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二月(8)
夜無聲地降下,喧囂被黑暗遮掩,只餘下呼嘯寒風,還有被裹起的雪粒,這使天地變得冷了起來。
京郊賑災大營,一處簡易帳篷。
火堆噼啪作響,映照著聚在此的眾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忙碌到現在,有不少連飯都顧不上吃。
賑災一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這其中需要解決的問題不僅繁雜,還很瑣碎,需要分出精力去落實的太多了,對他們來講這副擔子比預想的要重太多。
“景辰尚未歸來,我等先將各自負責的彙總整理好,如此等景辰回來,也好理清思緒,商榷對策。”
姬雅撩了撩袍袖,揉著發酸的肩膀,對帳內所聚眾人開口,儘管在事先,他們就已預料到這次賑災的艱難,但真等實際操作起來,才發現那些預想中的困難,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顯露出來。
“如此我先說吧。”
負責人數統計的曹玉,強忍著身體的痠痛,抱起一摞花名冊朝帳中木案走去,“截止到今夜,完成登記造冊的災民共計2739戶,其中壯男4203人,壯女3011人,老弱婦孺5627人,要特別指明的,老弱婦孺中佔比最高的是孩童,佔到了近七成有餘,即4037人,其中十歲至十四歲……”
每報出一個具體數字,帳內的氣氛就壓抑一分,儘管在場眾人分屬不同有司,但對一些情況是清楚的。
僅就今下統計的這些,這個比例是極不正常的,這意味著在過去的災情中,上歲數的老人大量離世,這要麼是凍死的,要麼是餓死的,而除了這一項外,便是這統計的2739戶中,男女失衡嚴重,尤其是在十四歲以下孩童中,男童數量遠多於女童,這背後折射出的是災荒年間更為殘酷的生存抉擇,這其中或有餓死的,有凍死的,但更多怕是被狠心發賣,這些人的命運如何就不言而喻了。
講到最後時,曹玉是壓著心頭翻湧情緒的,儘管他努力剋制著情緒,但一想到這統計背後延伸出的種種,他的聲音仍不免有些發顫。
“按著無病、輕症、重疾三類劃分安置,其中無病戶共計673戶,輕症戶1205戶,重症戶861戶。”
曹玉話音剛落下,負責災民安置的陳啟便接過了話頭,他眉頭緊鎖,“重症戶雖不足總數三成,但卻是要從急解決的,眼下藥石匱乏,人手更捉襟見肘,如果不抓緊將重症者醫治,只怕過不了幾日就會出現成批病死的,一旦此事傳揚出去,勢必會鬧的人心惶惶。”
“而這還不算完,輕症戶若不及時干預,只怕有佔比不少的會轉為重症,如果沒有這場災情,沒有奔波流離之苦,沒有連著多日忍飢挨餓,或許抗一抗也就過去了,可如今他們的身子骨早已……”
又一樁難題出現了。
在場眾人聽到這裡時,一個個的眉頭緊皺起來,陳啟講的這些意味著什麼,他們再清楚不過了。
在決定參與這次賑災之際,他們中的多數人就想到了這一層,賑濟災民,絕非僅是一碗粥、一席地的施捨,而是要與閻王搶人,與天時爭命,而想實現這一點,就需要大量藥材與醫匠,但問題是想解決這些難度太大了。
眼下的溫度還很低,這使他們不必擔心時疫發生,但時疫不會出現,並不意味著病情就能有效控制。
“現在營地安置也是個大問題。”
儘管氣氛壓抑,但議程還是要繼續的,分管這塊的姬雅皺眉開口,“雖說收進來的災民按情況進行分置,但聞風湧來的災民潮眾多,為確保登記造冊能有效推行,好使後續賑濟不出現反覆,這就需要抽調人手去維持秩序……”
一樁樁難題擺在面前時,聚在此的眾人除了面露凝色外,再沒有其他表情了,一切只因他們能找來的助力太少了,所遇到的這些難題必須他們直面。
“還有一件事,要先跟諸君通個氣。”
而在講這些之際,姬雅心頭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講明,“願意參與此次賑濟災民的讀書人,已有四十七人,先後找我想退出的,其中三十一人意願強烈,餘下雖沒有明言退出,但……”
“這個時候退出算什麼!!”
不等姬雅將話講完,寧誠神色憤慨道:“本身負責賑濟的人手就不夠,這需要解決的問題眾多,如今卻有人臨陣脫逃,這不是捅刀子嘛!!”
“唉…”
見寧誠如此,姬雅輕嘆一聲,抬手虛按,示意寧誠稍安勿躁,“憤怒無濟於事,強留亦是無用,人心既散便如沙上築塔,勉強維繫只會生出更多嫌隙,如今之計唯有將那些心志不堅者剔除出去,方能凝聚起真正能扛事的核心力量。”
“去留由人,不必強求!”
而在此等態勢下,一道鏗鏘之聲從帳外傳來,這叫思緒各異的眾人,紛紛側目望去,只見帳簾掀開,陸瞻昂首走進帳內。
“景辰!”
“陸兄!”
看清來人是誰時,帳內響起數道驚呼聲,特別是寧誠、陳啟幾人,更是難掩驚喜之色,紛紛朝陸瞻迎去。
“賑災之事非意志不堅者所能勝任,如若遇到眼下這等困厄便生退意,這必不是我等所求的同路人。”
對幾人點頭示意後,迎著投來的道道注視,陸瞻邊走邊說:“與姬兄所言者,無論是讀書人,亦或是胥吏,該去則去,從快安排人手接管空缺。”
“有個好訊息,陸某要告訴諸君,京兆尹已調撥一批差役,最遲後日便可抵達,屆時秩序維持可交由京兆府差役負責。”
一言激起千層浪。
“此言當真?”
“這是真的?”
“好啊!!”
短暫沉默過後,驚呼聲在帳內炸開,亦是如此,使得此間壓抑氛圍為之而變,這算是為數不多的好訊息了。
陸瞻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噙著一抹淡笑,只是在他眼眸深處卻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凝重,有些事卻不宜在此刻宣之於口,以免亂了士氣……