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陛下何故造.反(1)
大內發生的這場離奇變故,沒有任何意外的驚動了中樞有司,先是政事堂,後是六部,再迅速傳至餘下各處,這讓朝中那幫大臣,從輔佐諸臣,到公卿諸官,至文武百官,都是始料不及的。
要是兩宮任意一方,在這節骨眼上折騰這一出,朝中各方反倒不會這樣,畢竟藉著擺駕京郊,視察災民的名義,於朝野間狠狠收割一波聲望與民心,這在後續時局中是能起到積極作用的。
但真要這樣做的話,則意味著賑濟災民所需,平穩物價飛增的鉅額開支,就需要主動承擔起來。
畢竟你不能只圖虛名而不擔實責,既已借災民之事博取美名,便得拿出真金白銀來填這無底洞,否則不等底層群體的怨氣反噬,在朝的各方勢力,特別是在大內的另一方,就會趁勢展開反撲的。
正是因為清楚這些,所以長樂宮也好,坤寧宮也罷,明知此時站出來,去做一些政治表演,是能給己方帶來不小的政治回報,但卻沒有一方去主動做這些。
只因在這場大勢下,賑濟災民也好,平復物價也罷,這不過是其中的小頭罷了,真正難以填平的,是有太多利益群體或個人,趁著這場亂象而不斷膨脹的胃口,不能滿足他們的利益需求,那麼這場風波就絕無可能平息下來。
緊密圍繞上述所提種種,一個誰都沒有料想到,不,用更準確的來講,是誰都沒有想過的一方,即作為傀儡被推上帝位的暮天子,居然就這樣跳出來了,關鍵還突破了大興殿,過了大興門,並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要擺駕出宮去往如沸騰油鍋般的京郊,這是要幹什麼啊!!
一個各方精心佈局、深度參與的權力遊戲,突然間闖進了一個完全不在各方預期中的變數,如果不把這個變數控制住,那到底會引發怎樣的變數,是誰都說不準的,畢竟誰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啊。
於是一場遠超各方的對峙出現了。
皇極門。
這個僅在大典或重大朝會才會聚叢集臣的地方,此刻卻成了風暴的中心,隨著時間的推移,原本肅穆莊嚴的宮門廣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而聚在此的人潮卻沒有一人說話,這詭異一幕叫在此值守的禁軍將校無不感到心驚肉跳。
大夏何曾有過這種情況啊。
這要敢在永昌朝發生這種事,那不知要有多少人掉腦袋了,畢竟這是擺明的違制之舉,是對皇權威儀,是對禮法綱常的公然挑釁!
但現在不是永昌朝,而是居攝朝。
大夏依舊是那個大夏,但不管是大勢,亦或是中樞,再或是地方,都已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在兩宮沒有任何旨意傳達,在禁軍高層沒有任何命令下達,對於值守在皇極門的禁軍將校來講,他們除了在忐忑下去看著眼前一幕發生,其他的根本就做不了,畢竟聚在此的人潮前,有著太多他們不敢得罪的大人物。
輔政大臣、政事堂首相、大宗正的衛王趙貞芮。
輔政大臣、政事堂次相、吏部尚書李崇山。
輔政大臣、政事堂群相、戶部尚書張懷淵。
輔政大臣、政事堂群相、兵部尚書陳韜。
輔政大臣……
聚在此的這幫人,不是按品階所站的,而是按派系所聚的,這也使得散於人群,或在靠前些,或在靠後些的一些人,別看面上沒有變化,可心中卻有著種種思量,而這些人有不少在朝是有影響力及底蘊的,但他們直到現在,依舊保持著中立姿態,沒有過度摻合進大夏中樞的權力旋渦之中。
對於兩宮也好,對於朝中各派也罷,他們沒有輕易去動這些人,原因很簡單,在權力秩序沒有真正定型前,誰也不會去將這些人逼到絕路,畢竟這些人的身份,可不是尋常的文武,有不少或是勳貴出身,或是累世公卿的世家望族,或是根基不淺的清流名士……這是一股股依附在大夏治下的重要組成。
其實在這些人出現在皇極門時,就已經讓一些人心生警惕了,要知道在過去,這些人或待在各自衙署,或在府靜養,鮮少會這般突兀地齊聚起來,這也讓這場變局於暗中多添了幾分不尋常。
“陛下,皇極門外大廣場聚集眾多文武,除了衛王趙貞芮、輔佐諸臣等主要大臣外,還來了不少……”
與此同時,在去往皇極門的御道上。
緊隨龍攆的趙貫,在得到底下人傳回的訊息,忙不迭地趨步上前,壓低嗓音向龍攆內稟報。
在講述這些時,在龍攆周遭的崔守恩、李淳、王瑞等一眾人,別看一個個面上沒有什麼異樣,但一個個都將注意放到這上面了。
畢竟這件事本身就透著股離奇,而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是誰都說不準,也猜不準的,被無端裹入其中,他們必須要小心應對才行。
龍攆內沒有任何動靜,彷彿這其中沒有人一般。
但隨著襲來的寒風,不時被吹起的明黃帷幔,隱約能看到有人在其中坐著,這就叫很多人知道暮天子在思索什麼。
‘看來這次是賭對了。’
殊不知於龍攆內的趙明昭,聽到趙貫所稟,面上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卻是有很大起伏的。
因為最高權力的更迭,而使大夏權力中樞的格局,發生了一次天翻地覆的改變,這讓大夏迎來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變局。
為此出現了垂簾聽政的兩宮,出現了分管朝政的輔佐諸臣,出現了擁兵自重的地方勢力……這些讓大夏格局變得兇險萬分,如此身處此勢中的眾多群體,無不選擇最有利自身的立場,以求在這場風暴中保全自身,甚至攫取更大的利益。
但有這樣的人,就真的沒有心向大夏之人嗎?
趙明昭用了一個試驗,來反覆驗證這個設想,而這個試驗的核心,就是處在邊緣的陸瞻一行。
在權力場最邊緣的地帶,都有一幫心向社稷,願為社稷死節之士,那居於廟堂之高的袞袞諸公之中,又豈會盡是尸位素餐之輩?
畢竟大夏立國才百餘年,且大夏國力處在上升期,儘管到現在吧,是開始滑下了下坡階段,但不至於說已至大廈將傾、人心盡散的地步啊!
所以趙明昭想借著這次折騰,好好看看藏在水面下的一些東西,看看這滿朝文武中究竟還有沒有忠於大夏社稷,忠於心中道義的人。
趙明昭不是說,要藉著此次變局,就想方設法的去拉攏這些人,這是不現實,也不可能的。
但是能探得虛實,這對他日後佈局是有益的。
有些觀念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
除非一次接一次的衝擊,方有可能造成變動。
所以一個極重要的契機就這樣出現了。
“停——”
隨著御駕穿過了皇極門,龍攆裡響起趙明昭低沉之聲,這讓隨駕隊伍開始放緩,連帶著不少人暗鬆口氣。
畢竟御駕距皇極門前所聚文武百官越來越近了。
“臣等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在皇極門一帶回蕩,烏泱泱的人潮湧動著,位處御駕的眾群體也好,分守皇極門的禁軍也罷,看到眼前這一幕時,無不是屏息凝神。
別管事實上的權勢怎樣,但在表面,趙明昭乃大夏天子,是天下共主,所以該有的禮數終究是要做足的。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特別是對事實上掌控權勢的少數派,在公開場合上他們是需要維繫這個規矩的,否則便是自毀根基,授人以柄。
“叫你們的人跟上,見機行事。”
從龍攆走下的那剎,趙明昭對上前去攙的趙貫低語了一句,隨即便推開了趙貫,昂首闊步的朝御駕前走去。
趙貫幾乎沒有猶豫,做了個隱蔽手勢,便快步朝天子身後走去,途中,對李淳低聲提醒了一句,便按著固有的節奏去走。
眼下這等態勢,注意全都在天子及群臣上,誰有會去在意這些小動作,但有些事能成與否,看的從不是檯面上所擺的,而是藏在臺面下的一些舉措。
‘還真是涇渭分明啊。’
走到御駕前方,看到跪倒一片的群臣,趙明昭心中生有幾分唏噓,長樂宮的,坤寧宮的,衛王黨的,定王黨的……一個個派系的核心成員,如今就聚在這人潮之中,而除了這些外還有別的。
相較於這些形成利益同盟的派系,趙明昭更在意的是那些散佈於人潮之中,在朝沒有選擇站隊的一個個群體。
不過趙明昭所吃不準的,是這些人之中,究竟還有幾人存著社稷之心,又有幾人不過是待價而沽的投機派。
大夏的權力場儼然是一片黑暗森林,這其中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是需要超高的政治嗅覺與博弈手腕方能分辨的。
“這是要逼宮?”
沉默了片刻,趙明昭抬腳朝趙貞芮所在走去,行至趙貞芮身前停下,講出的話卻叫很多人生驚。
特別是隨行的崔守恩、王瑞等一行人,在聽到天子講的話時,一個個的面色都變了,他們怎樣都沒有想到天子會當眾說這樣的話。
而同樣有所反應的,還有處在人潮前的這幫大臣,以趙貞芮為首的衛王黨還好些,別的派系,如定王黨,如長樂宮的,如坤寧宮的,那一個個的思緒皆有浮動,畢竟“逼宮”二字,在大夏律法中乃是十惡不赦的重罪,一旦坐實,便是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結局。
他們從沒有想過這話會從天子口中吐出。
難道這其中真有什麼隱情嗎?
其實直到現在,面對這樣的變數,長樂宮也好,坤寧宮也罷,都沒有任何旨意傳下,這本身就叫很多人心中生疑。
這到底是敲打的?
還是另有深意呢?
“陛下何以如此曲解臣等之意?”
而在這等態勢下,趙貞芮終是開了口,“臣等身為大夏人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敢有半分僭越之心?陛下此言,未免太過誅心。”
“當真沒有嗎?”
趙明昭露出一抹淡笑,伸手指著那黑壓壓的人群,“既然滿朝文武都來了,那朕倒是想要問問你這個輔政大臣,還領政事堂首相職的衛王,京郊聚了那般多受災的大夏子民,而因這件事,又使得京中人心惶惶,物價飛增,這就是你口中所講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表現嗎?”
趙貞芮面色微沉,卻並未立刻辯駁,只是眼底一閃即逝的陰鷙之色,卻體現出他此刻的內心。
他做什麼,不做什麼,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更遑論一個被圈禁深宮、連出個門都要看兩宮臉色的傀儡天子。
可今日,這傀儡竟敢在皇極門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災民之禍直接扣在他的頭上,這要是不解決好,那日後如何在朝立足?
‘一定是坤寧宮的意思!!’
亦是這樣,一個猜想在心中悄然生根,‘甚至這件事,長樂宮也在推波助瀾,不然斷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這個猜想生出後,便讓趙貞芮聯想到了很多,而這些有不少是鮮有人知曉的。
“陛下冤枉首相了。”
在旁的張懷淵適時插話,“自京郊生此變數後,首相便一直在籌措,只是時局變化太快,籌措的糧草尚未運抵……”
“這是理由嗎?”
不等張懷淵把話說完,趙明昭便冷聲打斷,“你忝為戶部尚書,掌天下錢糧出入,京郊災民嗷嗷待哺,你卻說糧草未至?莫非大夏的國庫,竟連區區賑濟之糧都調撥不出?還是說,這其中的關竅,早已成了某些人中飽私囊的籌碼?”
張懷淵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沒想到天子講話竟這般犀利,每一句都直刺要害,這還是他印象中的那個天子嗎?
他下意識地看向趙貞芮。
“誰要是心中還有社稷,還有黎民,那就給朕站起來!”可趙明昭卻不管這些,而是在對趙貫伸手示意,便越過眼前群臣,將目光投向前方人潮,擲地有聲道:“朕有些話,想對那些真正心繫蒼生的人說。”
幾乎是同一時間,經趙貫眼神示意,聚在御前的內侍,一個個齊聲傳唱起來,而受此變動,被李淳領來的御前侍衛,也一個個的跟著好傳唱起來,如此大夏天子講的這番話,便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