去的就是御前,生怕行差踏錯,惹來無妄之災。
這種唯恐避之不及的心態,也在無聲下道明瞭今下的政治生態。
這卻不提,彼時的秘書省藏書閣。
“……照此看來上京城內外變動確實不小啊。”身倚軟墊,手持一卷泛黃典籍的趙明昭,言語間似透著些許感慨,對在旁服侍的崔守恩說道。
“還好有兩宮在前為朕遮風避雨啊,不然朕想在這秘書省多看些典籍,只怕都不能遂願了啊。”
“大夏是陛下的大夏,不管陛下想做什麼,那都是皆在陛下一念間的。”崔守恩垂首低眉,語氣透著恭順。
“呵呵…”
趙明昭笑笑沒有說話。
這個傢伙不簡單啊,時不時的就想試探一番,看來長秋宮那邊,是想要透過自己來刺激長樂宮啊。
趙明昭心下一動,思緒便飄到別處了。
儘管不知長秋宮為何這樣,但這對趙明昭來講卻未必是壞事,畢竟兩宮相爭,這水只會愈發渾濁,如此在過去覺得難的事情,如今反倒是容易去促成的了。
一想到這裡,趙明昭便想起適才發生的事情。
崔守恩與李懷祿的暗中交鋒,看似是御前兩位總管太監爭奪話語權之勢,可實際上卻是兩宮在暗中角力,畢竟這二人是各自主子的意志延續。
儘管這從深層次來講,他這個大夏天子是傀儡棋子不假,甚至被兩宮為開新局而利用起來,但鬥一鬥未必不是好事嘛!
“臣…校書郎陸瞻,拜見陛下!”
殿外響起的聲音,打斷了趙明昭的思緒。
來了。
趙明昭的眸光微斂,低首看了眼所拿典籍,遂對崔守恩淡淡開口,“宣他來見朕吧。”
“奴婢遵旨。”
崔守恩躬身行禮,隨即低首朝殿門退去,片刻,崔守恩便看到了面色鐵青的李懷祿,見到此幕,崔守恩唇角微揚。
那抹笑意極淡,可被李懷祿看來卻是極大的挑釁!
李懷祿垂著的手緊攥,但卻強壓心頭火氣。
二人目光交錯間氣氛有所變。
只是這卻苦了陸瞻。
保持作揖的姿勢,陸瞻只覺雙臂發酸,但他卻不敢有絲毫懈怠,哪怕召見他的是暮天子,可身為大夏臣子,卻容不得他有半分僭越!
“陸大人,陛下召您。”
不知過了多久,崔守恩這才笑著開口,伸手去扶陸瞻,這一幕落入李懷祿眼中,讓他眉頭微皺起來。
“有勞崔公公了。”
陸瞻連忙避開,朝崔守恩拱手一禮。
雖說他此前未被御前召見過,但有些規矩還是懂得,何況眼前這位,還有身旁那位,這身份都不簡單,他就是一小小的秘書省校書郎又怎敢託大。
“莫要讓陛下等急了。”
對陸瞻的識趣,崔守恩露出笑意。
“是。”
陸瞻連忙應道,隨即便整了整官袍,低首朝藏書閣內走去,可身後響起的聲音,卻讓陸瞻思緒駁雜起來。
“李公公,陛下說了,莫要讓旁人擾了他老人家的雅興。”
“你什麼意思!”
李懷祿面色驟沉,伸出的腳停頓下來,那雙冷眸盯著下巴微揚的崔守恩,心頭的怒意平添了幾分。
他被派來御前服侍,名義上是服侍天子,實則卻是監視天子一舉一動,可現在卻被崔守恩攪合,這與先前的默契完全不同了。
“李公公的話,咱家不太明白。”
見李懷祿這般,崔守恩卻露有疑惑,一甩手中拂塵,“難道是咱家傳陛下的口諭,有什麼沒有傳到的?”
這個口諭,當然是莫須有的。
但又有誰會在意呢?
自在長秋宮被自家乾爹指點一番,崔守恩便知自己在御前做的事情,跟先前有大不相同之處了。
儘管崔守恩有所不解,但他卻一直在設法去做,畢竟他的根是在長秋宮的,只要是長秋宮的意思,那他就要想方設法的去辦好!
雖說他不知天子為何要突召陸瞻,但這並不妨礙他借題發揮,畢竟在御前服侍的宮女皆是他的人,如此他在與不在御前並不重要,但若能混淆李懷祿視聽,這買賣怎樣算都是值得的。
李懷祿緊咬牙關,眼底寒芒閃爍,卻終究沒有發作,可在他心底卻生出一絲慌亂,這幾日受崔守恩的影響,使得他棋差一招!!
今日在御前貼身服侍的沒有他安排的內侍宮女。
這意味著天子的一舉一動,在此刻脫離了他的監視!
心悸在心頭生出。
不知不覺間,他居然著了崔守恩的道兒,這也讓他不由生出後怕,如果此事傳到長樂宮那邊,後果將不堪設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